《白馬蒙塵》—六.塵盡心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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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

自北征以來,丞相旰食宵衣,櫛風沐雨,面容常帶愁色,未嘗一笑。今忽放聲大笑,聲震帳中。

「噗……哈哈……哈哈哈哈!」

見其如此開懷,我心中反生一絲慰然,竟不忍出言相止。

「不是……將軍你……哈哈哈!」

然笑聲愈發不可收拾,全無往日持重之態。

「丞相……」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失禮,失禮……只是——哈哈……噗,咳……」

丞相強自抑笑,卻仍忍俊不禁,眉眼皆舒。

「老將軍,此稱未免不當,當稱『老頑童』方是,哈哈。」

此語一出,我愈發不解,欲問又止。

丞相見狀,深吸一氣,啜茶定神,方才收斂笑意,徐徐而言:

「將軍且聽我一言。」

語氣轉而平和,卻帶幾分深意:

「將軍此生,實為有福之人。」

我聞言心中不平——一生征戰艱辛,何來“有福”二字?

丞相似已洞察我意,續道:

「治國安民之重,向來有主公承擔,將軍不必憂之;

權衡上下之難,有我與二將軍居中斡旋,將軍不必勞之;

至於衝突承責、直面人怨,亦有三將軍當之,將軍不必負之。」

他語至此處,目光微凝:

「故當初草創之時,諸人各有所任,而將軍——」

微微一笑:

「唯需專心一事,精進己身。」

我聞言,心中一震。

丞相又笑道:

「將軍但須騎白馬,執長槍,縱橫陣中,威震四方——此已足矣。」

我欲辯,卻一時語塞。

細思之下,竟覺言之有理。

昔日所見,諸公之強,似理所當然;然未曾思及,其所承之重,或遠勝於我數倍。

而我自以為辛苦,卻多為不得志之小事而困擾。

念及此處,不禁自覺慚愧。

丞相見我低首不語,神色已然柔和:

「將軍,此正是汝之所短——常輕己身。」

我聞言一愣,抬首望之。

丞相忽問:

「老將軍試言,當今天下諸將,若列其位,將軍自居何等?」

我略一沉思,答道:

「當在百名之內。」

丞相聞言,輕輕搖首:

「既如此,請將軍試數——當世尚有幾人,勝於將軍?」

此問一出,我竟怔然無語。

孟起已逝,文長雖勇而躁;川中降將雖有驍勇,然與我相較,終有差距。北地久安,名將凋零;江東偏安,英才亦少。

思至此處,我心中微動。

「莫非……?」

丞相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如雷落心頭:

「然也。」

「今之天下,若論為將——」

他凝視於我,一字一句:

「將軍可謂第一,無人可及。」

我手中酒盞,微微一顫。

軍師見我神色不定,憂思難掩,乃含笑啜茶,徐徐而言:

「將軍勿憂。今日之至,非偶然也。將軍性本謙沖,終身不倦於學,故能積微成著。此‘第一’之名,乃將軍辛勤所得,非天授也。」

稍頓,又道:

「況將軍雖年逾古稀,筋骨猶壯,氣血未衰。當今天下,此位於將軍,實當之無愧。」

我聞言,目光微移,難以承受,只得低首,啜一口溫酒以掩。

軍師復言:

「將軍之不悅,非為其他,實為哀痛——主公、二將軍、三將軍,以及諸虎將之逝也。」

我心中一動。彼等辭世之時,我亦曾悲慟,然……

軍師似看穿我心,淡然道:

「人之哀,有人一時痛哭,聲震四座;有人則沉於心底,綿延不絕。」

他目光微凝:

「將軍,正是後者。」

此言如針,直入心腑。

「只是此痛太久——久至將軍自己,亦忘其所由,遂化為煩躁與不安。」

語畢,軍師起身,背手而立,望向帳外暮色,聲音低遠:

「人生在世,常相厭薄;及其既逝,反悔無人可稱兄道弟。此理之矛盾,最為可悲也。」

我聞之,胸中劇震,悲意忽起。

不料軍師又淡然續道:

「他日將軍若逝,吾亦當有此感。」

語畢,背對於我,袖微舉,似拭目中之淚。

「然此乃天地之常。萬物有生,必有終。是以須求其承者。」

此言一出,我心中頓生慚愧。

軍師素來廣收學子,雖多泛泛之輩,然但得一人可用,已足傳志。我昔日尚以為徒費心力,今思之,乃見己之淺狹。

我不禁低聲問道:

「丞相……可已有所屬?」

軍師轉身一笑,神情淡然:

「未可知也……未可知。」

我原以為他必指公琰、文偉等人,卻未料其亦未定。

軍師忽反問:

「將軍又當如何?」

我一時語塞。兩子皆無將才,此志何託?

念及此,忽然轉念——

軍師亦未以子承志,何必拘於血脈?

但得一人,有將略之資,雖未成器,亦可教之、鍛之,使吾一身之學,盡付於彼。

念頭至此,忽憶軍師前日所言——

「麒麟兒。」

我心中一動,似有所悟。

軍師見我神色變化,微微一笑:

「諸般計策,吾已備之。所缺者——唯將軍耳。」

昔時聞此,尚不解其意。以軍師之智,天下誰能出其右,何需我輩?

然今方知——

欲使奇才折服,非徒智勝,亦須威壓。

唯智與武,並臻極致——

方能令其心服而歸。

我整衣而起,肅然一揖:

「丞相放心,末將已知其意,必不負所託。」

軍師聞言,輕吐一氣,眉間陰霾稍解,似一局已定,心中大石方落。

——

其後,軍師設反間之計。

天水太守昏愚,疑己將而信流民之言,竟以為其將已降我軍,遂閉城拒之。麟兒無門可歸,只得率殘部出走。

然軍師早布伏兵於道,又以火攻相擾,層層逼迫,不令其安。

我立於山頭,遠觀其軍。

但見此少將,果非常人。數度中伏,軍勢雖亂,然其神不亂;每逢驚變,輒能立時整軍,再成行伍。

幾番往復之間,士卒未潰,戰馬不散,仍成一隊整齊之師。

我心中暗歎:

勝而不驕,未為難事;敗而能整,斯為奇才。

念及此,我向四輪車上之丞相微微頷首。

丞相亦目光深沉,似早有所料。

我不再多言,提槍下山,率百餘精騎,直赴伏點。

此時胸中之意,已非戰陣殺敵之快——

而如獵者將得珍獸,探士將逢異才。

一股久違之欣然,悄然生於心底。

——

此時,一隊殘騎約數百人,正急趨涼州邊界。

雖人人披塵帶土,甲冑斑駁,然行伍不亂,進退有序,全無潰軍之態,反似精銳之師。

副將策馬近前,低聲道:

「少將軍,過前方關隘,便出涼州境內,當可暫過危亡。」

少將軍聞言,未見釋然,反眉頭微鎖,似有所慮。

未幾,前方關隘已現。

此地素來荒僻,人煙稀少,然今卻有一隊軍士列陣於關前。

為首之將——

白馬立地,銀甲映光,素袍垂肩;鬚髮皆白,神色沉凝。

其人不動如山,卻氣勢逼人,宛若峻嶽橫亙於道,令人不敢輕越。

少將軍遠望此景,先是一怔,旋即忽然大笑:

「未料漢軍竟如此看重於我!哈哈哈——」

笑聲清朗,竟無半分驚懼之色。

副將與諸軍士面面相覷,不明其意。

少將軍收笑,神色轉為肅然,沉聲下令:

「諸軍聽令——」

眾人立時凝神。

「若我稍有不測,爾等即刻投降,不得戀戰。」

此語一出,軍中微有騷動。

少將軍續道:

「此人乃當世少有之儒將,必不濫殺降卒,爾等可保性命。」

眾將士聞言,心中雖多不甘,然見其神色堅決,亦不敢違命。

少將軍不再多言,策馬而出。

長槍在手,直指關前。

一時風起塵揚。

少將軍單騎緩行而前,與老將軍相距不過數十步。

兩騎對峙,風聲掠過,四野一時寂然。

「白龍將軍。」

「天水麟兒乎?」

二人幾乎同時開口,語畢相視而笑,神意已通。

笑聲未歇,少將軍忽提韁縱馬,長驅直進,槍勢如電,毫不遲疑,當面便刺!

老將軍稍遲半瞬,亦發馬迎上。

兩騎如雷相逼,轉瞬即至。

長槍破風而來,直取面門。老將軍竟不閃不避,縱馬直衝,槍鋒自左頰側掠過,瞬息劃開一道血痕。

少將軍方自一驚——

銀槍已至!

少將軍其槍既出,勢難回收,只得急舉左臂格擋。然此一擋,若受實擊,非斷即殘。

老將軍手腕微振,槍勢驟變,由直刺轉為橫移,貼盔而過,隨即轟然下壓,重擊其右肩甲。

一聲悶響。

少將軍身形微沉,連帶坐騎亦頓挫片刻,旋即穩住,疾馳而過。

此擊之所以未能斷其臂,乃老將軍臨機變勢,加之長槍盡出,只握槍尾,力道未及全發;否則此下,已可卸其右膀。

兩騎疾行既過,隨即勒馬回首,再度對峙。

老將軍氣定神閒,如山不動;少將軍則氣息微促,坐騎亦鼻息急噴,顯露疲態。

見其馬力稍衰,老將軍心中已定。

白龍驟動,步法飄忽,時左時右,如游龍戲水。

少將軍見之,面露驚色。

轉瞬之間,銀槍已至。

少將軍提槍欲擋,忽覺槍勢變化——本自左來,頃刻已移至右側。

白龍側滑而過,身法奇詭。

少將軍防備不及,急以右手自馬腹抽短刃,勉力格開。

然此一瞬間,左持長槍、右握短刃,中門洞開,毫無防備。

危機乍現。

老將軍銀槍已然收回,再度前刺!

此一擊,時機、距離、角度俱臻極致——

任其武藝再高,亦難閃避。

千鈞一髮之際,少將軍忽然長槍插地,仰首大喝:

「啊——!」

雙腿猛夾馬腹,借力撐地,馬身側傾,前蹄離地,昂首長嘶。

老將軍見勢,當機立斷,收槍退步,穩住陣勢。

此非惜馬之仁。

若此槍貫入馬身而未能一擊制敵,槍頭必陷血肉之中,一時難以拔出;屆時少將軍回槍反擊,反為己所制。

故退。

風息一瞬。

此時兩騎相對,不過數步之遙,對峙間,氣機凝而未發。

老將軍定睛而視,只見那少將軍滿面風塵,然雙目炯然,精光內斂;細觀其容,不過弱冠之年。

一念及此,不禁心生感慨——想當年此等年紀,己身尚不過營中牧馬之卒,何能與之比擬?

念及此處,老將軍低聲一笑。

「此等馬術,從何處習得?」

少將軍氣息未平,雙臂微顫,長槍短刃皆倚於馬側。須臾調息,方答:

「軍中所學。誰能者,我便從之學。」

語氣平淡,卻無半分矯飾。

老將軍聞之,心中暗讚——不拘名分,唯取其長,故能精進至此。

少將軍稍定神,亦反問道:

「老將軍槍法絕倫,又從何人學來?」

老將軍淡然一笑,語氣平穩:

「將軍若有意,此藝——可傳於汝。」

此言一出,少將軍神色微變。

他豈不明其意?

若得此等名將親授,一身武藝,必可更上一層。然此一念起,卻如兩刃相交——

一為求道之心,一為忠義之重。

一時之間,進退維谷,難以決斷。

老將軍見其猶豫,復緩聲道:

「令堂之事,丞相已為安置,無所缺虞。將軍何不先全孝道,至於武藝之學,來日方長,未為遲也。」

少將軍聞言,如釋重負。

一則養母得安,心中牽掛盡解;二則忠義之外,尚有孝道可全,此念既定,胸中紛擾頓息。

既無所疑,則去就自明。

他默然片刻,遂收槍掛刀,翻身下馬,欲行大禮。

未及俯身,老將軍已先一步扶住其臂。

「少將軍不必如此。」語氣沉穩而不容辭。

「當速整餘眾,隨我——」

言至此處,忽覺其人肩頭微顫。

老將軍凝神一看,只見少將軍眼眶微紅,淚意難抑。

此人雖為奇才,然在老將軍眼中,終不過弱冠之年。

稚齡之身,已負兵權,縱橫戰陣;方才更陷進退維谷之境,忠孝兩難,其壓力之重,豈可言喻。

今重負忽釋,情難自禁,亦人之常情。

老將軍未再多言,只輕輕拍其肩背。

一語不發。

但其意,已勝千言。

老將軍長歎一聲。

望著麒麟初現,英氣未斂,反更牽動舊念。

若諸公尚在,此時軍帳之中,當是何等光景?

主公必以仁義相待,與丞相爭論收納之策;二將軍、三將軍則必拉其試武,爭強鬥勝;孟起見之,當喜添一弟;黃老將軍更當撫鬚而笑,視若孫兒。

如此良才共聚一堂,何其快哉!

「呵……」

念及此處,老將軍不禁低笑。

一旁少將軍見之,微露疑色,不解其意。

笑意未散,心中卻忽生一抹蒼涼。

世事多乖,常不遂人願——抑或,人心所求,本就過多?

白龍既回,麒麟隨至。

老將軍引其入營,丞相聞之大喜,神色振奮,連聲稱善:

「此行北伐,至此可謂無遺策矣,成敗已定!」

然老將軍心中,卻隱有一絲不安。

天道,豈盡如人意?

方得一奇才,或將轉瞬失一將星。

此番用兵,丞相籌謀縝密——

先以疑兵出斜谷,牽制敵勢;實則大軍壓祁山,直取要衝。繼而安定隴西三郡,使後顧無虞。

至此局勢已成。

只待自祁山進兵,長驅而下,劍指長安。若長安既克,魏室震動,勢必遷都冀州;屆時洛陽空虛,可一舉而定。

大業在望。

然——

一念之差,足以覆局。

川中將才,終究有限。

諸軍分守之際,竟無可任之將。丞相不得已,乃以一未歷戰陣之參軍,鎮守要地。

帳中諸將,或進諫、或婉言,勸其更易其人,然丞相志決,一概不納。

或許——

連其自身,亦為將成之勢所動。

老將軍目睹此情,心中自明。

然終未發一語。

只因他忽憶起往昔。

當年營中,有一人曾言:

「多言無益,不若行其所當行。」

彼時尚不敢直呼其名,遑論戲稱。

而今人去已久,卻反在回憶之中,一聲聲喚作——

「大耳。」

念至此處,老將軍不禁失笑,笑中帶苦。

風過帳外。

旌旗微動。

似有往昔之影,隱隱而來,復又遠去。

是日,丞相於帳中點將,諸軍各受節度,分道而進,莫不爭先,唯恐失卻首功。

獨我一軍,緩轡徐行,不急不徐。

副將數度側目,終按捺不住,近前低聲道:

「將軍,諸軍皆疾行爭功,我軍獨緩……莫非將軍貴體有恙?」

我但一笑,不置一詞。

未幾,行至湖畔,水光如鏡。

我勒馬止軍,命士卒汲水暫歇。

自身則策馬近水,俯視其影。

但見水中之人——

白髮滿頭,鬚髯如雪,面紋縱橫。

一時心中微動。

此身……誠已老矣。

尚能於沙場縱橫幾何時?

我輕嘆一聲,目光微遠。

丞相啊……

此役之後,或許便是我最後一次隨你征戰了。

然得一麒麟之才以佐於你,亦可稍慰此心。

此生所敬者,除主公之外,唯你一人耳。

汝無寸鐵之能,卻能使我等沙場宿將俯首聽命;

資歷最淺,年紀最輕,反能統御群雄,運籌千里。

若此世尚有第一之名——

我或可稱一將之首;

而你,當為天下第一之相。

念及當日帳中之言——

「義與忠,同脈而生;此生你我,不相棄也。」

思之至此,老將軍心中一暖,竟隱隱生出幾分慰意。

風過湖面,波紋微動。

水中之影,亦隨之碎散。

我回首上馬,淡然下令:

「起行。」

——

數日之後。

軍行未遠,忽有急報,自後軍馳至。

軍糧轉運之重地——

失守。

——

諸軍聞糧道失守之訊,無不震動,紛紛收兵退保。

軍中失糧,乃存亡之機;一日無食,軍心必亂,此事斷不可輕忽。

唯我一軍——

仍緩轡而進。

我立於陣前,沉聲下令:

「前行不止,且張聲揚勢,如臨大敵!」

副將聞之,多有不解,方欲進言,我已揚手止之。

「毋庸多問。此乃全軍存亡之際——」

語氣驟冷:

「違令者,斬!」

此言出口,我心中反自一笑。

平生少以此威壓人,今日竟至於此,亦可謂時勢所迫。

軍令既下,諸將不敢復言。

我軍本未急行,故隊伍整肅,進退有度。此時忽然揚勢而進,旗鼓大張,敵軍猝不及防,一時難以抵當,只得頻頻求援。

敵前鋒既奪我糧道重地,本欲回軍分擊諸路,逐一殲滅我軍孤師。

然斜谷道中聲勢驟起,不得不轉兵來援。

頃刻之間,敵軍調動,反為我所制。

我軍雖兩面受敵,然早已據守數處山隘要地,地勢險固,加之行軍從容,陣腳不亂。

更兼我軍之志,不在求勝——

唯在牽制。

是故攻守有度,幾無大損。

未幾,有探馬飛騎而至,翻身下馬,氣息未定:

「報——將軍!我軍主力,已退至漢中!」

我眉間微動,隨即問道:

「丞相何在?」

探馬一滯,吞咽唾沫,續道:

「丞相已收隴西諸軍,並徙西縣民戶千餘,正率眾南歸,已在歸漢中之途!」

我聞言,不禁微微一笑。

果然是他。

此等危局之中,猶能攜民而退,從容佈局。

較之當年長坂坡之我——

實勝數分。

念及此處,心中反生一絲敬意。

我當即喝令:

「整軍!」

「前軍為後,後軍徐退——」

「沿途收攏潰兵,據勢而守,不得紊亂!」

諸將聞令,立時分行佈置,軍陣轉換,如水流轉。

然一員副將遲疑片刻,終上前道:

「將軍……退軍之際,當由您居中節度,統攝全軍……」

我聞言輕笑。

其意,我豈不知?

然為將者——

豈有先退之理?

況且——

殿後之任,正合我意。

我策馬轉身,望向來路,塵煙漸起,敵騎隱現。

白龍低嘶,似亦知戰意未息。

我提槍在手,淡然道:

「後軍之位——」

語氣平靜,卻如山嶽不移:

「留與我。」

此時我身側不過數百騎,而敵軍已逼。

——

山徑狹隘,林木森然,兩軍皆難展開,兵力雖眾,反成掣肘。

一時之間,兩軍主將,於林間對峙。

目光相接,不過須臾——

便各自識得對方。

「來者……可是張郃張將軍?」

對面微微一頓,隨即回聲:

「趙將軍……竟是你?」

兩騎相距數十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

數十載未見,當年壯盛之人,今皆鬚髮斑白。

然各居其營,身後尚有兵馬,此際縱有萬語,亦難出口。

我收斂心神,淡然道:

「來罷——毋須留手。」

張郃冷哼一聲:

「還用你說!」

語未畢,已縱馬而來。

林間雖險,然其馬術精熟,步履穩健,如履平地。只見大刀橫舉,挾風而至。

我亦提槍迎上。

頃刻之間,刀光槍影,往復交錯。

鋒刃相擊之聲,震於林間。

兩側士卒,目瞪口呆,竟忘呼吸。

我趁隙以目示意,令餘騎速退;張郃亦以手勢示其兵繞道追擊。

不多時——

林中只餘我二人。

然戰意不減,反更凝重。

兩騎相持,如兩山對峙,氣機暗湧。

忽然——

「喝——!」

我一聲斷喝,銀槍盡出,毫無保留。

原本勢均之局,頃刻傾斜——

由五五之勢,轉為七三。

再數合之間,張郃已不得不盡取守勢。

大刀雖重,一擊之下,可壓長槍。

然我槍勢迅疾如風,連綿不絕,大刀竟難得回勢之機。

電光石火之間——

其刀忽落。

不知是棄之以變,抑或被震脫於手。

我正欲乘勢追擊,張郃已反手自馬腹抽出短刃,復自背後擎出鐵盾,轉守為攻。

刀盾並用,步步進逼。

我只得回槍應對。

一時之間,刀擊、盾撞,連環而至;我以槍身格擋,槍尾護身,攻勢反被壓制。

兩騎激戰之際,坐騎卻如定石,分毫不動。

此等騎術,非積年苦功,斷不可至。

張郃刀盾相逼,將我一步步壓回。

我槍鋒方出,便為盾面震開;未及回收,刀勢已至,只得以槍尾連續護擋。

形勢,漸危。

忽然——

白龍後蹄微退。

僅半步。

此半步,正退出其刀勢之距,卻仍在我槍鋒之內。

機不可失。

我大喝一聲,雙臂發力,銀槍挾風猛擊!

「當——!」

一聲巨響,震動山林,飛鳥驚起,獸走四散。

此槍正中其盾!

張郃大驚,急俯其身,勉力承受,然勁力未盡,整個人已被震得後仰。

其雙腿死夾馬腹,方得不墜。

卻連人帶馬,被生生震退數十步!

林中驟然寂靜。

張郃低首片刻,心中暗驚:

——幸有此盾。

此人之力,幾若妖魅。

年逾古稀,槍勢竟更勝當年。

張郃強忍持盾之臂隱痛,反手將短刀掛於馬側,旋即挽弓搭箭,連發三矢。

箭去如電。

我見之,不由莞爾。銀槍微舉,腕轉如風——

叮、叮、叮。

三箭應聲而落。

張郃微微一怔,旋即自解其理,亦失笑出聲。

我拱手道:

「張將軍武勇如昔,十八般武藝,仍無不精。」

張郃似被搶白,忙回道:

「你才是未減當年!出槍之疾——唉,連這話都叫你先說了。」

我低首一笑。

張郃忽似想起何事,目光在我坐騎上一掃,奇道:

「咦?今日不騎白馬了?記得你昔年向來非白馬不御。」

我聞言一怔,俯首視之——

分明仍是白龍。

忽而瞭然失笑。

我抬首道:

「張將軍,在下尚有一事相請。」

張郃微愕,旋即正色:

「趙將軍請言。」

我語氣平緩:

「隴西三郡之民,願將軍高抬貴手。」

張郃聞言,神色一凝,已明其意。

他點了點頭,道:

「放心。皆為百姓,我軍自不相害。」

略一停頓,又道:

「亦請轉告貴丞相——既已攜民南歸,當善加撫恤,毋使流離。」

我頷首:

「此理,自然。」

一時之間,林中寂然。

兩人對立,卻無言可續。

非無話也——

乃知此去之後,或再無相見之日。

亦再難逢此等對手。

風過林梢,葉影搖動。

良久,我輕聲道:

「張將軍……珍重。」

張郃亦低聲應道:

「君亦然。」

語畢,兩人同時勒馬,轉首而去。

須知臨敵之際,背對其人,乃兵家大忌。

然於二老將心中——

早無疑懼。

所餘者,不過一念嘆息:

此生未能同營並肩,誠為憾事耳。

——

歸途之上,我俯視白龍。

此番轉戰千里,塵沙滿身,素色盡掩,已不復當年之白。

然其性未改,其力猶存。

馳騁之間,依舊沉穩如故。

念及此處,我心中忽有所悟。

入世既深,蒙塵何妨?

不若言——若終身不染塵埃,反為虛行此世。

一如我身。

歲月流轉,形容已改,所歷愈多;然心志之所向,未嘗一日更易。

所求者,無他——

不過盡己所能,行己之責而已。

縱滿身塵土,亦無所減;反因歷盡風霜,愈發從容。

念至此處,忽生鄉思。

雲祿與二子,尚在成都。

此身既老,或當歸去,以餘年相伴。

又念及伯約——

此子天資卓絕,當傾我畢生所學,盡付於之,使不負此遇。

至於丞相——

當多與之對坐,或飲或茶,談笑論世。

若能再拉文長同席,當更為快事。

前日所思,欲葬身沙場,以求一死——

今觀之,不過少年之見耳。

不意我已古稀之年,尚能一念轉變。

思及此處,不禁仰首而笑。

「哈哈……」

笑聲隨風,散於長道。

——

既歸國中。

老將軍與丞相同上章表,自請貶黜,以任敗責。

旁人觀之,或以為一世英名,盡毀於此役。

然於老將軍心中,早已無此掛礙。

功名榮辱,至此皆輕。

唯念——

能於最後關頭,與丞相共擔其責,分其重負。

此生至此,反覺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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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9
大軍北征前行,戰場血雨滾滾,白馬馳影於間。敵我混戰、伏兵四起,老將軍陷於敵襲中,卻不知為何,竄逃者盡是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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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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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6
老將軍殿前直言,朝堂暗流洶湧。未幾三將軍暴亡,主公以此興兵東征。老將軍知大勢難回,先率輕騎守巴郡為後。及主公兵敗東境,永安城外萬軍壓境,老將軍白馬單騎立於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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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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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3
曾讀過一篇文章,文中提到作者有一位天真爛漫的姊姊,總偏執地認為:這世上所有的狗都是男生,而所有的貓都是女生。文字風格甜蜜可愛,讀來令人倍感溫馨。 然而,這句「狗是男的,貓是女的」,細品之下卻耐人尋味。 從生物特性來看,狗狗的形象通常與忠誠、服從、共情掛鉤,牠們是絕佳的協力夥伴,卻也擁有強烈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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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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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探討了在職場中應該避免的五個致命忌諱,包括不讓同事知道與主管的私交、不介紹朋友到公司、不談家庭私事、不洩漏薪資、以及不大肆抱怨老闆。這些行為可能對工作環境和專業形象造成負面影響。文章建議保持良好溝通、尊重隱私、以及保持專業態度,以建立成功的職業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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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1.4 中的新功能 本次更新引入了 "屬性"(Properties),這是一種簡單耐用的方法,可為筆記添加標籤、鏈接、日期和其他元數據。核心插件 "搜索"、"模板 "和 "反向鏈接 "均已升級以支持 "屬性"。 通過此更新,你還可以為你的 Obsidian 賬戶啟用雙重身份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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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井上智介   譯者: 楊詠婷 出版社:仲間出版   出版日期:2021/12/15 找此書:蝦皮/讀冊生活/讀墨 作者是一位日本職業醫學科、精神科醫師,以長期輔導、診療工作者的實務經驗和專業知識,提出最切合當前需求的職場身心淨空術——「笑一笑 + 粗神經」的樂活哲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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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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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會上打滾將近7年了,我發現定期的自我對話是一件極度重要的事情(甚至比無止盡的學習重要)。為什麼呢?因為沒有盤點的人生是很無序的、沒有方向的、容易迷失的。我們太常關注自己沒有的,忽略自己已經做完的。這篇文章分享一個有趣的自我盤點方法,概念是參考 Amazon 內部團隊在用的 Future pr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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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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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 善良的野心,是最會隱忍的狼性 他說:「我只是一個賣草鞋的,想找個安身之所。」 但他流著眼淚借兵,轉身就奪了一座城; 他靠義氣收買人心。 劉備最會的不是打仗,而是「扮演好」。 在亂世,他活得像一位仁者,卻思考得像一位帝王。 他讓你相信他是值得追隨的人,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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