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
自北征以來,丞相旰食宵衣,櫛風沐雨,面容常帶愁色,未嘗一笑。今忽放聲大笑,聲震帳中。「噗……哈哈……哈哈哈哈!」
見其如此開懷,我心中反生一絲慰然,竟不忍出言相止。
「不是……將軍你……哈哈哈!」
然笑聲愈發不可收拾,全無往日持重之態。
「丞相……」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失禮,失禮……只是——哈哈……噗,咳……」
丞相強自抑笑,卻仍忍俊不禁,眉眼皆舒。
「老將軍,此稱未免不當,當稱『老頑童』方是,哈哈。」
此語一出,我愈發不解,欲問又止。
丞相見狀,深吸一氣,啜茶定神,方才收斂笑意,徐徐而言:
「將軍且聽我一言。」
語氣轉而平和,卻帶幾分深意:
「將軍此生,實為有福之人。」
我聞言心中不平——一生征戰艱辛,何來“有福”二字?
丞相似已洞察我意,續道:
「治國安民之重,向來有主公承擔,將軍不必憂之;
權衡上下之難,有我與二將軍居中斡旋,將軍不必勞之;
至於衝突承責、直面人怨,亦有三將軍當之,將軍不必負之。」
他語至此處,目光微凝:
「故當初草創之時,諸人各有所任,而將軍——」
微微一笑:
「唯需專心一事,精進己身。」
我聞言,心中一震。
丞相又笑道:
「將軍但須騎白馬,執長槍,縱橫陣中,威震四方——此已足矣。」
我欲辯,卻一時語塞。
細思之下,竟覺言之有理。
昔日所見,諸公之強,似理所當然;然未曾思及,其所承之重,或遠勝於我數倍。
而我自以為辛苦,卻多為不得志之小事而困擾。
念及此處,不禁自覺慚愧。
丞相見我低首不語,神色已然柔和:
「將軍,此正是汝之所短——常輕己身。」
我聞言一愣,抬首望之。
丞相忽問:
「老將軍試言,當今天下諸將,若列其位,將軍自居何等?」
我略一沉思,答道:
「當在百名之內。」
丞相聞言,輕輕搖首:
「既如此,請將軍試數——當世尚有幾人,勝於將軍?」
此問一出,我竟怔然無語。
孟起已逝,文長雖勇而躁;川中降將雖有驍勇,然與我相較,終有差距。北地久安,名將凋零;江東偏安,英才亦少。
思至此處,我心中微動。
「莫非……?」
丞相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如雷落心頭:
「然也。」
「今之天下,若論為將——」
他凝視於我,一字一句:
「將軍可謂第一,無人可及。」
我手中酒盞,微微一顫。
軍師見我神色不定,憂思難掩,乃含笑啜茶,徐徐而言:
「將軍勿憂。今日之至,非偶然也。將軍性本謙沖,終身不倦於學,故能積微成著。此‘第一’之名,乃將軍辛勤所得,非天授也。」
稍頓,又道:
「況將軍雖年逾古稀,筋骨猶壯,氣血未衰。當今天下,此位於將軍,實當之無愧。」
我聞言,目光微移,難以承受,只得低首,啜一口溫酒以掩。
軍師復言:
「將軍之不悅,非為其他,實為哀痛——主公、二將軍、三將軍,以及諸虎將之逝也。」
我心中一動。彼等辭世之時,我亦曾悲慟,然……
軍師似看穿我心,淡然道:
「人之哀,有人一時痛哭,聲震四座;有人則沉於心底,綿延不絕。」
他目光微凝:
「將軍,正是後者。」
此言如針,直入心腑。
「只是此痛太久——久至將軍自己,亦忘其所由,遂化為煩躁與不安。」
語畢,軍師起身,背手而立,望向帳外暮色,聲音低遠:
「人生在世,常相厭薄;及其既逝,反悔無人可稱兄道弟。此理之矛盾,最為可悲也。」
我聞之,胸中劇震,悲意忽起。
不料軍師又淡然續道:
「他日將軍若逝,吾亦當有此感。」
語畢,背對於我,袖微舉,似拭目中之淚。
「然此乃天地之常。萬物有生,必有終。是以須求其承者。」
此言一出,我心中頓生慚愧。
軍師素來廣收學子,雖多泛泛之輩,然但得一人可用,已足傳志。我昔日尚以為徒費心力,今思之,乃見己之淺狹。
我不禁低聲問道:
「丞相……可已有所屬?」
軍師轉身一笑,神情淡然:
「未可知也……未可知。」
我原以為他必指公琰、文偉等人,卻未料其亦未定。
軍師忽反問:
「將軍又當如何?」
我一時語塞。兩子皆無將才,此志何託?
念及此,忽然轉念——
軍師亦未以子承志,何必拘於血脈?
但得一人,有將略之資,雖未成器,亦可教之、鍛之,使吾一身之學,盡付於彼。
念頭至此,忽憶軍師前日所言——
「麒麟兒。」
我心中一動,似有所悟。
軍師見我神色變化,微微一笑:
「諸般計策,吾已備之。所缺者——唯將軍耳。」
昔時聞此,尚不解其意。以軍師之智,天下誰能出其右,何需我輩?
然今方知——
欲使奇才折服,非徒智勝,亦須威壓。
唯智與武,並臻極致——
方能令其心服而歸。
我整衣而起,肅然一揖:
「丞相放心,末將已知其意,必不負所託。」
軍師聞言,輕吐一氣,眉間陰霾稍解,似一局已定,心中大石方落。
——
其後,軍師設反間之計。
天水太守昏愚,疑己將而信流民之言,竟以為其將已降我軍,遂閉城拒之。麟兒無門可歸,只得率殘部出走。
然軍師早布伏兵於道,又以火攻相擾,層層逼迫,不令其安。
我立於山頭,遠觀其軍。
但見此少將,果非常人。數度中伏,軍勢雖亂,然其神不亂;每逢驚變,輒能立時整軍,再成行伍。
幾番往復之間,士卒未潰,戰馬不散,仍成一隊整齊之師。
我心中暗歎:
勝而不驕,未為難事;敗而能整,斯為奇才。
念及此,我向四輪車上之丞相微微頷首。
丞相亦目光深沉,似早有所料。
我不再多言,提槍下山,率百餘精騎,直赴伏點。
此時胸中之意,已非戰陣殺敵之快——
而如獵者將得珍獸,探士將逢異才。
一股久違之欣然,悄然生於心底。
——
此時,一隊殘騎約數百人,正急趨涼州邊界。
雖人人披塵帶土,甲冑斑駁,然行伍不亂,進退有序,全無潰軍之態,反似精銳之師。
副將策馬近前,低聲道:
「少將軍,過前方關隘,便出涼州境內,當可暫過危亡。」
少將軍聞言,未見釋然,反眉頭微鎖,似有所慮。
未幾,前方關隘已現。
此地素來荒僻,人煙稀少,然今卻有一隊軍士列陣於關前。
為首之將——
白馬立地,銀甲映光,素袍垂肩;鬚髮皆白,神色沉凝。
其人不動如山,卻氣勢逼人,宛若峻嶽橫亙於道,令人不敢輕越。
少將軍遠望此景,先是一怔,旋即忽然大笑:
「未料漢軍竟如此看重於我!哈哈哈——」
笑聲清朗,竟無半分驚懼之色。
副將與諸軍士面面相覷,不明其意。
少將軍收笑,神色轉為肅然,沉聲下令:
「諸軍聽令——」
眾人立時凝神。
「若我稍有不測,爾等即刻投降,不得戀戰。」
此語一出,軍中微有騷動。
少將軍續道:
「此人乃當世少有之儒將,必不濫殺降卒,爾等可保性命。」
眾將士聞言,心中雖多不甘,然見其神色堅決,亦不敢違命。
少將軍不再多言,策馬而出。
長槍在手,直指關前。
一時風起塵揚。
少將軍單騎緩行而前,與老將軍相距不過數十步。
兩騎對峙,風聲掠過,四野一時寂然。
「白龍將軍。」
「天水麟兒乎?」
二人幾乎同時開口,語畢相視而笑,神意已通。
笑聲未歇,少將軍忽提韁縱馬,長驅直進,槍勢如電,毫不遲疑,當面便刺!
老將軍稍遲半瞬,亦發馬迎上。
兩騎如雷相逼,轉瞬即至。
長槍破風而來,直取面門。老將軍竟不閃不避,縱馬直衝,槍鋒自左頰側掠過,瞬息劃開一道血痕。
少將軍方自一驚——
銀槍已至!
少將軍其槍既出,勢難回收,只得急舉左臂格擋。然此一擋,若受實擊,非斷即殘。
老將軍手腕微振,槍勢驟變,由直刺轉為橫移,貼盔而過,隨即轟然下壓,重擊其右肩甲。
一聲悶響。
少將軍身形微沉,連帶坐騎亦頓挫片刻,旋即穩住,疾馳而過。
此擊之所以未能斷其臂,乃老將軍臨機變勢,加之長槍盡出,只握槍尾,力道未及全發;否則此下,已可卸其右膀。
兩騎疾行既過,隨即勒馬回首,再度對峙。
老將軍氣定神閒,如山不動;少將軍則氣息微促,坐騎亦鼻息急噴,顯露疲態。
見其馬力稍衰,老將軍心中已定。
白龍驟動,步法飄忽,時左時右,如游龍戲水。
少將軍見之,面露驚色。
轉瞬之間,銀槍已至。
少將軍提槍欲擋,忽覺槍勢變化——本自左來,頃刻已移至右側。
白龍側滑而過,身法奇詭。
少將軍防備不及,急以右手自馬腹抽短刃,勉力格開。
然此一瞬間,左持長槍、右握短刃,中門洞開,毫無防備。
危機乍現。
老將軍銀槍已然收回,再度前刺!
此一擊,時機、距離、角度俱臻極致——
任其武藝再高,亦難閃避。
千鈞一髮之際,少將軍忽然長槍插地,仰首大喝:
「啊——!」
雙腿猛夾馬腹,借力撐地,馬身側傾,前蹄離地,昂首長嘶。
老將軍見勢,當機立斷,收槍退步,穩住陣勢。
此非惜馬之仁。
若此槍貫入馬身而未能一擊制敵,槍頭必陷血肉之中,一時難以拔出;屆時少將軍回槍反擊,反為己所制。
故退。
風息一瞬。
此時兩騎相對,不過數步之遙,對峙間,氣機凝而未發。
老將軍定睛而視,只見那少將軍滿面風塵,然雙目炯然,精光內斂;細觀其容,不過弱冠之年。
一念及此,不禁心生感慨——想當年此等年紀,己身尚不過營中牧馬之卒,何能與之比擬?
念及此處,老將軍低聲一笑。
「此等馬術,從何處習得?」
少將軍氣息未平,雙臂微顫,長槍短刃皆倚於馬側。須臾調息,方答:
「軍中所學。誰能者,我便從之學。」
語氣平淡,卻無半分矯飾。
老將軍聞之,心中暗讚——不拘名分,唯取其長,故能精進至此。
少將軍稍定神,亦反問道:
「老將軍槍法絕倫,又從何人學來?」
老將軍淡然一笑,語氣平穩:
「將軍若有意,此藝——可傳於汝。」
此言一出,少將軍神色微變。
他豈不明其意?
若得此等名將親授,一身武藝,必可更上一層。然此一念起,卻如兩刃相交——
一為求道之心,一為忠義之重。
一時之間,進退維谷,難以決斷。
老將軍見其猶豫,復緩聲道:
「令堂之事,丞相已為安置,無所缺虞。將軍何不先全孝道,至於武藝之學,來日方長,未為遲也。」
少將軍聞言,如釋重負。
一則養母得安,心中牽掛盡解;二則忠義之外,尚有孝道可全,此念既定,胸中紛擾頓息。
既無所疑,則去就自明。
他默然片刻,遂收槍掛刀,翻身下馬,欲行大禮。
未及俯身,老將軍已先一步扶住其臂。
「少將軍不必如此。」語氣沉穩而不容辭。
「當速整餘眾,隨我——」
言至此處,忽覺其人肩頭微顫。
老將軍凝神一看,只見少將軍眼眶微紅,淚意難抑。
此人雖為奇才,然在老將軍眼中,終不過弱冠之年。
稚齡之身,已負兵權,縱橫戰陣;方才更陷進退維谷之境,忠孝兩難,其壓力之重,豈可言喻。
今重負忽釋,情難自禁,亦人之常情。
老將軍未再多言,只輕輕拍其肩背。
一語不發。
但其意,已勝千言。
老將軍長歎一聲。
望著麒麟初現,英氣未斂,反更牽動舊念。
若諸公尚在,此時軍帳之中,當是何等光景?
主公必以仁義相待,與丞相爭論收納之策;二將軍、三將軍則必拉其試武,爭強鬥勝;孟起見之,當喜添一弟;黃老將軍更當撫鬚而笑,視若孫兒。
如此良才共聚一堂,何其快哉!
「呵……」
念及此處,老將軍不禁低笑。
一旁少將軍見之,微露疑色,不解其意。
笑意未散,心中卻忽生一抹蒼涼。
世事多乖,常不遂人願——抑或,人心所求,本就過多?
白龍既回,麒麟隨至。
老將軍引其入營,丞相聞之大喜,神色振奮,連聲稱善:
「此行北伐,至此可謂無遺策矣,成敗已定!」
然老將軍心中,卻隱有一絲不安。
天道,豈盡如人意?
方得一奇才,或將轉瞬失一將星。
此番用兵,丞相籌謀縝密——
先以疑兵出斜谷,牽制敵勢;實則大軍壓祁山,直取要衝。繼而安定隴西三郡,使後顧無虞。
至此局勢已成。
只待自祁山進兵,長驅而下,劍指長安。若長安既克,魏室震動,勢必遷都冀州;屆時洛陽空虛,可一舉而定。
大業在望。
然——
一念之差,足以覆局。
川中將才,終究有限。
諸軍分守之際,竟無可任之將。丞相不得已,乃以一未歷戰陣之參軍,鎮守要地。
帳中諸將,或進諫、或婉言,勸其更易其人,然丞相志決,一概不納。
或許——
連其自身,亦為將成之勢所動。
老將軍目睹此情,心中自明。
然終未發一語。
只因他忽憶起往昔。
當年營中,有一人曾言:
「多言無益,不若行其所當行。」
彼時尚不敢直呼其名,遑論戲稱。
而今人去已久,卻反在回憶之中,一聲聲喚作——
「大耳。」
念至此處,老將軍不禁失笑,笑中帶苦。
風過帳外。
旌旗微動。
似有往昔之影,隱隱而來,復又遠去。
是日,丞相於帳中點將,諸軍各受節度,分道而進,莫不爭先,唯恐失卻首功。
獨我一軍,緩轡徐行,不急不徐。
副將數度側目,終按捺不住,近前低聲道:
「將軍,諸軍皆疾行爭功,我軍獨緩……莫非將軍貴體有恙?」
我但一笑,不置一詞。
未幾,行至湖畔,水光如鏡。
我勒馬止軍,命士卒汲水暫歇。
自身則策馬近水,俯視其影。
但見水中之人——
白髮滿頭,鬚髯如雪,面紋縱橫。
一時心中微動。
此身……誠已老矣。
尚能於沙場縱橫幾何時?
我輕嘆一聲,目光微遠。
丞相啊……
此役之後,或許便是我最後一次隨你征戰了。
然得一麒麟之才以佐於你,亦可稍慰此心。
此生所敬者,除主公之外,唯你一人耳。
汝無寸鐵之能,卻能使我等沙場宿將俯首聽命;
資歷最淺,年紀最輕,反能統御群雄,運籌千里。
若此世尚有第一之名——
我或可稱一將之首;
而你,當為天下第一之相。
念及當日帳中之言——
「義與忠,同脈而生;此生你我,不相棄也。」
思之至此,老將軍心中一暖,竟隱隱生出幾分慰意。
風過湖面,波紋微動。
水中之影,亦隨之碎散。
我回首上馬,淡然下令:
「起行。」
——
數日之後。
軍行未遠,忽有急報,自後軍馳至。
軍糧轉運之重地——
失守。
——
諸軍聞糧道失守之訊,無不震動,紛紛收兵退保。
軍中失糧,乃存亡之機;一日無食,軍心必亂,此事斷不可輕忽。
唯我一軍——
仍緩轡而進。
我立於陣前,沉聲下令:
「前行不止,且張聲揚勢,如臨大敵!」
副將聞之,多有不解,方欲進言,我已揚手止之。
「毋庸多問。此乃全軍存亡之際——」
語氣驟冷:
「違令者,斬!」
此言出口,我心中反自一笑。
平生少以此威壓人,今日竟至於此,亦可謂時勢所迫。
軍令既下,諸將不敢復言。
我軍本未急行,故隊伍整肅,進退有度。此時忽然揚勢而進,旗鼓大張,敵軍猝不及防,一時難以抵當,只得頻頻求援。
敵前鋒既奪我糧道重地,本欲回軍分擊諸路,逐一殲滅我軍孤師。
然斜谷道中聲勢驟起,不得不轉兵來援。
頃刻之間,敵軍調動,反為我所制。
我軍雖兩面受敵,然早已據守數處山隘要地,地勢險固,加之行軍從容,陣腳不亂。
更兼我軍之志,不在求勝——
唯在牽制。
是故攻守有度,幾無大損。
未幾,有探馬飛騎而至,翻身下馬,氣息未定:
「報——將軍!我軍主力,已退至漢中!」
我眉間微動,隨即問道:
「丞相何在?」
探馬一滯,吞咽唾沫,續道:
「丞相已收隴西諸軍,並徙西縣民戶千餘,正率眾南歸,已在歸漢中之途!」
我聞言,不禁微微一笑。
果然是他。
此等危局之中,猶能攜民而退,從容佈局。
較之當年長坂坡之我——
實勝數分。
念及此處,心中反生一絲敬意。
我當即喝令:
「整軍!」
「前軍為後,後軍徐退——」
「沿途收攏潰兵,據勢而守,不得紊亂!」
諸將聞令,立時分行佈置,軍陣轉換,如水流轉。
然一員副將遲疑片刻,終上前道:
「將軍……退軍之際,當由您居中節度,統攝全軍……」
我聞言輕笑。
其意,我豈不知?
然為將者——
豈有先退之理?
況且——
殿後之任,正合我意。
我策馬轉身,望向來路,塵煙漸起,敵騎隱現。
白龍低嘶,似亦知戰意未息。
我提槍在手,淡然道:
「後軍之位——」
語氣平靜,卻如山嶽不移:
「留與我。」
此時我身側不過數百騎,而敵軍已逼。
——
山徑狹隘,林木森然,兩軍皆難展開,兵力雖眾,反成掣肘。
一時之間,兩軍主將,於林間對峙。
目光相接,不過須臾——
便各自識得對方。
「來者……可是張郃張將軍?」
對面微微一頓,隨即回聲:
「趙將軍……竟是你?」
兩騎相距數十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
數十載未見,當年壯盛之人,今皆鬚髮斑白。
然各居其營,身後尚有兵馬,此際縱有萬語,亦難出口。
我收斂心神,淡然道:
「來罷——毋須留手。」
張郃冷哼一聲:
「還用你說!」
語未畢,已縱馬而來。
林間雖險,然其馬術精熟,步履穩健,如履平地。只見大刀橫舉,挾風而至。
我亦提槍迎上。
頃刻之間,刀光槍影,往復交錯。
鋒刃相擊之聲,震於林間。
兩側士卒,目瞪口呆,竟忘呼吸。
我趁隙以目示意,令餘騎速退;張郃亦以手勢示其兵繞道追擊。
不多時——
林中只餘我二人。
然戰意不減,反更凝重。
兩騎相持,如兩山對峙,氣機暗湧。
忽然——
「喝——!」
我一聲斷喝,銀槍盡出,毫無保留。
原本勢均之局,頃刻傾斜——
由五五之勢,轉為七三。
再數合之間,張郃已不得不盡取守勢。
大刀雖重,一擊之下,可壓長槍。
然我槍勢迅疾如風,連綿不絕,大刀竟難得回勢之機。
電光石火之間——
其刀忽落。
不知是棄之以變,抑或被震脫於手。
我正欲乘勢追擊,張郃已反手自馬腹抽出短刃,復自背後擎出鐵盾,轉守為攻。
刀盾並用,步步進逼。
我只得回槍應對。
一時之間,刀擊、盾撞,連環而至;我以槍身格擋,槍尾護身,攻勢反被壓制。
兩騎激戰之際,坐騎卻如定石,分毫不動。
此等騎術,非積年苦功,斷不可至。
張郃刀盾相逼,將我一步步壓回。
我槍鋒方出,便為盾面震開;未及回收,刀勢已至,只得以槍尾連續護擋。
形勢,漸危。
忽然——
白龍後蹄微退。
僅半步。
此半步,正退出其刀勢之距,卻仍在我槍鋒之內。
機不可失。
我大喝一聲,雙臂發力,銀槍挾風猛擊!
「當——!」
一聲巨響,震動山林,飛鳥驚起,獸走四散。
此槍正中其盾!
張郃大驚,急俯其身,勉力承受,然勁力未盡,整個人已被震得後仰。
其雙腿死夾馬腹,方得不墜。
卻連人帶馬,被生生震退數十步!
林中驟然寂靜。
張郃低首片刻,心中暗驚:
——幸有此盾。
此人之力,幾若妖魅。
年逾古稀,槍勢竟更勝當年。
張郃強忍持盾之臂隱痛,反手將短刀掛於馬側,旋即挽弓搭箭,連發三矢。
箭去如電。
我見之,不由莞爾。銀槍微舉,腕轉如風——
叮、叮、叮。
三箭應聲而落。
張郃微微一怔,旋即自解其理,亦失笑出聲。
我拱手道:
「張將軍武勇如昔,十八般武藝,仍無不精。」
張郃似被搶白,忙回道:
「你才是未減當年!出槍之疾——唉,連這話都叫你先說了。」
我低首一笑。
張郃忽似想起何事,目光在我坐騎上一掃,奇道:
「咦?今日不騎白馬了?記得你昔年向來非白馬不御。」
我聞言一怔,俯首視之——
分明仍是白龍。
忽而瞭然失笑。
我抬首道:
「張將軍,在下尚有一事相請。」
張郃微愕,旋即正色:
「趙將軍請言。」
我語氣平緩:
「隴西三郡之民,願將軍高抬貴手。」
張郃聞言,神色一凝,已明其意。
他點了點頭,道:
「放心。皆為百姓,我軍自不相害。」
略一停頓,又道:
「亦請轉告貴丞相——既已攜民南歸,當善加撫恤,毋使流離。」
我頷首:
「此理,自然。」
一時之間,林中寂然。
兩人對立,卻無言可續。
非無話也——
乃知此去之後,或再無相見之日。
亦再難逢此等對手。
風過林梢,葉影搖動。
良久,我輕聲道:
「張將軍……珍重。」
張郃亦低聲應道:
「君亦然。」
語畢,兩人同時勒馬,轉首而去。
須知臨敵之際,背對其人,乃兵家大忌。
然於二老將心中——
早無疑懼。
所餘者,不過一念嘆息:
此生未能同營並肩,誠為憾事耳。
——
歸途之上,我俯視白龍。
此番轉戰千里,塵沙滿身,素色盡掩,已不復當年之白。
然其性未改,其力猶存。
馳騁之間,依舊沉穩如故。
念及此處,我心中忽有所悟。
入世既深,蒙塵何妨?
不若言——若終身不染塵埃,反為虛行此世。
一如我身。
歲月流轉,形容已改,所歷愈多;然心志之所向,未嘗一日更易。
所求者,無他——
不過盡己所能,行己之責而已。
縱滿身塵土,亦無所減;反因歷盡風霜,愈發從容。
念至此處,忽生鄉思。
雲祿與二子,尚在成都。
此身既老,或當歸去,以餘年相伴。
又念及伯約——
此子天資卓絕,當傾我畢生所學,盡付於之,使不負此遇。
至於丞相——
當多與之對坐,或飲或茶,談笑論世。
若能再拉文長同席,當更為快事。
前日所思,欲葬身沙場,以求一死——
今觀之,不過少年之見耳。
不意我已古稀之年,尚能一念轉變。
思及此處,不禁仰首而笑。
「哈哈……」
笑聲隨風,散於長道。
——
既歸國中。
老將軍與丞相同上章表,自請貶黜,以任敗責。
旁人觀之,或以為一世英名,盡毀於此役。
然於老將軍心中,早已無此掛礙。
功名榮辱,至此皆輕。
唯念——
能於最後關頭,與丞相共擔其責,分其重負。
此生至此,反覺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