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用雙手撐著地板坐起身,醒來的第一時間,她下意識轉頭往身旁看了一眼。
——本該在那裡的羅果然不見蹤影。
雖然很想立刻找到他,但櫻知道,這並不是首要之事。
在她完全清醒過來的這段時間裡,魔王已經被美音召喚出來了,而她曾在美音的記憶裡看到過的那些人,正再次與魔王展開激烈的戰鬥。
「那就是紅髮海賊團嗎?」櫻盯著看了一陣子後才垂下眼簾,「⋯⋯看來是一群笨蛋呢。」
若是有一百個人聽到櫻的這句話,大概會有一百零一個人被嚇破膽,多的那個人如果是騙人布的話,八成會一面顫抖一面指著她吐槽:『那可是四皇啊!妳怎麼敢說他們是笨蛋!就算他們是,那也是全世界最不能惹的笨蛋啊!!』
不過櫻從來都不管這麼多,海賊王也好,四皇也罷,沒有從過去吸取任何教訓,依然故我地重蹈覆轍,做出那麼愚蠢的選擇,白費力氣進行無謂的戰鬥⋯⋯
對櫻而言,沒有比笨蛋還要更貼切的形容了。
「漸行漸遠 淡淡地模糊了
不知何時開始 連色彩也消失殆盡
將存在證明 刻畫在旗幟上並舉起」
櫻一面張嘴歌唱,一面展開冰之羽翼,朝著魔王的所在之處飛去。
一路上,她看到了無數的人們——不論是一般民眾、海賊,或是海軍,全部都在美音的操控之下,他們就像是失去靈魂的傀儡,眼神空洞地在島上閒晃,一看見還清醒著的人,他們就會一湧而上,胡亂攻擊一通。
這幅景象,讓櫻想起了在史瓦洛島的時候,鎮民們被拜科融化了心靈的那次事件。
雖然櫻大可以像當時那樣,用自己的歌聲喚醒大家,但是這沒辦法解決最根本的問題,只要美音仍然感到痛苦,這個循環就不會結束。
「住手!」櫻拔出了神樂,並且將自身所有霸氣纏繞在劍身上,不敢有任何保留,因為她試圖擋下的,是劍術僅次於世界最強劍士鷹眼的男人——紅髮香克斯。
鏗鏘一聲,兩把劍交叉在一起,櫻的手腕雖然被震得發麻,但她仍然穩穩握著劍,沒有鬆手。
「⋯⋯海賊歌姬?」雖然自己在看到櫻出現時就收了一部分力道,但香克斯還是對於面前這名少女可以擋下他的劍而感到訝異,「不好意思,可以請妳不要插手嗎?」
「不可以,光憑你們是沒辦法解決的,因為你們根本就沒有搞清楚狀況!」櫻擋在魔王跟香克斯中間,絲毫沒有退讓的打算,「它是人們所有負面情緒的集合體,你們怎麼會認為可以消滅它?!它之所以再次出現,不就是因為你們之前自以為打敗它了,實際上卻根本沒有用嗎!」
香克斯愣住了,因為他完全無法反駁櫻的話。
櫻也沒打算等香克斯反應過來,她拍打著翅膀,轉身面對張牙舞爪的魔王,瞥了眼坐在魔王頭頂上,一點反應都沒有的美音後,櫻直截了當的扔下手中的劍。
風精靈減緩了神樂掉下的速度,而土精靈則在它落地的地方鋪了一層厚實柔軟的土,讓它能夠安穩落地。
「每次猶豫時吞咽下的話語
無人知曉 化作河流
後悔 焦躁 因無處可去而溢出
願望仍然 仍然殘留著未曾消失
命運不是用來等待的 而是相信並決定創造的」
人只要活在這個世上,就無可避免會產生所謂的負面情緒,那是不可能被根除的。
而在櫻的觀念裡,那也不是必須要被除掉的存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生氣的時候就生氣,只要沒有造成其他人的困擾,有什麼不可以的?
硬是將之壓抑著,不去承認並適當的釋放,最後才會一發不可收拾,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魔王肆意地朝櫻攻擊,它龐大的身軀幾乎遮住了整片天空,不過體積大,意味著動作的破綻也大,櫻輕盈地翻過魔王的手臂、肩膀,甚至藉力踩上手背再跳開,所有攻擊都被她輕而易舉的一一閃避。
「不要迷茫 不要迷茫
不管是怎樣的傷痛都能夠跨越
即便走散 也有思念將我們連結在一起
不要恐懼 不要恐懼
無論什麼樣的黑暗吞噬了你
無論多少次 我都會向你伸出手」
不曉得是不是消耗了太多能量,魔王的動作逐漸遲緩下來。
櫻飛到它面前,臉上帶著溫暖的微笑,眼神柔和卻堅定地看著它。
魔王身上的戾氣一點一點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的情緒。
「像是被迷霧籠罩 變得遲鈍的情感
甚至無法化作聲音而消失
永恆的未來 堅持不變的意志
希望仍然 仍然存留在內心中
順風不是只能等待的 而是意識到並決定掀起的」
香克斯總算是看出來了,櫻的口中雖然說著"不要戰鬥",但她也沒打算以偉大的聖母心態來行動。
『你很寂寞嗎?』
『我在這裡哦。』
『想不想唱歌?』
『一起來玩吧!』
她並不是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她就只是,宛如在跟好友相處一般,用歌聲釋放出這些訊息。
沒有誰尊誰卑,沒有孰優孰劣。
身為人魚公主的櫻,十分清楚人生而不平等,畢竟在過去的歷史當中,甚至在此刻的某處,她的族人都遭受了許多不合理的迫害,但她還是會盡可能平等的對待面前的人們,即使是人人畏懼的魔王也一樣。
因為,這正是她所期望的,新時代的樣貌。
「想要守護 想要守護
無論走上什麼道路都能變得更加堅強
即使分離 也有交換過誓言的記憶
想要實現 想要實現
無論遇到什麼樣的考驗
無論多少次 我都會照亮你
我不會再回頭」
那是一幅十分詭異的光景,卻又莫名有些溫馨。
魔王的動作重新靈活了起來,但卻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或破壞的舉動,它就只是跟著櫻歌唱的節奏,開心的擺動著,像是第一次感受到自由的樂趣。
「就像是在跳舞一樣⋯⋯」紅髮的副船長——貝克曼喃喃說道。
「⋯⋯是啊。」香克斯也目不轉睛地看著。
櫻華麗的轉了一圈,一片翠綠色的草地如同地毯一般出現在她的腳下,接著她彈了下手指,各式各樣五彩斑斕的鮮花便在草地上綻放,最後,她拍了兩下手,天空中瞬間炸開了無數個絢爛的煙火。
魔王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美麗的風景,它看傻了眼,櫻趁著這時站到它的頭頂,用自己的額頭抵住美音的額頭。
美音原本靈動的紫色雙瞳此刻顯得無比空洞,但是她並沒有失去意識,只是因為不眠菇的影響,又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負面情緒,導致心靈被魔王給入侵了。
「如同被剝落的露水般揭露心靈
裹著悲傷與喜悅
即使傷痕累累 也依舊站在那裡
每當不想失去時就去尋找
尚未見過的自己」
在堅定高亢的歌聲當中,美音的眼神逐漸恢復光彩,她茫然的看著眼前那名近在咫尺的少女。
「櫻⋯⋯?」
「沒錯,太好了!妳記得我的名字啊?」櫻笑吟吟地說。
「像妳這麼纏人的傢伙,可不多見啊⋯⋯」美音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語氣卻帶著一絲笑意。
「經常有人這麼說呢!」櫻理所當然的把這句話當成了誇獎,「話說美音,妳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什麼?」
櫻用一抹神秘的笑容代替答覆,然後張口繼續把歌唱了下去。
「不要迷茫 不要迷茫
不管是怎樣的傷痛都能夠跨越
即便走散 也有思念將我們連結在一起
不要恐懼 不要害怕
無論什麼樣的黑暗吞噬了你
無論多少次 我都會照亮你
成為光芒」--ASCA・セルフロンティア--
已經完全靜止的魔王頃刻間化作無數的光點,灑落在整座島上,照亮島嶼的每一寸角落,一直被陰影所籠罩的艾利吉亞,終於迎來了光明。
櫻抱起美音,在有如星辰般的漫天光點當中,緩緩降落到地面上。
「美音⋯⋯!」香克斯手中握著一個小瓶子,急切地朝她們跑來,「把這個喝下去就沒事了,快點!」
把美音交到香克斯懷裡後,櫻像是全身的力氣被抽乾似的,癱坐在地。
不顧一切的呼喚這麼多不同屬性的精靈遠道而來,編織出比夢境更加美麗的景色安撫魔王,讓櫻的體力幾乎要消耗殆盡。
況且,她還將侵入美音心中那些不屬於她的負面情緒,全數轉移到自己身上,縱然是她,也需要花一些時間才能好好消化。
「咦⋯⋯為什、麼⋯⋯?」櫻的聲音幾近顫抖,因為她發現周遭的人們仍然像是沒有靈魂般的行動著,「停下⋯⋯!」
櫻強撐著想起身再唱一首歌,讓所有人停止動作,就在這時,一旁傳來了玻璃瓶清脆的破裂聲,櫻的動作一頓,轉頭看向美音,後者拍開玻璃瓶的那隻手還懸在半空。
「這件事,得由我來⋯⋯!」美音的神情憔悴,但語氣卻很堅定,「我必須唱歌,把所有人都帶回來才行⋯⋯!」
在幻想世界的人們已經被魔王吞噬了一部分的靈魂,雖然以櫻的能力可以讓大家的身體停止動作,但要真正喚醒所有人,只有幻想世界的造物主,身為歌唱果實能力者的美音才有辦法做到。
「香克斯,你以前不是對我說過的嗎⋯⋯」美音搖搖晃晃地起身,踩著不穩的步伐走向前方的大岩石,並踏了上去,「我的歌聲能讓大家獲得幸福⋯⋯!」
櫻記得,高登也說過類似的話,什麼崇高的歌聲,什麼讓大家幸福⋯⋯
歌曲並不是這麼遙不可及的東西,誰要唱歌,什麼時候唱歌都可以,只要他想就可以,就像巴特洛馬唱給櫻聽的,說不上算不算是兒歌的那一首歌,雖然五音不全又亂七八糟,但櫻卻很喜歡,因為巴特洛馬唱那首歌的時候十分樂在其中。
而櫻自身也是,她從來都是因為自己想唱的時候,在她覺得“這麼做最好”的時候才會唱歌。
為了別人的幸福而歌唱並不是不行⋯⋯只是,若美音本人並沒有感到幸福,又要怎麼將幸福的歌聲帶給其他人呢?
看著面前正在吟唱如詩一般的優美歌曲,看似被解放了的美音,大概只有櫻明白,美音依舊被重重禁錮著,沒有改變一年前她所做的決定。
「妳是,想要贖罪啊⋯⋯」櫻輕聲低語,視線轉向地上那個摔得粉碎的小瓶子,「但是,這明明不是妳一個人的錯⋯⋯」
是太多錯誤的期待,加上那些不盡如人意的選擇,才讓她背負了根本不該由她背負的責任,導致現在的結果。
美音的歌唱完了,所有人都或趴或躺的倒在地上酣睡著,島上終於恢復了原本該有的寧靜,只剩下海浪拍擊岸邊的聲音依舊迴盪著。
香克斯扶著幾乎快要站不穩的美音走回櫻身旁,美音衝著櫻露出得意的笑容。
「怎麼樣⋯⋯?」美音的聲音因疲憊而沙啞,但仍舊掩蓋不住她的自豪。
「不愧是美音呢,我很喜歡哦,這首歌。」櫻抬起頭笑了笑,「那麼,接下來輪到我唱歌給妳聽啦。」
「咦,可是,妳⋯⋯」美音欲言又止,似乎是在擔心櫻的身體狀況。
「不使用任何能力的話,我可以一直唱歌哦!」櫻的雙眼閃耀著自信的光彩。
她有不得不對美音說的話,而歌曲本身比言語更有力量,同時也是最能讓她們彼此共鳴的方式。
「“別說想死這種話 不要放棄活下去”
怎麼可能只有那樣的歌曲才是對的 實在太可笑了
實際上是自己死了也無所謂 周圍的人死去卻會感到悲傷
"因為不喜歡這樣"的自我中心」
「⋯⋯哎?」美音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從初見開始,這名少女就總是超出她的預料之外。
理所當然地闖進她的舞台,凜然的戰鬥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以孩童之姿毫不畏懼地與她面對面,甚至還擁有指揮鯊魚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說會陪著她,就真的憑一己之力回到現實世界,成功接收那些負面情緒並解放了魔王。
而現在,還對她唱著這樣的歌,難道她的打算已經暴露了嗎?
「他人的生死與我無關 討厭某人也只是追隨流行
即使如此 平穩的生活還是十分美好的事
在螢幕的另一端有人死去 有人哀嘆並歌唱著
被感化的少年拿著刀跑了出去
我們被生命所嫌棄 把價值觀和自我強加給別人
總是想殺了某人的歌 通過電波輕易的傳播
我們被生命所嫌棄 輕率地說想死
輕賤生命的我們被生命所嫌棄」
沒錯,櫻不僅親眼看到了美音做出選擇的那個瞬間,更清楚明白,藏在那個選擇背後的心境。
因此就算她可以使用能力強制讓美音睡著,她也不會那麼做,因為那沒有意義,她不是美音,沒辦法替美音下決定。
⋯⋯否則那跟香克斯他們對美音做的事,又有什麼區別呢?
櫻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唱歌。
「因為沒有錢 今天整天都在享受懶散的睡眠
找不到生活的意義 意識到一切都是徒勞但仍在呼吸
“寂寞”這個詞 能形容這樣的傷口嗎
懷抱這種固執的心情 今天也是一個人獨自入眠
曾是少年的我們 總有一天會變成青年
年老後會像枯葉一樣無人知曉地腐朽
獲得不死之身 永遠不死地活下去
妄想這樣的科幻場景」
彷彿被櫻發自肺腑的歌聲所引導,美音忍不住跟著開口了。
「即使自己死了也無所謂 但仍希望周圍的人活下去
懷著矛盾活下去會被責備的
讓正確的事物正確的存在」
才唱沒幾句,美音就輕咳了幾下,香克斯緊張的拍了拍她的背。
沒有任何停頓,櫻接續著唱了下去。
「若是不想死就活下去
感到悲傷也沒關係 一個人繼續微笑著
我們被生命所嫌棄 連幸福的意義都不明白
只會憎恨出生的環境 輕易的詛咒過去
我們被生命所嫌棄 太喜歡說再見
連真正的生離死別都不懂的我們被生命所厭惡」
兩對相似至極的紫色雙瞳凝視著彼此,幾乎要望進對方的靈魂深處。
「⋯⋯妳果然,知道了啊。」美音這下確定了,但她只是淺淺笑著。
櫻垂下眼簾,一臉難受的點了點頭。
剛從克比那邊得知美音會死時,櫻很驚訝,但是此刻她已經可以理解了。
雖然理解,卻無法認同。
「無論發生什麼事,妳都沒有打算更改這個決定,就算⋯⋯就算見到了一直以來很想見到的人,也是一樣。」櫻的手指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因為妳早就知道了,毀滅艾利吉亞的根本不是紅髮海賊團,而是妳無意間唱出的消逝之歌。」
「什麼⋯⋯!?」香克斯驚訝地看向懷中的美音,「是真的嗎,美音⋯⋯!?」
「嗯,我全都知道了,香克斯⋯⋯」美音露出苦澀的笑容。
「可是,那明明就不是妳的錯⋯⋯」櫻喃喃說道。
「⋯⋯我明白的。」美音低下頭,輕聲回應。
雖然明白,卻依舊無法原諒自己奪去了這麼多生命。
高登說得沒錯,在這座島上,她其實一直很寂寞,但是,她有什麼資格感到寂寞呢?
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她自己啊!
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如同祈禱般的繼續低聲唱著。
「幸福 離別 愛情 友情
都是滑稽的夢幻遊戲 全部都可以買到
可能明天就會死去 可能一切都會白費
無論早晨還是夜晚 無論春天還是秋天
不變的是總有某人在某地死去
夢想和明天什麼都不需要 只要你能活著就好
是啊 真正想唱的是這樣的歌曲」
美音靜靜的看著櫻,她已經感受到面前這名與她同樣是歌姬的少女的心意了。
要說她完全沒被打動是不可能的,可是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原諒她了,她也無法原諒自己。
那可是一整個國家的人命啊⋯⋯!
「被生命所厭惡 最終我們都會死去
無論是你還是我 總有一天會像枯葉一樣腐朽
即使如此我們也拼命生活 緊緊擁抱生命努力活著
殺戮 掙扎 歡笑 承受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著」--ASCA・命に嫌われている。--
櫻唱完了歌,聲音近乎哽咽,美音怔怔地看著她,而後試圖向她伸出手。
然而,就在此時,一聲槍響劃破寂靜,鳥群被驚得四散飛起。
「那麼,也差不多該把那個差點毀滅世界的罪大惡極之人交出來了吧?」
伴隨著那個吊兒啷噹的聲音,一個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黃猿⋯⋯!」櫻認出來了,說話的來人是她曾在頂上戰爭看過的海軍上將。
「哎呀,想反抗嗎?」黃猿看似笑得輕鬆,手上卻毫不含糊地做著出招前的預備動作。
「在這之前,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櫻的臉上也掛上了一抹輕蔑的笑,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所謂的罪大惡極之人,是指美音,還是我?還是你說的,其實是你們自己呢?海軍⋯⋯不,世界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