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的御書房裡,北洬帝正專心批閱奏摺。
貼身太監臨蕭悄悄近身,耳語幾句,他啪的一聲闔上摺子,揉揉太陽穴,疲憊地開口。
「真有此事?」
「奴才不敢欺瞞聖上,此事千真萬確。」
北洬帝靠在椅上,手支著頭,瞥向桌上堆成小山似的奏摺。
「臨蕭你瞧瞧,朕日日夜夜批閱這些奏摺,卻永無看完的一日,身為太子,不替朕分憂,反倒在府中沉迷女色?你說……這樣的太子……該當如何呀?」
「奴才不知,還請聖上定奪。」
太監恭恭敬敬,替皇帝添了杯熱茶,後者取杯淺啜。
「這茶不錯,濃淡皆宜。」
「謝聖上誇獎。」
北洬帝放下茶杯,繼續手上的工作。
「太子那兒找人看著,另外,明日宣宰相大人進宮一趟。」
「遵旨。」
春日清早,闕胤帶著鄧姚,往郊外踏青,此時的北洬,遍地綠意,遠處山峰,頂部卻仍覆蓋著白雪,別有一番景致。
馬車搖搖擺擺走了一會兒,馬夫便低聲提醒,已離開城門,鄧姚立刻揭開馬車的窗布,欣賞郊外的風景,闕胤則是一派輕鬆,輕搖扇子,眼光卻不曾離開過她。
被盯久了,鄧姚忍不住問。
「太子殿下,您怎麼不看看外頭的風景呢?」
「本王覺著,妳比窗外的景致,好看許多。」
「殿下真愛說笑。」
「呵,那妳怎麼沒笑呢?」
睨了一眼滿嘴不正經的闕胤,鄧姚決定看她的,不搭理他。
沒多久,馬車停下,孫總管敲敲車門。
「殿下,到了。」
「好。」
闕胤率先下車,回頭牽鄧姚,佳人穩穩落地,他的手也沒捨得鬆開。
鄧姚見一群家丁包含孫總管,數十雙雙眼睛都直盯著兩人交織的手,不好意思扯扯,但也沒能掙開。
「殿下……大夥兒都在看呢……」
「嗯?看就看唄,走吧,搭船去。」
闕胤反而故意十指緊扣,牽著佳人往湖邊走去。
當他們開心出遊的同時,上官寅健來到御書房,晉見皇帝。
「下官參見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禮,賜座。」
「謝聖上。」
北洬帝看著手裡的奏摺,不經心地提道。
「愛卿,獻美西梁的事,可辦妥了?」
「回聖上,上官岫妍已啟程前往西梁,不日,便可抵達。」
「嗯……上官大人辛苦,要將自家親姪女遠嫁他國,不容易吧……」
上官寅健低頭嘆氣,抬頭作揖。
「只能說下官與弟弟管教無方,讓岫妍衝撞了太子殿下,動了他疼愛的女子,才會招致如此呀!」
「喔……這倒有意思……」
北洬帝傾身向前,臉上帶笑,眼神中卻沒有笑意。
「愛卿,能否說得再詳細些?」
上官寅健略為加油添醋地說完事情經過,北洬帝那抹淡寞的笑仍未褪去,他輕笑出聲。
「呵,這胤兒看來是動了真情呀?對一名侍女如此認真?這女子該是何等的天香國色,才能將太子迷亂至今?」
「聖上有所不知呀!這侍女聽說曾從樹上摔下,差點失了性命,卻不知為何又好轉,且性情大變,與之前判若兩人。府裡甚至有人傳說,該女子是被妖物附身,太子殿下肯定是被妖術所迷惑,才會如此的呀!」
「哼……身為當朝太子,居然被妖術所惑,像話嗎?」
皇帝此時臉上再看不見半分笑容,他起身,走到上官寅健面前,拍拍他的肩。
「愛卿辛苦,回去歇息吧。」
「謝聖上。」
上官寅健恭敬地行禮,緩緩退下。
他一離開御書房,臉上得意的神色便再也掩飾不住。
「哼哼,闕胤呀闕胤,你加諸在我及岫妍身上的苦,聖上會替我一一還諸予你!」
北洬帝翻看另一本奏摺,平淡地向身旁的貼身太監問道。
「方才上官大人的話,你都聽見了?」
「回聖上,都聽見了。」
「你覺得如何?」
「太子殿下被妖術迷惑這事,聽來玄乎,奴才不信。」
「呵呵,我也不信。」
「聖上英明。」
「但,闕胤這孩子的任性,需要被敲打一番,將來要當皇帝的人,怎能沉溺於兒女私情?」
北洬帝面無表情,筆下刷刷地書寫著。
「殿下今日做了些什麼?」
「回聖上,太子殿下今日與那名叫鄧姚的侍女,到郊外遊船賞花去了。」
「呵,還真是好興致。」
皇帝冷笑一陣,放下批好的褶子。
「罷了,反正朕有的是兒子,這個太子當得不稱職,換一個便是,你說是不是?」
「聖上聖裁。」
遠在郊外賞花的闕胤,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冷得蹙眉,鄧姚眼尖,發現他的異樣。
「殿下?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突然覺得有些冷。」
「那奴婢替您把披風穿上吧?」
說著說著,鄧姚從旁邊變出一件披風,往闕胤身上攬,整理好,還仔細綁好帶子。
「好了,殿下不冷了吧?」
「冷,還冷。」
「咦?」
鄧姚一愣,闕胤便抓住她的雙手,往自己胸口一放,燦笑。
「這樣,就不冷了。」
「殿、殿下!」
這人不要臉的程度真的越來越厲害,鄧姚一邊臉紅將手抽回,一邊在心裡默默感嘆……
「這兒的景色好看嗎?」
鄧姚隨著闕胤的眼神望去,遊船所經之處,皆是梅林,株株盛開,朵朵粉色,隨風飄散,美不勝收。
「嗯……好美……」
「以前我自己來,不覺得美……」
闕胤執起她的手,再度放在心口,深情款款。
「現在有妳,就是人間仙境……」
鄧姚沈溺在他的眼眸深處,無法抽離,只能乖順地被闕胤輕擁入懷,隨船逐流。
這趟出遊,對闕胤而言,可謂是盡興而歸。能在難得的一片綠意盎然中,擁佳人在側,他心滿意足。
回程的路上,偎在懷中的可人兒,卻掩不住一臉的疲憊,他摸摸她的頭,柔聲勸道。
「累了?睡一會兒吧,到了,我抱妳回房便是。」
「這怎麼可以!」
鄧姚本來睏得快閉上雙眼,被這一句話驚醒,闕胤不讓她亂動,摟得更緊。
「好好好,到了我叫妳,快睡吧。」
「真的?殿下不可以騙我喔!」
「不騙不騙,我答應妳,就一定會做到,睡吧。」
鄧姚真的很怕闕胤會趁她熟睡的時候,做出讓太子府眾人傻眼的事,但又實在睏得不行,隨著馬車上上下下的顛簸,闕胤的懷抱又是這麼溫暖,最終,她還是閉上眼沉沉睡去。
闕胤輕撫她的髮,讓她睡得更安穩,車窗邊卻響起孫總管的聲音。
「殿下……」
「如何?」
「宮裡傳來消息……」
「慢,停車。」
馬車緩緩停下,闕胤小心地放下鄧姚,確認她仍熟睡,才下車。
走到一旁的林子裡,一抹黑色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後。
「殿下。」
「如何。」
「今日皇上召見宰相大人密談。」
「知道談些什麼嗎?」
「皇上知曉鄧姑娘頗得您心,欲除之,若您不從,則……」
「則換了我這個太子,是嗎?」
「殿下英明。」
「……辛苦了,先下去吧。」
「是。」
闕胤望向夕陽西下,冷笑道。
「呵,真不愧是父皇。」
為君者,為國、為民,必要時情意皆可拋,北洬帝可謂是將這幾句話,徹底奉行的皇帝。
闕胤的生母,即北洬的皇后,卻在多年前的後宮鬥爭中,不幸殞落。他最恨的一點是,父親為了維持朝政和諧,並未追查害死母親的兇手,僅是宣布不再有繼后,以追思先后。
所以當他知道皇帝有廢太子的心思時,一點也不意外,對闕胤而言,這太子之位本來就可有可無。
只是……現下皇帝已經知道鄧姚的存在,闕胤免不了有些擔憂,其他人他可以不放在眼裡,但自己父親的心性,他比誰都了解,若是他繼續獨寵鄧姚,怕會令她身陷險境。
先將她安置在別處嗎?
闕胤不想,他就想把人牢牢綁在身邊,霸佔她的美好。
「罷了……走一步是一步吧……」
闕胤決定,順從己心,並盡全力守護她,前半生他已錯過太多,現在,他只想好好把握與鄧姚相守的每一刻。
闕胤鄧姚出遊回來沒幾日,當今太子獨寵府中侍女的消息,不日便傳遍京城。
經過人們一傳十十傳百的加油添醋,甚至有說書者以此為本,從早自晚不斷講述說太子如何見色心喜、忘國忘民。
北洬帝看完最後一本奏摺,臨蕭趕緊上前,遞上一杯龍井,皇帝揭開杯蓋,凝望杯裡的清透。
「臨蕭……」
「奴才在。」
「現在外頭是怎麼說太子的?」
「這……」
「講,朕免你罪。」
「皇上,京城裡到處在傳殿下無心處理政事,只顧帶著寵妾鄧氏四處遊山玩水,為換得佳人一笑,還將城裡最大的布坊給包了,讓鄧氏一人肆意選購,還有、」
「夠了。」
「是……」
皇帝敲敲放置一旁的幾本奏摺。
「你瞧瞧,這些摺子,都是來批鬥太子的,看來……有人忍不住囉……」
「皇上?」
「臨蕭,傳朕的旨意,宣太子入宮。」
「奴才遵旨。」
「等等。」
「是。」
「待太子一離府,你便將鄧氏帶來,明白?」
「奴才明白。」
「下去吧。」
「是。」
北洬帝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一輪皎潔的明月,嘆道。
「傻孩子……為了一個女人……令自己身陷險境還不自知?看來,要當一國之君,你還不成氣候呀……」
窗臺上飛來一隻蛾,翅膀一張一合,停在皇帝面前,北洬帝毫不猶豫出手,將蟲子壓死。
他舉起手,看見殘留在手上的蟲骸,厭惡的往旁一甩,拿出帕子擦擦。
「……既然是蟲子,就該早點除盡才是。」
將帕子扔在地上,北洬帝背著手,離開御書房。
一早,闕胤便接到皇帝的旨意召他入宮,雖然心中隱隱浮現不安,但在鄧姚面前,他還是神色自若地調戲。
只見他雙手不安分的輕撫鄧姚的纖纖細腰,後者美目沒有氣勢的怒瞪了一眼。
「殿下!您這樣我怎麼替您更衣呢?」
大著膽子,鄧姚拍掉他的手,專心替他整理衣容。
「這一進宮,非半天不得回,本王會十分想念我的姚兒呀……」
闕胤低下頭,在她的耳邊輕聲低喃,見佳人面上緋紅,他滿意的笑了。
「好,不鬧妳,等我回來。」
「是。」
送走闕胤,鄧姚體內的梁亙傑總算鬆了一口氣,近來被這太子殿下捧在手裡疼惜,快把他洗腦成自己真是女人……
連言行舉止也不像剛穿越來時,那樣大模大樣,反而還被李大娘誇說越來越有女人味。
梁亙傑一邊收拾房間,一邊懷疑人生,到底他這後半輩子會怎麼發展呢?難道真的就這麼成為太子妃嗎?!
不行不行!那任隨怎麼辦呢?他的回答還沒親口告訴他呢……
正當他在苦惱時,房外卻傳來吵雜聲,梁亙傑心想,殿下前腳剛走,怎麼府裡就不平靜?他踏出房門,想一探究竟,卻發現房外站著一群面生的官兵,領頭的,是一名看起來頗有威嚴的太監。
太子府的一干奴僕,皆被制服,跪在一旁,李大娘焦急地望著鄧姚。
梁亙傑見到這個陣仗,鄧姚立刻上線,她裝出一臉害怕的表情,柔柔弱弱地上前行禮。
「小女子見過公公,敢問公公這是?」
臨蕭仔仔細細,把眼前的少女看了一遍,論姿色,不是國色天香,論儀態,也比不上城裡其他的大家閨秀,怎麼太子殿下會為這樣的女子神魂顛倒?百思不得其解的他搖搖頭,咳了幾聲。
「嗯咳!姑娘可是侍女鄧姚?」
「小女子正是鄧姚。」
「那好,宣聖上口諭。」
鄧姚一聽,趕緊跪下接旨。
「宣,太子府侍女鄧姚,立即入宮覲見,不得有誤。」
「鄧姚遵旨,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鄧姚姑娘,那就勞煩您跟我走一趟囉!」
「是……」
鄧姚覺得不對勁,為何皇上先宣殿下入宮,接著又派太監來接她?但聖旨不得違逆,她只能默默跟臨蕭走。
經過李大娘身邊時,大娘對她使使眼色,一臉說不出口的擔心。
她對李大娘點點頭,笑了笑,便越走越遠。
李大娘見一行人出了太子府,趕緊叫來下人,快馬加鞭去通知陪同殿下入宮的孫總管。
此時的闕胤,正站在御書房外,等待皇帝的召見。
不知為何,本來的晴空萬里,突然招來一整片烏雲,遮避了整座皇宮。
他望向天空,微微蹙眉,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大。
「殿下。」
一名小太監恭敬地行禮,闕胤轉身。
「皇上請您入殿。」
一走進去,就見到北洬帝一臉疲憊,一手支著自己的太陽穴,緩緩揉著。
「兒臣,拜見父皇。」
「嗯……你來了?」
「父皇身體不適?可要宣太醫看看?」
「宣太醫也無用……這案上日日都堆滿了奏摺,不論朕怎麼批,都不見少,你說,怎麼不叫朕頭疼?」
「兒臣不孝,無法替父皇分憂。」
「你……只有不孝兩個字可以說嗎?」
闕胤一抬頭,對上皇帝犀利的雙眼,他知道,是為了鄧姚,他立刻雙膝一跪。
「兒臣有罪,請父皇責罰。」
北洬帝緩緩起身,雙手背在身後,走到闕胤的面前,他伸手拍拍兒子的肩膀。
「胤兒呀……父皇對你期望甚高,才將這太子之位傳予你。但如今,你卻為了一名女子,荒廢政務,你可知現在案上有多少摺子,都是來罷絀你這個太子的?」
「朕知道,朝堂上有不少人,都想藉朕的手,來除掉你,你傻,還給了他們這麼好使的由頭?」
皇帝伏下身,在闕胤的耳邊低聲說道。
「若朕說,今日,你與那名女子,只有一個能活著離開皇宮,你怎麼選?」
闕胤一驚,北洬帝睨著他,對著門外說。
「帶進來。」
門一開,站在門外的,正是臉色蒼白的鄧姚,闕胤忍不住喊了一聲。
「姚兒?!」
鄧姚一步步走進書房,她望了跪在地上的闕胤一眼,接著在北洬帝面前跪下行禮。
「民女鄧姚,拜見聖上。」
「父皇!請您放過姚兒!兒臣願背負一切罪責!」
北洬帝伸手制止闕胤的發言,他一言不發的盯著跪在地上的鄧姚。
「平身。」
「謝聖上。」
鄧姚鎮定地起身,仍不敢直視皇帝,梁亙傑也算是見過不少世面的人,但北洬帝帶給他的壓力,非常的沉重,讓他忍不住冷汗直流。
皇帝幽幽地開口。
「鄧姚,朕問妳一句,太子殿下待妳如何?」
「回聖上,殿下待鄧姚極好。」
「聽說太子還曾跳入寒池中,救了妳一命,可有此事?」
「聖上英明,確有此事。」
「那……妳覺得妳該如何報答,太子的救命與知遇之恩呢?」
「鄧姚愚昧,請聖上明示。」
「父皇!」
對於闕胤的叫喚充耳未聞,北洬帝臉上浮現頗有深意的微笑,一開口,便是令兩人震驚的旨意。
「傳朕旨意,鄧姚迷惑太子,立即仗殺。」
鄧姚嚇得跌坐在地上,闕胤立刻上前擁住她。
「父皇!姚兒什麼錯都沒有,錯在兒臣,是兒臣心戀於她,要殺就殺兒臣,請父皇饒姚兒不死!」
皇帝見兒子堅定的眼神,躊躇半晌。
「……好。」
北洬帝轉身來到牆邊,抽出佩劍,扔在闕胤面前。
「來,讓朕看看,你有多愛這個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