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23日,星期三,中午十二點整,台北大巨蛋周杰倫「嘉年華」演唱會的購票系統開放。同時在線搶票的人數,達到89萬。(來源:臺北市政府觀光傳播局新聞稿,2024年12月)
售票系統承受的壓力龐大。很多人排到了隊伍的最前面,又被擠出去。很多人盯著螢幕看著倒數計時,按下確認的那一刻,系統告訴他們票已售完。四個晚上,台北大巨蛋,最終進場的觀眾約15萬人。另外74萬人,沒有買到票。
那74萬人,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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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當然還在。他們沒有消失,沒有因為搶不到票就不再是周杰倫的歌迷。他們可能在演唱會那幾個晚上打開YouTube看現場片段,可能在社群媒體上看別人分享的照片,可能在幾個月後買了演唱會的官方影片。 但他們沒有去。「沒有去」這件事,是周杰倫演唱會行銷設計裡非常重要的一個元素,雖然它從來不以這個名字被討論。
那89萬人同時出現,是一個訊號。它告訴市場:這件事的需求量遠遠超過供給量。供需失衡,在任何商品市場裡,都有一個名字,叫做稀缺。稀缺,是最昂貴的行銷工具,因為它不需要花錢,它自己就會製造渴望。當你搶不到票,你的感受不是「這個演唱會沒那麼好」。你的感受是「我錯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這兩種感受,是完全相反的。而第二種感受,會在下一次開票的時候,轉化成更強烈、更迫切的購買衝動。
那74萬沒有買到票的人,是周杰倫下一場演唱會最確定的潛在買家。他們已經被那個「沒有去」的感受標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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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大巨蛋四個晚上,進場15萬人,台北市政府估計帶來的整體經濟效益逾17億台幣。(來源:臺北市政府觀光傳播局新聞稿,2024年12月)這個數字值得停下來想一想。17億,不只是票房。它包括了從各地湧入台北的觀眾在周邊信義區、大安區的住宿消費,餐廳,交通,周邊商品,演出前後的所有移動和停留。
那15萬人,每一個人都移動了自己的身體。 他們從台灣各地來,從香港來,從中國大陸來,從東南亞來。他們訂了機票,訂了飯店,排了行程。他們的身體在演唱會的前後數天之內,和台北這個城市發生了真實的、有重量的、可以被統計的接觸。那17億,是15萬個身體移動的總和。
這就是演唱會作為「儀式」的經濟學。儀式,要求你到場。到場,意味著你的身體離開了原來的位置,移動到了另一個地方。這個移動,有成本,也有消費。它在空間裡留下痕跡,在數字裡留下記錄。
周杰倫的演唱會,是身體性的。它的存在,以你必須在場為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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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S光化門那一晚,做了一個截然相反的選擇。
現場容納約2.2萬名透過抽籤取得票券的觀眾,加上廣場周邊估計超過24萬人聚集。警方出動1.5萬名警消,地鐵光化門站過站不停,多條道路進行交通管制。(來源:壹蘋新聞網,2026年3月21日)這些管制措施,把光化門現場實際能進入核心觀賞區的人數,壓縮到了約4.2萬。換句話說,主辦方主動限制了「你能在場」的人數上限。
然後,他們把剩下所有人,導向Netflix。 這個設計說的是:你不需要在首爾。你在台北、在東京、在倫敦、在聖保羅,你在任何有Netflix訂閱的地方,都是這場演唱會的觀眾。你的身體不需要移動,你的時區不需要遷就,你只需要打開一個平台。
這是演唱會作為「事件」的邏輯。事件,不要求你到場,它要求你同步。你只需要在那個時間點,把注意力放在同一件事上。BTS那一晚,有估計3億人透過Netflix收看直播。(來源:首爾經濟日報,引述技術公司預測數字,2026年3月21日;此為活動前估算,非事後統計,請讀者斟酌。)
3億人同步,但沒有一個人移動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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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種選擇,對應的是兩種對「演唱會是什麼」完全不同的定義。
一種說:演唱會是一個地點,一個時間,一群親自到場的觀眾,和一個表演者,共同完成了不可複製的儀式。它的力量,來自「你真的在場」這件事的不可替代性。你和那個時刻之間,沒有任何中介,沒有螢幕,沒有演算法,沒有平台的推薦系統。就是那個空間,那個聲音,那個燈光,你的身體在場,接收了這一切。事後回想,你說的是:我去了。
另一種說:演唱會是一個全球同步的媒體事件,它的邊界不是場館的容量,而是訊號可以到達的地方。它的力量,來自「我們同時在」這件事的規模。你在世界的另一端,你看到的是和首爾現場的人同一個時間點的畫面,你們的情緒在同一秒被觸動。事後回想,你說的是:我看了。
「我去了」和「我看了」,是兩種不同的記憶。
哪一種更深刻,哪一種更真實,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它們是不一樣的東西,以不同的方式在觀眾的記憶裡留下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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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一個問題,是我這幾年一直在思考的。
當串流平台讓「不在場的在場」變得如此完整,如此高清,如此即時,「在場」本身還有沒有它特殊的重量?
從純粹的感官體驗來看,一個在台北大巨蛋前排座位的觀眾,和一個在家裡用65吋電視看直播的人,他們接收到的訊息量,前者不一定比後者更多。後者可能有更好的視角,更清晰的聲音,可以暫停,可以重播,可以隨時查看演唱曲目。
但「在場」從來就不只是感官訊息的接收。 它是身體在那個空間裡感受到的振動,是周圍2萬個人同時歡呼時那個物理性的聲浪壓力,是那個不可能在家裡複製的集體存在感。它是你的身體知道自己在一個特定的地方、一個特定的時刻,而那個時刻正在發生,而你在裡面,而它不會再來了。
這個東西,螢幕傳遞不了。不是因為技術不夠好,而是因為它的本質是身體性的,不是訊息性的。
周杰倫的89萬人搶票,爭的是這個。
BTS選擇Netflix,放棄的也是這個。
這不是優劣的判斷,這是兩種選擇各自承擔的得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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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你在嗎?」這個問題,在2026年,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難回答。
你可以在首爾光化門廣場的外圍站著,身體在場,但你看到的是廣場邊大螢幕轉播的Netflix訊號。你也可以在台北家裡,用平板看著台北大巨蛋的直播,感覺自己幾乎就在那裡。
「在場」和「收看」之間的邊界,已經不是過去那麼清楚了。
但有一件事沒有變。那15萬個買到台北大巨蛋票的人,他們把身體移動到了信義區,他們在那個空間裡站了三個小時,他們回家的時候,嗓子是啞的,腳是痠的,耳鳴還沒有退去。
那個「去了」的感受,那個身體記憶,是74萬個沒有買到票的人,以任何方式都無法完全複製的。
稀缺,是這樣製造出來的。不是用數字,不是用行銷話術。是你到底來不來、究竟在不在那個現場。 演唱會是一個儀式,或是一個事件?你去了,或是你看了?這兩個問題的答案,決定了你記住的是什麼,以及你下一次願意為什麼掏錢。 明天,第四篇。「是誰在說話:新聞?宣傳?通稿的旅行」 把報導周杰倫「一億台幣」的幾家媒體稿子並排,你會看到一件有趣的事。 資料說明 台北大巨蛋四場觀眾約15萬人、整體經濟效益逾17億台幣、開票當日89萬人同時在線搶票:臺北市政府觀光傳播局新聞稿,2024年12月。 BTS光化門現場入場約4.2萬人、廣場周邊估計超過24萬人聚集、警方出動1.5萬名警消:壹蘋新聞網,2026年3月21日。 約3億人透過Netflix收看直播:首爾經濟日報,引述技術公司活動前預測數字,2026年3月21日。此為事前估算,非事後統計數字,請讀者斟酌參考。 黃國華 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副教授。「歌星偶像競技場」共五篇,為「競技場系列」第一系列,共用《綜藝變成競技場》、《戀愛競技場》的寫作脈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