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宮裡,阿明和黑子⋯⋯
「老黑,你看,天安門是重檐歇山頂,太和殿是重檐庑殿頂。等級順序是:重檐庑殿頂>重檐歇山頂>庑殿頂>歇山頂>懸山頂>硬山頂。這是封建禮制社會等級的象徵。你是學建築的,你看我說的正不正確?(期待的眼神)」

來源:《中國古建築圖解》
「對!⋯⋯也不全對。」
阿明略帶不滿,「我來之前可是做了功課的,梁思成的書上都是這麼講的。而且剛剛我又偷偷聽了別的導遊也是這樣講。」

高校教材,潘谷西《中國建築史》P115
「你小子又蹭導遊。別說梁先生的書,連我們的教科書(潘谷西《中國建築史》)也都是這麼劃分屋頂等級的。不過,我認為中國古建築屋頂形式是沒有嚴格劃分等級的,屋頂形式是因需而用,因地制宜。」
「What the...?!你比梁思成先生還厲害?你又在給我裝了。」
「我給你系統性地講講,你姑且聽聽,不然我要被專業人士罵死。都說盡信書不如無書,我也斗膽挑戰一下權威。不過我提醒你啊,AI 技術發展了,但別盡信 AI。這個問題就是個例子,你深度搜尋會發現某 Seek 的回答是前後矛盾的喔。」

文獻證據
封建社會的皇室為了鞏固統治,對不同等級的人,在各方各面都做了詳盡的規定,不可僭越。比如服飾,宋朝就做了明確規定。
「宋因唐制,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朱,七品以上服綠,九品以上服青。」
——《宋史(第一百零六)·輿服五》
按照這種邏輯,關於建築的規定也應十分詳盡,事實也的確如此。但在官方文件中,不管是宋代《營造法式》還是清代《清工部工程做法則例》,其原文中皆未對不同屋頂形式進行等級劃分。

宋,李誡《營造法式》,來源網路
不過在唐朝與宋朝的其他律令中,有兩則關於屋頂形式的規定:
「天子之宮殿皆施重栱、藻井。王公、諸臣三品已上九架,五品已上七架,並廳厦兩頭;六品已下五架。其門舍三品已上五架三間,五品已上三間兩厦、六品已下及庶人一間兩厦。」
——《唐六典(第二十三卷)》
「太廟及宮殿四阿(庑殿頂),施鸱(chī)尾,社門、觀、寺、神、祠亦如之。」
——《宋《天聖令·營繕令》》
「厦兩頭」就是歇山頂,「四阿」就是庑殿頂。
《唐六典》的規定提到了歇山頂,當官的都能用,但明確了不同等級官員可用的間闊、構件用料尺度等參數,並未涉及其他屋頂形制的描述。《天聖令·營繕令》則明確了宮殿用庑殿頂。
結合《唐六典》與《天聖令》的規定,皇帝(宮殿)和官員等級要素出現了,似乎很容易得出庑殿頂高於歇山頂的結論。
屋頂等級的論述最早可見於梁思成的著作,或許幾種屋頂的等級關係就是梁先生根據現存故宮建築群的關係,結合文獻推斷出來的。
細細想來,這沒問題嗎?
太廟、宮殿、社門、觀、寺、神、祠——這幾個詞代表的,都是人權、神權等極具政治、宗教色彩的具象化建築群。如果以這個角度理解,是否也可以把庑殿頂作為「權力功能建築專用屋頂形式」?
實物證據
如果庑殿頂是最高等級的屋頂,用在皇室建築群中是再正常不過。
但在明洪武年間建造的(石家莊)正定城隍廟組群中,規格不高的後寢殿(下圖中軸最後面的房子)也用上了庑殿頂,就值得尋味了。

正定城隍廟,來源網路
假設套用「庑殿頂是權力建築所用的屋頂形式」,那就又說得過去了。類似的例子還有諸多寺廟,如大同善化寺,從前往後都是庑殿頂;薊縣獨樂寺,山門採用庑殿頂形式,山門更算不上高規格建築。

金,大同善化寺,來源網路

遼,薊縣獨樂寺山門,作者自攝
但違反此假設的寺廟也是數不勝數。

金代,忻州洪福寺大殿,懸山頂,作者自攝

唐代,忻州南禪寺大殿,歇山頂,作者自攝

宋代,忻州金洞寺轉角殿,歇山頂,作者自攝
再回到「庑殿頂等級高於歇山頂」這個假設上,我們也可以找到許多反例。我想用兩個極具代表性的例子說明這個問題——埋著朱棣的明長陵主殿祾恩殿(重檐庑殿)和埋著順治皇帝的清孝陵主殿隆恩殿(重檐歇山)。
清孝陵是清王朝仿照明陵規制在關內營建的第一座皇陵。如果屋頂真的有等級,那麼我想,作為清王朝的第一座皇陵,規格應該不會比明朝的低吧!隆恩殿最起碼也得重檐庑殿起跳吧!

明長陵祾恩殿,來源網路

清孝陵隆恩殿,來源網路
和阿明對線
阿明聽得一愣一愣的。
「好小子,研究得還挺深。說的大概、也許、似乎、好像還挺有道理。聽你講下來,這屋頂形式用得還挺亂的。」
「是,也不是!」
「又來⋯⋯」
「你發現沒,高規格的建築主流還是用歇山和庑殿,懸山和硬山基本告別了這些高端建築,所以按照高低端分,還是能分兩類等級。要說細分庑殿和歇山,庑殿出現早,且在漢代就流行於北方政治區了。而根據大佬的研究(《歇山沿革試析》),歇山起源於南方,且出現較晚,出身就比庑殿低一等。於是,這兩者就你流行完我流行,然後螺旋上升到同時存在、同時流行的狀況。」
「越聽越亂!」
「別亂!還有同樣亂的韓國。韓國早年學走了我們的建築建造技術,他們現在流行的說法是:歇山頂高於庑殿頂,而實際上他們也有许多反例可以反駁這種流行說法。」
「照你這麼說,屋頂形式就隨便用喔?」
「有錢有權按規章制度用,有錢沒權小心用,有權沒錢⋯⋯」
「你又在酸誰?」
「哪敢?回歸屋頂本身,我們肯定是要因地制宜、因需而用,控制好建築體量與屋頂的比例,使之美觀。我想這也是古代匠人在屋頂選擇時,最主要的考量點。講得玄一點,就是數學與美學的協調。」
或許屋頂形式在歷史的某個階段真的具有等級高低之分,但其對於現世的指導意義,應回歸所有可以挖掘的樸素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