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宣統三年(1911年)1月29日(星期日)|
這天清晨的冷,是那種能鑽進骨頭縫裡的濕冷,像是無數根細小的冰針,順著緊閉的雕花木窗縫隙悄悄滲透進來。闕府大宅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幽暗中,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枯枝被積雪壓斷的脆響,襯托得這座高聳的宅邸愈發死寂。
闕恆遠躺在厚重的紅木拔步床內,隔著層層疊疊的絲緞床幔,他能聽見自己平穩而微弱的呼吸聲。
他今年才六歲,小小的身體陷在柔軟的鴨絨褥子裡,本該是睡得最沉的時候,但不知為何,今日的他卻在天還未亮時便睜開了眼睛。
那雙清澈的眼眸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他看著床頂雕刻著「麒麟送子」的精緻木紋,心裡莫名地泛起一陣沒來由的慌亂。
「呼——」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看見一團白色的霧氣在眼前緩緩升起,隨即又在冰冷的空氣中消散。
就在這時,房門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吱呀聲,那是木軸因為寒冷收縮而發出的呻吟。一道微弱的火光穿過屏風的縫隙,晃悠悠地映在床幔上。
「少爺,您醒了嗎?」
說話的是常沁宜。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粗布棉襖,袖口束得緊緊的,手裡端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她年紀不大,平日裡做事總是最俐落,但今日走起路來,鞋底摩擦青石板的聲音卻顯得有些凌亂。
她走到床前,伸手輕輕撩開床幔,那盞油燈的火光映照在她清秀卻顯得蒼白的小臉上。
闕恆遠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聲音帶著軟糯的童音:
「沁宜姐姐,」
「今兒個怎麼這麼早?」
「爹呢?」
常沁宜握著燈盞的手明顯顫了一下,那點火光隨之劇烈地跳動了幾下,將她的影子在牆上拉得扭曲而猙獰。
她趕緊垂下眼簾,避開闕恆遠那雙純真無邪的眼睛,低聲應道:
「老爺……」
「老爺昨兒個後半夜就去書房了,」
「說是有要緊的生意要談。」
「少爺,」
「今兒個冷得緊,」
「奴婢伺候您多穿兩件,別受了風寒。」
她轉身從旁邊的紅木架上取下一盆冒著熱氣的洗臉水。
當她將擰乾的毛巾遞給闕恆遠時,闕恆遠那細嫩的手指無意間碰到了她的指尖,那冰涼的觸感讓他縮了一下。
「沁宜姐姐,妳的手好冷。」
闕恆遠輕聲說道。
常沁宜沒有回話,只是低著頭,麻利地幫闕恆遠擦拭著臉頰。
那毛巾上帶著淡淡的檀香味,本該是讓人安心的味道,此刻卻因為常沁宜那急促而沉重的呼吸聲,顯得有些壓抑。
闕恆遠看見她那雙長滿凍瘡的手,在盆邊不停地攪動著,彷彿在試圖掩飾內心的焦灼。
洗漱完後,是漫長的穿衣過程。
這在闕府是一門藝術,也是一種身分的象徵。
常沁宜先幫闕恆遠套上一件貼身的純棉小襖,然後是一件夾絲的深藍色綢緞中衫,最後才是那件厚重、鑲著金邊盤扣的深藍色綢緞大棉袍。
闕恆遠像個木偶一樣站著,任由常沁宜在他身前蹲下,一個一個扣著那些繁複的盤扣。
他的目光越過常沁宜的肩膀,看向窗外。
天色漸漸亮了,那是一種灰濛濛、透不進光的慘白。
透過窗紙,他看見庭院裡的假山怪石嶙峋,就像是無數縮在暗處的怪獸。
「少爺,好了。」
常沁宜站起身,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
闕恆遠低頭看了看,發現最下面的一個盤扣扣歪了。
若是平日,做事細膩的常沁宜絕對不會犯這種錯,但她現在只是呆呆地盯著窗外,手心緊緊抓著那個已經冷掉的臉盆邊緣。
「沁宜姐姐?」
闕恆遠拉了拉她的衣角。
常沁宜猛地回過神來,看著闕恆遠,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恐,隨即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趕緊蹲下身重新幫他扣好。
她那急促的動作,讓指甲不小心劃過闕恆遠的脖頸,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闕恆遠雖然覺得疼,卻沒有喊出聲,他看見常沁宜的眼眶紅紅的,好像是隨時都會掉下淚來。
「走吧,少爺,」
「老爺吩咐了,」
「讓您穿戴整齊後,先去暖閣那兒等著。」
「清禾小姐她們……」
「應該也快到了。」
常沁宜壓低聲音說道,牽起闕恆遠的小手。
闕恆遠感覺到她那隻手在不停地發抖。
他們走出房門,踏進了那條漫長的紅木長廊。
廊上的風很大,颳得兩側的紅紗燈籠不停地撞擊著柱子,發出「咚、咚」的悶響,聽起來就像是遠處隱隱傳來的腳步聲,又像是某種催命的鐘聲。
走廊的盡頭,闕恆遠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晏廷州。
他是爹最近常帶在身邊的門客,平日裡總是搖著一把摺扇,談笑風生,此刻卻穿著一身緊身的短打,腰間似乎還別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他正低著頭疾行,與闕恆遠擦肩而過時,連招呼都沒打,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沉重得彷彿能將這條長廊壓垮。
闕恆遠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晏廷州匆忙離去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常沁宜。
那種被大人們刻意隱瞞的、巨大的未知感,終於在這一刻,讓他感到了一陣徹底的寒意。
暖閣的門被推開時,一股混著木炭焦香與淡淡桂花糕甜味的暖流迎面而來。
這本是闕恆遠最喜歡的地方,這裡有柔軟的毛氈、精緻的積木,還有那些總愛纏著他玩的夥伴們。
但今日,這股暖流卻沒能驅散他心底的那層冰霜。
暖閣中央的紫銅火盆燃得正旺,細小的藍色火焰在炭塊間跳躍,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悅清禾正坐在鋪著白狐皮的躺椅上,她今日穿了一身精緻的粉紅絲綢花襖,襖面上用細細的銀線繡著幾朵含苞的梅花,襯得她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愈發精緻可人。
她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大眼睛,此時卻紅通通的,顯然是剛哭過不久,眼角還掛著一滴要落不落的淚珠。
她手裡拿著一塊缺了一個角的桂花糕,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裡,整個人縮在狐皮毯子裡,顯得格外讓人心疼。
「恆遠哥哥!」
看見闕恆遠進來,悅清禾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猛地從椅子上跳下來,連鞋子都沒穿穩,便跌跌撞撞地跑向他。
闕恆遠趕緊伸手接住她,六歲的小身體被衝擊力撞得後退了一步,卻還是穩穩地摟住了悅清禾的腰。
悅清禾把臉埋在闕恆遠那件冰涼的藍色棉袍裡,悶聲悶氣地哭了起來,小手死死地抓著他胸口的盤扣,指尖因為用力而顯得蒼白。

「爹……」
「爹爹今早沒來親禾禾……」
她抽噎著,聲音帶著無盡的委屈,
「張媽也不理我,她一直在哭著收拾包裹,」
「還把我的洋娃娃塞進了大木箱子裡……」
「恆遠哥哥,我們是不是要出遠門了?」
闕恆遠沒說話,只是習慣性地用手輕輕拍著悅清禾的背。
他那細嫩的手掌在厚實的棉襖上摩挲著,感受到悅清禾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頻率。
他轉過頭,看見伊凝雪安靜地坐在一旁的鋼琴凳上。
伊凝雪今日穿得格外樸素,一襲白貂襖將她襯托得像是一尊隨時會碎裂的瓷娃娃。
她那雙白皙得幾近透明的手,正無意識地撕扯著一條淡藍色的絲帕,帕子的邊緣已經被她扯出了幾根凌亂的線頭。
「凝雪,妳看見我爹了嗎?」
闕恆遠輕聲問道。
伊凝雪抬起頭,那雙憂鬱的眼眸中映射出炭火的紅光,顯得有些詭譎。
她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我剛才看見李伯伯在跟爹爭論,」
「李伯伯的臉好紅,」
「他手裡拿著一張報紙,上面印著好多大黑字。」
「爹把書房的門摔得好響,震得我耳朵疼。」
暖閣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想逃。
闕恆遠牽著悅清禾的手,走到火盆邊坐下。
悅清禾依舊不肯鬆手,整個人半依在闕恆遠懷裡,享受著那點微薄的體溫。
這時,暖閣的側門被推開,常沁宜端著一盤剛切好的甜瓜走了進來。
她的步履依舊匆忙,盤子裡的甜瓜片因為盤底的晃動而不安地位移著。
她將盤子放下時,手不小心碰到了滾燙的火盆邊緣,「啊」地輕叫了一聲,卻又趕緊捂住嘴,誠惶誠恐地看了看三個孩子,轉身逃也似地離開了。
「沁宜姐姐今天好奇怪。」
悅清禾吸了吸鼻子,小手抓著闕恆遠的衣襟,似乎想從他身上汲取更多的勇氣。
闕恆遠看著常沁宜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
這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全亮了,但那並不是充滿希望的曙光,而是一種灰敗的蒼茫。
他看見前院的馬房方向,老馬伕張伯正牽著那匹大紅馬走過。
那匹平日裡雄赳赳氣昂昂的戰馬,今日卻顯得有些暴躁,不停地打著噴嚏,馬蹄踢踏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
更遠的地方,城門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那聲音不像雷聲,也不像爆竹聲,而是一種更厚重、更帶著毀滅氣息的悶響。
每一次響動,暖閣窗櫺上的玻璃都會跟著輕微地顫動。
「那是什麼聲音?」
悅清禾害怕地往闕恆遠懷裡縮得更深了。
闕恆遠緊緊摟住她,目光看向門口。
他看見玥映嵐正從走廊另一頭跑來,她那件火紅色的棉襖在灰暗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扎眼。
她手裡握著一塊被打碎的瓷片,大大的眼睛裡閃爍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一邊跑一邊喊著:
「恆遠!恆遠!我看見兵了!好多穿黑衣服的兵!」
這喊聲打破了暖閣最後的一絲太平。
闕恆遠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猛地漏掉了一拍,他看著懷裡的悅清禾,又看了看瑟瑟發抖的伊凝雪,一股保護欲從這六歲的身體裡油然而生。
他知道,這個太平盛世的早晨,已經在他扣好最後一個盤扣時,徹底碎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