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薇端坐在華麗客廳的沙發上,姿態端正而克制。
對面,是一位保養得宜的中年婦人。外表看起來約莫五十出頭,但雙眼紅腫,淚痕未乾,整個人像被什麼壓垮了一樣。「夫人,我這次來,主要是想再確認令公子的一些情況……」
話還沒說完,婦人已經忍不住打斷。
「該講的我都跟你們局長講過了,還要確認什麼?」
語氣急躁,帶著壓不住的情緒。
楚薇臉上依舊維持著禮貌的微笑,心裡卻冷冷地記了一筆——
那位局長,到底問了什麼,竟然一個字都沒交代。
「我理解您的心情,只是有些細節需要再釐清。」
她語氣放得更柔。
「想請問,您最後一次見到令公子,是什麼時候?」
婦人低著頭,聲音帶著哭腔。
「我每天都會跟他通電話啊……」
楚薇沒有承接情緒,只是平穩地追問。
「是實際通話嗎?還是訊息聯絡?大概是什麼時間?」
婦人沒有回答,只是不斷啜泣。
一旁的管家看不下去,向前一步。
「林警官,夫人現在情緒不太穩,還是由我來說明。」
婦人輕輕點了點頭。
管家行了一個簡單的禮,才在一旁坐下,先低聲安撫了婦人幾句。
楚薇沒有催促。
她只是靜靜坐著,看著這一切。
過了一會兒,管家才開口。
「少爺最後一次回家,是三個月前,過年的時候。」
這句話讓楚薇腦中瞬間一緊。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那夫人剛剛提到的每日聯絡,是指……?」
「夫人與少爺之間,有一支專用的手機。」
管家回答得很穩。
「每天固定時間,都會有聯絡。」
「那支手機,方便讓我看一下嗎?」
管家先看向婦人。
婦人微微點頭。
他這才起身,取來手機,雙手交到楚薇手上。
楚薇接過時,動作明顯放輕。
這種身分的私人手機,一旦看到不該看的東西,麻煩不會小。
她打開通訊錄。
下一秒,心裡一沉。
聯絡人——只有一個名字。
鈞霆。
她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這不只是專用手機,更像是某種「單向維繫」。
打開訊息紀錄。
不管夫人發了什麼訊息,賀鈞霆回的幾乎都差不多。
「媽咪早安。」
「好的媽咪」
「謝謝媽咪。」
時間固定、格式整齊、語氣固定。
但構不成對話。
更像……輸入後自動回覆的訊號。
楚薇的目光停了一秒。
再切到通聯紀錄。
最後一次真正通話,是半個月前。
「夫人,還記得那次通話的內容嗎?」
婦人依舊低頭啜泣。
管家代為回答。
「那通電話我們還記得。」
他停了一下。
「夫人當時提到,想介紹一位朋友給少爺,希望他出席一個聚會。」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微微收緊。
「但少爺以工作繁忙為由,拒絕了。」
楚薇本能地想追問「介紹朋友」的細節。
但她很清楚——這裡不是可以繼續深挖的地方。
「那……方便讓我看一下賀先生的房間嗎?」
她換了個方向。
婦人沒有回應管家,直接站起身。
「我帶妳去。」
語氣很輕,但沒有拒絕的餘地。
管家立刻上前攙扶。
門一打開。
楚薇的動作,明顯停了一瞬。
房間裡——
書桌、椅子。
牆上掛著足球。
幾張運動明星的海報。
書架上堆滿艱深的數理課本。
床單很新,顯然有人定期更換。
但花色——
是青少年的款式。
整個空間,看起來像是個十六歲的男孩。
而不是一個三十四歲的成年人。
楚薇沒有說話。
腦中卻迅速閃過幾個可能:
——多年未歸
——刻意保留
——或是……某種無法接受的停滯
「這房間……」
她才剛開口。
婦人已經轉身離開。
像是不願多看一眼。
管家慢了半步,被楚薇伸手攔下。
她還沒問。
管家已經先開口。
「少爺十五歲出國後,這個房間就沒有再動過。」
他頓了一下。
「一直維持到現在。」
說完,他匆匆跟上婦人。
房間裡,只剩下楚薇。
她明顯吐了一口氣。
這才開始動作。
抽屜、書架、桌面。
她動作輕,節奏穩,流程明確的在房內每個地方搜查。
最後,她走到床邊。
跪下。
低身查看床底。
她動作刻意放輕,身體壓低搜尋床下的空隙。狹窄的角度讓她的線條無可避免地被拉伸出來,只是現場無人,她也不在意。
什麼都沒有。
接著,她的手往床板下方探去,指尖慢慢摸索。
不久,勾出了一本書。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淡淡地說了一句:
「大家年輕的時候,藏東西的地方都差不多。」
她看向封面。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
她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反而像是——
某個推測,被證實了。
她闔上書。
視線微微沉了下來。
「這件事……」
她低聲自語。
「得先跟局長確認。」
——
傍晚時分,第一小隊的人已經聚在局長室裡。
氣氛不像早上那樣鬆散,多了幾分收斂過的專注。
「局長,經過目前的調查,賀鈞霆的性傾向可能較為特殊,是同性戀者。」
楚薇語氣平穩,沒有任何多餘情緒。
局長聽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表現出意外,也沒有多問。
楚薇眼神微微一閃。
她很清楚——這件事,局長大概早就知道,只是沒有說。
接著,立誠接過話。
「另外,科技大樓那起墜落案件的當事人,姓名藍羽希,目前僅有輕微腦震盪。」
他翻了一頁筆記。
「在我們詢問之下,他已經全數交代。私底下,他與賀鈞霆之間,屬於較為私密的伴侶關係。」
語氣仍舊冷靜。
「兩人之間,包含角色扮演的互動,例如女裝等情況。」
小路接著補充,語氣不自覺帶了點輕快。
「他跳樓的原因,是因為擔心關係曝光,一時情緒失控。」
她聳了聳肩。
「還好樓層只有三樓,下面又是草地,算是撿回一條命。」
她翻了一下手上的資料。
「然後他提到的地點,就是——」
「我今天跟志勳去的那家夜店。」
楚薇自然地接過話。
「蛤?」
志勳愣了一下。
楚薇沒有看他,視線仍落在桌上的資料。
「我沒有全部細看,但下午巡了一圈。」
她語氣淡得像在念報告。
「場內的陪酒,多數是男性扮裝。」
空氣安靜了一秒。
志勳皺起眉。
「等一下,妳怎麼知道?」
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敢置信。
楚薇這才淡淡回應:
「骨架。」
她抬起頭。
「骨盆比例、胸廓寬度、腰椎曲線,還有關節的粗細。」
語氣依舊理性。
「另外,有幾位的喉結沒有完全遮住,只是用頸鍊或高領修飾。」
話音剛落。
「幹~!!!」
志勳臉色瞬間變了,整個人猛地站起來,轉身衝出局長室。
方向很明確——
廁所。
門被用力甩上。
室內安靜了兩秒。
沒有人追出去。
也沒有人特別在意。
像是這種反應,在這個小隊裡,已經見怪不怪。
局長揉了揉太陽穴。
「所以結論是,賀鈞霆最近的活動範圍,集中在這類場所?」
楚薇點頭。
「很可能是固定據點。」
她停了一下。
「而且,不是單純消費。」
立誠接上。
「比較像是——有固定人際關係的出入。」
小路補了一句:
「甚至有可能,是他真正的生活圈。」
局長沉默了一會。
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那條線,繼續往下查。」
他抬頭看向楚薇。
「還有,藍羽希那邊——」
楚薇已經接話。
「我會親自再問一次。」
她的語氣很淡。
但比剛才,多了一點確定。
就在眾人以為討論告一段落時,若蘭忽然將一份資料放到桌上,推到局長與楚薇面前。
動作不重,卻剛好讓所有人的視線都停了下來。
「這是賀鈞霆的財務狀況清查。」
語氣平靜,沒有多餘解釋。
楚薇聽見的瞬間,眼神微微一動。
那變化極短,幾乎不到半秒——
但仍被局長捕捉到了。
若蘭繼續說下去:
「賀鈞霆名下房產已經貸到三胎,另外還有信貸與信用卡透支,且目前全部處於延遲繳款狀態。」
她翻過一頁。
「整體信用評估,已被銀行列為拒絕往來戶。」
空氣安靜了一瞬。
局長卻像是在聽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報告,語氣輕鬆地接話:
「就是說,個人財務狀況非常差。」
「奇怪……他家裡不是很有錢嗎?而且還掛著公司董事的頭銜。」
小路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困惑。
立誠微微皺眉,接著說:
「有沒有可能,是跟家裡切割了?畢竟政治人物,如果被外界知道有這樣的孩子……」
話還沒說完,局長已經抬手打斷。
「這種推測就不必了。」
語氣不重,卻明確。
他掃了一眼在場的人。
「政治人物的案子,本來就敏感。對外一律低調處理,不要節外生枝,明白嗎?」
「是!」
眾人齊聲回應。
會議到此,算是正式結束。
人員陸續起身離開局長室。
走到門口時,楚薇與若蘭正好擦身而過。
若蘭停了一瞬,像是想說什麼。
但楚薇沒有看她。
連眼神都沒有交會,直接從她身邊走過。
氣氛在那一瞬間,微妙地凝住。
小路與立誠跟在後頭,小聲交談。
「副隊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小路壓低聲音問。
立誠沒有回頭,只淡淡說了一句:
「大人的事,我們少管。」
語氣平穩,沒有評價。
小路抿了抿嘴,沒再多問。
走廊恢復了日常的嘈雜聲。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