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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牒拾記·憶族長子》
子安其人,藺氏伯莨,長房嫡子也。
性本沉靜,年少即聰慧異常,通經策、明律令,博涉群書,尤長於《春秋》與法家治政之說。
少年入太學,名列上列,與宗室郃公並為上舍生。朝中諸公皆言其器識卓然,聖上亦屢遣內侍探其論議。
左相藺有荃常言:「吾長子不肖,惟識義理之為上,為父不能不誇,亦不能不憂。」
伯莨寡言,行止自持,未嘗因才而驕,亦未以身貴而懈。族中諸少皆敬之,諸長亦服其見識。
然,天不憗才,盛年臥疾,未竟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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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金浸流雲,深青禦長風。飛鳥迴天際,走獸遁林間。
寺中香煙才起,晨間氤氳尚浮石階綠癬間,襟角擦過草木尖便染些微深色。鐘鳴已止,餘山林間迴盪聲聲悠遠。
東南隅金光細細流淌,從一線開展至徹底渲染天穹不過三息——原是過路仙人一縷絹帕落凡,遂薄掩連綿城簷至天邊。染映城間的淡赭之中泛著青紫,不艷,反倒極其輕柔,那應是仙佛眷顧化紗,蔭繁榮人間。
天將醒,人已醒;走獸欲眠,林鳥先飛。游魚不覺日夜變,遊魂無感四季遷。怎知生者常惆悵?清明聞香聽牽掛。
隨林鳥展翅遊翔之際有一紙鳶悄然升空,銀線如絲映流光。藺懷芷佇在亭邊竹林小徑瞧了又瞧,那鳶形制瘦小,尾繫紅絲,起落間似被風曳上雲層,又似自個飛遠、飄搖不知該游向何方。銀線細得幾不可見,鳶身旋轉緩慢,無聲盤桓雲間。
藺懷芷立於林影下,掌心藕色絹帕揉皺與心中漣漪無二,神遊似地目光其實隨紙鳶被牽住。無怪那光暈太似某年夏日一故人逆光而立的剪影輪廓色彩,亦無怪那鳶形制與幼時鍾愛的匠人所製一般。只怪⋯⋯這時節,讓念想不合時宜,教人瞬息便恍惚,卻又在回神時惆悵恰到好處。
往事埋藏再深,也總會在相似的時辰、相似的天色裡隨光、隨裊裊香煙重新浮上心頭。
那時,亭亭玉立的人兒尚未及笄,年歲同春筍、同新芽一樣嫩。
紙鳶的線被懷芷執在手中。
玉雕似的小人堅持自個掌控絲線,也是,童真年紀的孩子怎會覺得放紙鳶有多難?被藺家人放在掌心疼寵的女兒從不曾覺得世上有何求不得,因為只消她動動口,一顰一笑一蹙眉,南海珍珠、北山青蓮都是囊中物。自然,小小的人心中懷有大大的天呀,此時恨不得乘鳶破天遨遊一番,那才叫爽快。又怎甘願教旁人搶了她的樂趣呢。
萬事只需心想而集眾人之力促成的貴女回憶當中,苦事僅有兩件。放紙鳶是其一,那是此生無二的庭中風起之日——
約莫是飛鳶控得不穩,線常斷裂或纏結,幾度乘風之際又突然偏墜牆角,彼時心急,藺懷芷分明手足無措,仍執於挽救飛鳶路徑而不肯放線,又偏不敢信松了手才能使那微風真正將它帶起。幾番膠著,她轉頭想喚兄長,可一見那如松的身影裹著大氅坐在廊下,察覺夏日燦爛的驕陽沒成功暖他分毫,便不捨得開口。
有感自己被幼妹不時以那鹿般清澈的眼睛掃過,藺伯莨闔了書卷,也未飲茶,只淡淡將目光凝在她這方向。那庭中靜水照月明似的眼神無譏諷也無鼓勵,不重不輕,不笑她技術粗陋,也不責她優柔寡斷難求助,卻教藺懷芷一眼明白:這目光不是冷,是觀照。
觀這身影,知道舉動全被看清但不需受到批判。錯了,再試便好;不成,重來有望。可小小人兒心裡只嚮往大大的天呀,那時藺懷芷不知兄長是不欲插手,還是兀自神思漸遠琢磨策論,抑或是⋯⋯純在廊下不見光處,看著她逐風扯線放紙鳶?
於這清明憶起,藺懷芷只篤定他兄長當時未轉身離去。
父親在關心兄長身體時總喚他伯莨,教導功課時喚子安。那時他年歲已長,言語不多顯得面色有些沉冷,教人初見以為他人嚴肅得與教書先生似的,加之行止有度,更沒人味。藺懷芷剛離了母親、被兄長親自教導課業的時候也是這般想的。然,每每父親因政事或煩擾或舒心,藺伯莨總是輕輕點頭,偶有想法傾訴一二,更常的是煩擾時至藺懷芷處靜坐片刻,卻對妹妹的好奇不置一詞。
「還未有你這小女孩兒要操煩的事呢。」
藺伯莨總如此輕輕滅了藺懷芷的好奇。他倒是從不盼妹妹未來是何模樣,也未許過什麼諾,再更後來病入膏肓,也只在難得清醒時分無聲與她相處。若尚有心力便教她熟習群書、讀通四部經籍——被捧在手心的小小人兒也要學著落地,要知道南海的珍珠因何而來,要知道北山的青蓮憑何送至此處。箇中緣由是天家施恩還是世族利弊,全要從親疏遠近去理,總不會是尋常人情。
裝著大大的天在心中的人怎麼甘於被拘在人間棋局之中呢?貪玩時候,藺懷芷常同兄長鬧脾氣,故意錯些簡單的字,多一撇、少一捺,而藺伯莨何等聰穎人物,直讓天家宗親接見商討策論,自然對此不惱,逢她鼓著小臉鬧騰的時候,他只默默置琴,撫上一曲等妹妹靜心,然後走來,蹲下身輕聲說:
「阿芷,不同兄長置氣了,好不好?」
那聲「好不好」太柔太重,太像缺失的母親拍著她的背說「囡囡好好睡」的語氣,藺懷芷曾覺自身卑鄙,竟這般讓病重的兄長再次操心,卻不肯改變。
醫者們暗裏搖頭嘆氣兄長時日無多的心結,直指某個遠在天邊不可想像卻又近在眼前不容她拒絕的未來:有朝一日將她捧在手心的人要再離去一個。思及此,藺懷芷那彆扭的心思總會在樂聲止息時跟著蕩然無存了,在藺伯莨微涼掌心觸碰到她頰側時她就會落淚,委屈、心疼、不捨,和深深的無能為力。
——他的手,愈來愈暖不了了。
藺懷芷是在同一年冬日大雪後,成了日後坊間傳聞的端莊貴女的。她非醫者,也並不聰明至能習醫術的境界,為不讓兄長暗地煩憂只得軟了脾性,從此不鬧騰、不彆扭,安順了自己的脾氣,低著聲音喚藺伯莨「兄長」,不再仗著自己年歲小而踰矩,只願神佛看在她改過份上再換得更久一些的共處。
伯莨一名在她心間、口中繞了好幾次,卻從未敢真擠出去化作音節,讓他聽到。若聽到了,他肯定微微嘆氣、旁觀周遭是否有人,而後無奈縱容又難抑些微惱意的說「胡鬧」。她可再不捨得他蹙眉了。
年歲愈長,藺懷芷愈盼他真如其字「子安」一般,平安順遂、康樂無憂。
因為那是代母育她、代父教她的兄長,睿智過人的天才合該平步青雲、美滿一生,不應是炎夏仍裹大氅,受不得風的樣子。
然,這心願落空時藺懷芷纔懂了緣何兄長於她並無期許。非她是真愚鈍,亦非他已力不從心,更非認為女子應當深居後院,反是他早已懂了:祝願、期許愈真心,那枷鎖便愈緊。
他早懂了那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的結局,像話本即將翻盡總會感覺到某處重量正在減輕,分明還未讀到痛心處,卻已逐漸明白將來會在哪兒落淚,避無可避、無處可藏。這纔不願多言,怕真束了她,以致耽誤前路。
忽一陣大風搖得竹林聲嘩嘩,勾住藺懷芷神思的紙鳶尾紅絲亂擺,在風中斜轉著似要落下。出神的人兒心裡倏地一震,心中微緊,那庭中春日,線在手中、風在耳旁,而兄長仍坐在亭中觀望未語未離的景象,又散了。
風捎帶寺中香火氣,拂她鬢髮似誰指尖溫柔划過。——藺懷芷徹底回過神來,斂了眸,不去看那紙鳶究竟是被風扶起還是跌落雲端,只顧忍回眼中濕意、專注腳下步伐,很快下了山,掀車簾而入。
簾幕垂落,光線倏斂,微暗的車廂中餘香尚在,許是思念纏上了指節絹帕不肯鬆開。
紙鳶自然不知已飛往何處。
鎖在齒間沒能出口的執念終於被清明的風釋放,瞬息一念至心頭:不曾知曉終局,不曾讀懂傷心處,皆無妨。
恍然間,藺懷芷似聞見兄長身上清淡的柚香,那福至心靈許是要她記得他似水般柔極目光曾至,未言、未留,但來過,這足矣。
那是曾經被真實地看見過,被施以無聲包容所有,哪怕那停留只是短短數息,也已值得用一生銘記。
車馬緩行,喧鬧市集叫賣聲中夾雜應試學子談笑,獨獨這些學子的音聲穿簾入耳。她於將眠未眠之間,好似再次聽見兄長曾經話語。
「不才⋯⋯,字⋯⋯安。」模糊言語當中,好似還能聽見誰置琴談了一曲,又來哄她:「不同兄長置氣了,好不好?」
《家牒拾記·憶族長子》
子安其人,藺氏伯莨,長房嫡子也。
性本沉靜,年少即聰慧異常,通經策、明律令,博涉群書,尤長於《春秋》與法家治政之說。
少年入太學,名列上列,與宗室郃公並為上舍生。朝中諸公皆言其器識卓然,聖上亦屢遣內侍探其論議。
左相藺有荃常言:「吾長子不肖,惟識義理之為上,為父不能不誇,亦不能不憂。」
伯莨寡言,行止自持,未嘗因才而驕,亦未以身貴而懈。族中諸少皆敬之,諸長亦服其見識。
然,天不憗才,盛年臥疾,未竟其志。
懷芷私記:
子安其人,藺氏伯莨。行止端方沉雅,寡言而仁。眉目如畫,似春水映月,自成靜定澹然之氣。幼時即聰穎異常,精於經義策論,然從不以才傲人,言談有節。
今世已無藺子安,亦無我悲喜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