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如蒼白的鬼魅,悄然吞噬著森林的邊界。當最後一縷夕陽被灰濛濛的天幕吞沒,廢棄驛站的輪廓在漸濃的霧氣中顯得格外陰森。塔妮雅輕喘著氣,將背上沉甸甸的行囊卸在腐朽的門廊前,金屬搭扣與木頭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看來今晚得在這裡過夜了。」艾略特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中的橡木法杖頂端凝聚起一團柔和的白光,驅散了門內濃重的黑暗。「迷霧森林的夜晚可不適合趕路,特別是這種連星光都透不進來的日子。」
塔妮雅默默點頭,目光掃過驛站大廳。倒塌的桌椅蒙著厚厚的灰塵,牆角結著蛛網,空氣中瀰漫著木頭腐爛和某種難以名狀的霉味。然而不知為何,這種破敗反而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安心——比起原世界那些冰冷整潔的辦公室隔間,這裡至少真實得多。
「我檢查一下二樓。」艾略特說著,法杖的光芒隨著他的腳步緩緩移向搖搖欲墜的樓梯。「你留在這裡整理裝備,注意聽周圍的動靜。」
塔妮雅看著老法師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這才鬆了口氣。與艾略特結伴同行雖然安全,但總要時刻注意隱藏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無知。她輕車熟路地解開行囊,開始清點今天的收穫:幾株閃著微光的藥草、一枚刻著奇怪符文的金屬片、還有...
她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隨身內袋裡,某樣東西正在發熱。
心跳驟然加速。塔妮雅警惕地瞥了一眼樓梯方向,確認艾略特沒有返回,這才小心翼翼地從內袋取出那只懷錶。這是她從原世界帶來的唯一物品,銀質錶殼上精緻的藤蔓花紋是她祖母留下的遺物,指針早已停止轉動。但此刻,錶殼縫隙間正透出詭異的藍色微光。
「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指尖輕顫地摩挲著錶殼。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三週,懷錶從未有過任何異常。為什麼偏偏現在發光?
藍光似乎隨著她的觸碰變得更加明亮,脈動著如同某種生命體的心跳。塔妮雅猛地合攏手掌將懷錶攥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一定是某種訊號,某種與她穿越相關的訊號。
樓梯傳來吱呀聲,艾略特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光芒中。「二樓還算完整,有幾個房間可以休息。」老法師皺了皺眉,「你臉色不太好,受傷了嗎?」
「沒、沒有。」塔妮雅迅速將懷錶塞回內袋,希望藍光沒有透過衣料顯現出來。「只是有點累了。對了,我想先去檢查一下地下室,說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東西。」
艾略特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需要我陪同嗎?這種廢棄建築往往有不可預知的危險。」
「不用了!」塔妮雅回答得太快,連忙補救道,「我的意思是,您已經很累了,這種小事我來就好。我是個合格的冒險者了,對嗎?」
老法師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小心為上。有任何異常立刻呼救,我就在上面整理藥草。」
塔妮雅幾乎是逃也似的找到地下室的入口。生鏽的鐵門發出刺耳的呻吟聲,一股混合著鐵鏽與某種魔法殘留氣味的冷風撲面而來,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懷錶在口袋裡發燙,藍光已經明亮到透過布料清晰可見。
她點燃隨身的油燈,小心地向下走去。石階濕滑,牆壁上佈滿黏膩的苔蘚,每走一步都在空曠的地下室激起令人不安的回音。越往下走,懷錶的脈動就越強烈,彷彿在指引某個方向。
「到底怎麼回事?」她低聲自語,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脆弱。穿越以來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回:辦公室裡那道突如其來的藍光,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陌生森林的恐慌,還有體內那股日益強大的奇異能量...
地下室比想像中寬敞,顯然曾經被用作儲藏室和酒窖。腐朽的木桶散落各處,幾個鐵籠子鏽跡斑斑地靠在牆邊,不知道曾經關押過什麼。塔妮雅舉高油燈,隨著懷錶的指引走向最陰暗的角落。
就在那裡,懷錶突然變得灼熱,藍光暴漲幾乎刺眼。塔妮雅倒抽一口冷氣,發現牆角有一塊石磚與周圍略有不同——顏色稍淺,縫隙也更加規整。
她的心跳如擂鼓。直覺告訴她,這後面藏著什麼與她息息相關的東西。
費力地撬開鬆動的石磚,後面果然是一個隱蔽的暗格。塵土飛揚中,她看到裡面靜靜躺著一枚巴掌大的破碎鏡片,邊緣參差不齊,表面刻滿了從未見過的複雜符文。
當她的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鏡面時,世界突然天旋地轉。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強烈得幾乎讓她暈厥。
她看見自己坐在辦公桌前,加班到深夜的疲憊讓視線模糊。電腦屏幕上的報表數字跳動著,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懷錶——那是祖母的遺物,她總是習慣性地摩挲它來緩解壓力——卻發現錶殼上反射出一道奇怪的藍光。
抬頭的瞬間,她看見了。辦公室玻璃窗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發光的符文,與此刻手中鏡片上的圖案一模一樣!那符文如同有生命般蠕動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低語...
然後是刺眼的藍光,失重感,醒來時已經身在異世界森林中的茫然。
「這不是意外...」塔妮雅顫聲低語,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她的穿越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但為什麼?誰會這麼做?這個符文代表什麼?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極輕極緩,彷彿有人刻意放輕動作,但在死寂的環境中卻清晰可辨。塔妮雅猛地抬頭,透過地下室唯一的小窗,她看見迷霧中一個模糊的人影一閃而過。
恐懼如冰水澆頭。有人在外面監視!是跟著他們來的?還是早就等在這裡?
她瞬間吹滅油燈,屏息凝神貼在牆邊。懷錶在黑暗中依然發著藍光,她不得不用手緊緊捂住。腳步聲似乎在周圍徘徊,時遠時近,伴隨著某種低沉的、彷彿咒語般的喃喃自語。
幾分鐘後,聲音逐漸遠去。塔妮雅的心跳依然狂亂,她知道自己必須行動。迅速將鏡片塞進貼身口袋,她悄無聲息地爬上樓梯,來到一樓時故意製造出一些聲響。
「下面什麼也沒有,就是個普通地下室。」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卻發現艾略特正站在窗邊,神情嚴肅。
老法師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剛才外面有人。」
塔妮雅的心猛地一沉:「您看見了嗎?」
「只有影子,在霧裡一晃就不见了。」艾略特終於轉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她,「你在地下室真的什麼都沒發現?」
這種直截了當的質問讓塔妮雅措手不及。她下意識地摸向藏著鏡片的口袋,猶豫是否該坦白。但那個符文、那些記憶碎片、還有自己莫名穿越的真相...這一切都太過詭異,連她自己都還理不清頭緒。
「就是些廢棄的木桶和籠子。」她最終選擇了隱瞞,不敢直視艾略特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也許是附近的野獸或者流浪者吧?」
艾略特沉默良久,最終嘆了口氣:「但願如此。收拾一下休息吧,我來守第一班夜。」
塔妮雅點點頭,假裝整理睡鋪,腦海中卻一片混亂。那個跟蹤者是誰?為什麼監視他們?與鏡片和符文有關嗎?無數問題盤旋,而懷錶在口袋中持續發燙,似乎在提醒她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就在她鋪開毯子時,眼角餘光瞥見窗外極遠處有一絲微弱的反光——像是某種金屬或者玻璃在僅存的光線下閃了一下。
幾乎是本能驅使,塔妮雅突然躍起衝向門口。
「塔妮雅!你去哪?」艾略特的驚呼從身後傳來。
「馬上回來!」但是塔妮雅頭也不回地衝入濃霧之中。
室外能見度不足數米,霧氣濕冷地貼在皮膚上,帶著那股熟悉的鐵鏽與魔法混合的氣味。塔妮雅憑著直覺向剛才反光的方向追去,右手緊握腰間的短劍柄。
「誰在那裡?」她高聲喊道,聲音被霧氣吞噬得軟弱無力。
沒有回應,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迴響。追出約百米後,她突然停下——前方的地面上,有什麼東西正在發出微弱的紅光。
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發現那是一小堆剛剛才熄滅的灰燼,排列成一個奇異的圓形圖案。灰燼中還有幾片未燒盡的材質,上面隱約可見與鏡片上相似的符文痕跡。空氣中瀰漫著臭氧與某種香料燃燒後的奇特氣味。
塔妮雅蹲下身,忍不住伸手想去觸碰那些灰燼——
「別動!」艾略特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嚇得她猛地縮回手。
老法師氣喘吁吁地趕到,法杖的光芒照亮了這片區域。當他看到地上的灰燼圖案時,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這是時序之眼的標記...」艾略特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塔妮雅從未聽過的恐懼。
「時序之眼?那是什麼?」塔妮雅急切地追問。
艾略特卻突然沉默,用一種複雜而懷疑的目光審視著她:「你剛才到底在地下室發現了什麼?為什麼有人用這種古老的追蹤符文監視我們?」
塔妮雅張口欲言,卻發現自己無法解釋。她下意識地摸向口袋中的懷錶,卻驚訝地發現那持續許久的藍光已經完全熄滅,錶殼恢復冰冷沉寂,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我...我不知道。」她最終輕聲回答,視線從艾略特懷疑的目光移向地上漸漸被霧氣吞噬的符文灰燼。
某個強大的勢力正在暗中監視她,她的穿越背後藏著驚天陰謀,而唯一的線索只有口袋中那枚冰冷的鏡片。塔妮雅深吸一口氣,迷霧的寒意直透肺腑。
這一夜,註定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