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路一起時,立誠總顯得穩重內斂;但一旦跟在楚薇身邊,整個人卻明顯變得浮躁了些。是他會依對象自動調整態度,還是單純在隊長面前想表現,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隊長昨晚跟志勳去夜店調查嗎?」「嗯。」
楚薇語氣淡淡,目光專注在前方路況上。
「其實我沒去過那種地方,有機會還滿想去看看,當作學習。」
「那種東西不用學。」
回得乾脆,沒有餘地。
楚薇和志勳在一起時,偶爾會像老同學般互相調侃;但和立誠相處時,氣氛卻更像教官對學生——分寸清楚,界線明確。
「聽說隊長住的地方有人跳樓,真的就在隔壁嗎?最近好像很多這種事……大家都這麼想不開嗎……」
「注意用詞。」
楚薇語氣平淡,但帶著明確的制止。
立誠抿了抿嘴,安靜了片刻。本還想再開口,卻被楚薇先一步打斷。
「到了。」
車子緩緩停下。
立誠透過副駕駛座的車窗抬頭望去——一棟獨立的醫療大樓矗立眼前,約莫二十層高,外觀冷白而潔淨。
兩人下車,進入大樓。
電梯門打開,楚薇先一步走進去。
「九樓,對嗎?」
她一邊問,一邊已經按下按鈕。
這種細節,她從不刻意讓下屬代勞。誰離得近,誰就動手,簡單而直接。
「再給我一次藍羽希的資料。」
「藍羽希,男性,42歲,上市半導體公司生產部經理,未婚,目前確認為賀鈞霆的伴侶。」
立誠說到一半,吞了口口水,像是在整理記憶。
「……與母親同住。」
這句話落下後,他自己也微微一頓。
這個原本普通的資訊,在早上的討論之後,忽然變得不那麼單純。
電梯數字跳到九。
門開。
眼前的樓層裝潢華麗,幾乎不像醫院,更像高級住宅。
走沒幾步,就來到藍羽希的病房。
房門半開。
裡頭空間寬敞,配置精緻,獨立衛浴、電視,一應俱全。
白色病床上躺著一名瘦削的男子,臉色略顯蒼白。床邊,一位老婦人正細心地替他削著水果。
「昨天檢查其實沒有大礙,但家屬堅持住院觀察,所以轉到這裡。」
「家屬?」
楚薇語氣輕輕一挑。
「嗯,他母親。」
楚薇的呼吸微微重了一點,像是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
「看起來母子關係很好。」她淡淡說,「這樣的人,應該不至於有什麼自虐傾向吧。」
「是『道德受虐』。」
立誠低聲糾正。
但這句話,像是落在空氣裡。
楚薇沒有回應。
她的視線,已經落在病床上的藍羽希身上。
那男人安靜地躺著,神情溫順,甚至帶著一點過於柔和的無害感。
「藍媽媽,我是昨天的小誠啦,不好意思,又來打擾您了。」
立誠在一瞬間切換成圓融的應對模式,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這種轉變之快,連楚薇都微微一愣。
「啊啊,警察先生啊,不會不會,昨天還好有你們在。」
老婦人立刻起身回禮,語氣熱絡又帶著幾分客氣。兩人很自然地寒暄起來。
這樣的場面,在楚薇眼中反而顯得突兀。
太平和了。
平和得……不太正常。
她的視線在藍媽媽與藍羽希之間來回。
——這是昨天才經歷兒子跳樓的母親,該有的反應嗎?
她沒有開口,只是默默觀察。
藍羽希躺在床上,神情溫順安靜,沒有絲毫劇烈情緒,甚至看不出昨天曾走到極端的痕跡。
「那我就不打擾警察先生了,我去樓下買點東西。」
藍媽媽說完,正準備離開,卻又像忽然想起什麼,折了回來。
「差點忘了,羽希啊,這個拿著。」
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深紫色的護符,動作帶著一點急切,塞進藍羽希手裡。
「大士會保佑你,放心,沒事的。」
語氣溫柔,卻隱約帶著一種過度的堅定。
說完,她才轉身離開。
門輕輕關上。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
「還有什麼要問的嗎?我都可以配合。」
藍羽希先開口,聲音平穩。
立誠看向楚薇。
楚薇輕輕點頭。
「藍先生,先跟您說一個不太好的消息……賀鈞霆他……」
立誠語氣放慢,將目前掌握的情況說明了一遍。
藍羽希聽完,沒有激烈反應。
沒有崩潰,也沒有質疑。
只是沉默了很久,才伸手輕輕擦去眼角的淚。
「這樣……也好。」
他低聲說。
「他這一輩子,太累了。」
語氣裡沒有釋然,卻也沒有悲憤。
更像是一種……早已預見的結局。
楚薇沒有錯過這個空檔。
「藍先生,方便把你知道的情況,完整說一次嗎?」
她沒有給出具體問題。
該問的,立誠昨天應該已經問過。
今天要的,是破口。
藍羽希點了點頭。
「我會去那個地方,是同事說要幫我慶生。」
他語氣平穩地回憶著。
「第一次見到他,就覺得……很聊得來。我們的背景很像,只是他過得,比我苦得多。」
他慢慢說著。
賀鈞霆從小被家庭嚴格控制,幾乎沒有自由,更談不上童年。當家人發現他的性向後,情況更是急轉直下。
「他們試過很多『方法』。」
藍羽希的語氣微微停頓。
「但都沒有改變他。」
等待他的,是日復一日的否定與辱罵。
後來他借讀書之名逃到國外,第一件事,是學會用毒品麻痺自己。接著是放縱、濫交,最後甚至入獄——再被父母帶回國。
「他父親替他安排了一個工作,之後,就像當這個兒子不存在一樣。」
病房裡一片安靜。
「所以,你們是在夜總會裡才認識的?」立誠把話題拉回重點。
「對。」
藍羽希點頭。
「一開始我沒認出他,是他鼓起勇氣跟我說,我才知道……原來,我們也可以這樣活著。」
那之後,他們很快同居,把彼此視為唯一。
「但很快,我就發現,他的狀況……很嚴重。」
藍羽希的手指微微收緊。
「毒癮很深,花錢也毫無節制。他父母給的錢,很快就沒了。」
他輕輕吸了口氣。
「我原本以為,他每天去夜總會,是因為要工作……」
他抬起頭,看著兩人。
「但其實,那間夜總會……會跟『小姐』收錢。」
「蛤?」
立誠忍不住出聲。
「嗯。」
藍羽希點頭。
「他們同時向客人和『小姐』收費。」
楚薇沒有表現出來,但心裡同樣一震。
「那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麼偏遠的地方?」
楚薇開口。
藍羽希像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
「他怕再被警方盯上。」
「所以會一直更換吸毒的地點。」
他停了一下。
「夜總會裡,好像有人在幫他。」
話說到這裡,線索已經逐漸拼湊出輪廓。
毒品、金流、特殊的經營模式……
但總覺得,好像還缺了什麼。
楚薇的視線,落在藍羽希手中的那枚深紫色護符上。
那東西被他握得很緊,緊到指節泛白。
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藍羽希隨手把護符提起,在指間晃了晃,語氣輕鬆。
「這是我媽去求的,鈞霆也有。」
「我媽其實還滿喜歡他的。」
他笑了笑,又說回了護符。
「只是說要定期更換,有點麻煩。」
他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空。
「現在看來,好像也沒……」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楚薇正準備繼續追問——
下一秒。
一股寒意,毫無預警地從她背脊竄上。
不是冷氣的冷。
而是某種貼著骨頭爬上來的陰寒,直衝後腦。
她整個人瞬間僵住。
呼吸變得急促,視線微微晃動。
立誠還沒察覺異樣,仍在與藍羽希交談。
楚薇已經低下頭,身體不自覺前傾,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她張了張嘴,想開口——
卻發不出聲音。
喉嚨像被什麼死死掐住。
反而是藍羽希,先停了下來。
他的視線,落在楚薇身上。
停留得過久。
立誠這才察覺不對,轉頭看去。
「隊長,妳怎麼了?」
這句話傳進楚薇耳裡,卻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
嗡鳴、扭曲。
她知道。
情況不對。
非常不對。
她幾乎站不住,卻還是硬撐著退後兩步,背貼上牆。
「不行……立誠還在……」
她低聲呢喃。
「要顧好他……」
意識開始發散,但她腦中最後抓住的,仍是同伴。
立誠皺眉,正準備上前扶她——
「喀喀喀喀……」
聲音,突兀地響起。
像骨頭摩擦。
像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扭動。
——不要看。
楚薇在心裡嘶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
立誠的動作停住,視線不受控制地轉了過去。
藍羽希,還躺在床上。
但那已經不是剛才的樣子。
他的雙眼——
整片變成深不見底的黑。
眼角滲出黏稠的黑色液體,順著臉頰滑落。
頭歪斜著,幾乎貼到肩膀,角度詭異得不合常理。
而他的嘴——
裂開。
一路裂到耳邊。
像是在笑。
一種完全不屬於人類的笑容。
楚薇死死盯著地面。
她不敢抬頭。
也不能抬頭。
可即便如此——
她還是看見了。
從病床下方,
有黑色的「東西」正在滲出。
像液體。
又不像。
濃稠、緩慢,卻帶著某種詭異的生命感。
那片黑,迅速擴散,沿著地板蔓延——
轉眼間,已經流到她腳邊。
「砰——!!!」
一聲巨響炸開。
整個病房像被什麼從內部狠狠撞擊。
立誠根本來不及思考,本能地轉身,一把將楚薇護進懷裡。
下一瞬——
鏘啷!
碎裂聲四起。
金屬、玻璃、器材——紛紛墜落、碰撞,在地面彈跳、翻滾。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風猛然捲起。
像是整個空間的氣流被強行撕裂。
楚薇被立誠緊緊護著,貼在他懷裡。
但那股風,仍毫不留情地掃過她的身體。
她的及肩短髮被狂亂掀起,在空氣中四散飛揚。
耳邊,只剩下呼嘯聲。
還有——
「喀喀喀喀……長…歪…的…」
那聲音混在風裡,斷裂、扭曲,像是從某個不該存在的地方滲出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聲音逐漸退去。
楚薇的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喘息聲。
她的視線慌亂地在立誠身上游走,從肩膀到手臂,反覆確認——有沒有傷。
直到一聲喊,把她猛然拉回現實。
「隊長!」
立誠用力搖了她一下。
楚薇一驚,像是從深水中被拖上來,呼吸一瞬間急促。
她伸手抓住立誠的手臂與肩膀,指尖帶著顫。
「你……你受傷了。」
她的目光停在他手臂上。
一道血痕正緩緩滲出。
立誠這才低頭看了一眼。
「沒事,應該是玻璃割到的。」
「玻……玻璃?」
楚薇像是這時才真正回過神。
她低頭。
滿地都是碎裂的玻璃。
細碎的、鋒利的,反射著凌亂的光。
一陣風再度灌進來,掀起她的髮絲。
她抬頭。
整面落地窗——
已經不見了。
只剩下一個空洞的開口,外頭的風毫無阻礙地灌入。
空氣冷得刺骨。
「藍……藍羽希呢?」
聲音有些發顫。
立誠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扶著楚薇站起來,帶著她,一步一步往窗邊走。
腳步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風更強了。
楚薇下意識抓緊立誠的手臂。
兩人走到窗邊。
往下看——
草地上,
躺著一具身體。
四肢扭曲,姿勢不自然。
衣著——
一模一樣。
楚薇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緩緩轉頭,看向立誠。
立誠卻只是輕輕搖頭,語氣低沉。
「……這次是九樓。」
他停了一下。
「應該……」
話沒有說完。
但答案已經很明顯。
楚薇沒有再問。
她低頭,想尋找剛才那片漫延地板上的黑色物體。
但是沒有任何黑色的痕跡。
她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只是他們都沒有注意到——
遠處樹蔭下。
藍媽媽站在陰影裡。
她仰著頭,看著這一切。
雙眼空洞,沒有情緒。
臉上沒有悲傷,也沒有驚恐。
就只是——看著。
靜靜地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