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卷宗》—一.不該出現的住戶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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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路一起時,立誠總顯得穩重內斂;但一旦跟在楚薇身邊,整個人卻明顯變得浮躁了些。是他會依對象自動調整態度,還是單純在隊長面前想表現,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隊長昨晚跟志勳去夜店調查嗎?」

「嗯。」

楚薇語氣淡淡,目光專注在前方路況上。

「其實我沒去過那種地方,有機會還滿想去看看,當作學習。」

「那種東西不用學。」

回得乾脆,沒有餘地。

楚薇和志勳在一起時,偶爾會像老同學般互相調侃;但和立誠相處時,氣氛卻更像教官對學生——分寸清楚,界線明確。

「聽說隊長住的地方有人跳樓,真的就在隔壁嗎?最近好像很多這種事……大家都這麼想不開嗎……」

「注意用詞。」

楚薇語氣平淡,但帶著明確的制止。

立誠抿了抿嘴,安靜了片刻。本還想再開口,卻被楚薇先一步打斷。

「到了。」

車子緩緩停下。

立誠透過副駕駛座的車窗抬頭望去——一棟獨立的醫療大樓矗立眼前,約莫二十層高,外觀冷白而潔淨。

兩人下車,進入大樓。

電梯門打開,楚薇先一步走進去。

「九樓,對嗎?」

她一邊問,一邊已經按下按鈕。

這種細節,她從不刻意讓下屬代勞。誰離得近,誰就動手,簡單而直接。

「再給我一次藍羽希的資料。」

「藍羽希,男性,42歲,上市半導體公司生產部經理,未婚,目前確認為賀鈞霆的伴侶。」

立誠說到一半,吞了口口水,像是在整理記憶。

「……與母親同住。」

這句話落下後,他自己也微微一頓。

這個原本普通的資訊,在早上的討論之後,忽然變得不那麼單純。

電梯數字跳到九。

門開。

眼前的樓層裝潢華麗,幾乎不像醫院,更像高級住宅。

走沒幾步,就來到藍羽希的病房。

房門半開。

裡頭空間寬敞,配置精緻,獨立衛浴、電視,一應俱全。

白色病床上躺著一名瘦削的男子,臉色略顯蒼白。床邊,一位老婦人正細心地替他削著水果。

「昨天檢查其實沒有大礙,但家屬堅持住院觀察,所以轉到這裡。」

「家屬?」

楚薇語氣輕輕一挑。

「嗯,他母親。」

楚薇的呼吸微微重了一點,像是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

「看起來母子關係很好。」她淡淡說,「這樣的人,應該不至於有什麼自虐傾向吧。」

「是『道德受虐』。」

立誠低聲糾正。

但這句話,像是落在空氣裡。

楚薇沒有回應。

她的視線,已經落在病床上的藍羽希身上。

那男人安靜地躺著,神情溫順,甚至帶著一點過於柔和的無害感。

「藍媽媽,我是昨天的小誠啦,不好意思,又來打擾您了。」

立誠在一瞬間切換成圓融的應對模式,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這種轉變之快,連楚薇都微微一愣。

「啊啊,警察先生啊,不會不會,昨天還好有你們在。」

老婦人立刻起身回禮,語氣熱絡又帶著幾分客氣。兩人很自然地寒暄起來。

這樣的場面,在楚薇眼中反而顯得突兀。

太平和了。

平和得……不太正常。

她的視線在藍媽媽與藍羽希之間來回。

——這是昨天才經歷兒子跳樓的母親,該有的反應嗎?

她沒有開口,只是默默觀察。

藍羽希躺在床上,神情溫順安靜,沒有絲毫劇烈情緒,甚至看不出昨天曾走到極端的痕跡。

「那我就不打擾警察先生了,我去樓下買點東西。」

藍媽媽說完,正準備離開,卻又像忽然想起什麼,折了回來。

「差點忘了,羽希啊,這個拿著。」

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深紫色的護符,動作帶著一點急切,塞進藍羽希手裡。

「大士會保佑你,放心,沒事的。」

語氣溫柔,卻隱約帶著一種過度的堅定。

說完,她才轉身離開。

門輕輕關上。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

「還有什麼要問的嗎?我都可以配合。」

藍羽希先開口,聲音平穩。

立誠看向楚薇。

楚薇輕輕點頭。

「藍先生,先跟您說一個不太好的消息……賀鈞霆他……」

立誠語氣放慢,將目前掌握的情況說明了一遍。

藍羽希聽完,沒有激烈反應。

沒有崩潰,也沒有質疑。

只是沉默了很久,才伸手輕輕擦去眼角的淚。

「這樣……也好。」

他低聲說。

「他這一輩子,太累了。」

語氣裡沒有釋然,卻也沒有悲憤。

更像是一種……早已預見的結局。

楚薇沒有錯過這個空檔。

「藍先生,方便把你知道的情況,完整說一次嗎?」

她沒有給出具體問題。

該問的,立誠昨天應該已經問過。

今天要的,是破口。

藍羽希點了點頭。

「我會去那個地方,是同事說要幫我慶生。」

他語氣平穩地回憶著。

「第一次見到他,就覺得……很聊得來。我們的背景很像,只是他過得,比我苦得多。」

他慢慢說著。

賀鈞霆從小被家庭嚴格控制,幾乎沒有自由,更談不上童年。當家人發現他的性向後,情況更是急轉直下。

「他們試過很多『方法』。」

藍羽希的語氣微微停頓。

「但都沒有改變他。」

等待他的,是日復一日的否定與辱罵。

後來他借讀書之名逃到國外,第一件事,是學會用毒品麻痺自己。接著是放縱、濫交,最後甚至入獄——再被父母帶回國。

「他父親替他安排了一個工作,之後,就像當這個兒子不存在一樣。」

病房裡一片安靜。

「所以,你們是在夜總會裡才認識的?」立誠把話題拉回重點。

「對。」

藍羽希點頭。

「一開始我沒認出他,是他鼓起勇氣跟我說,我才知道……原來,我們也可以這樣活著。」

那之後,他們很快同居,把彼此視為唯一。

「但很快,我就發現,他的狀況……很嚴重。」

藍羽希的手指微微收緊。

「毒癮很深,花錢也毫無節制。他父母給的錢,很快就沒了。」

他輕輕吸了口氣。

「我原本以為,他每天去夜總會,是因為要工作……」

他抬起頭,看著兩人。

「但其實,那間夜總會……會跟『小姐』收錢。」

「蛤?」

立誠忍不住出聲。

「嗯。」

藍羽希點頭。

「他們同時向客人和『小姐』收費。」

楚薇沒有表現出來,但心裡同樣一震。

「那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麼偏遠的地方?」

楚薇開口。

藍羽希像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

「他怕再被警方盯上。」

「所以會一直更換吸毒的地點。」

他停了一下。

「夜總會裡,好像有人在幫他。」

話說到這裡,線索已經逐漸拼湊出輪廓。

毒品、金流、特殊的經營模式……

但總覺得,好像還缺了什麼。

楚薇的視線,落在藍羽希手中的那枚深紫色護符上。

那東西被他握得很緊,緊到指節泛白。

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藍羽希隨手把護符提起,在指間晃了晃,語氣輕鬆。

「這是我媽去求的,鈞霆也有。」

「我媽其實還滿喜歡他的。」

他笑了笑,又說回了護符。

「只是說要定期更換,有點麻煩。」

他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空。

「現在看來,好像也沒……」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楚薇正準備繼續追問——

下一秒。

一股寒意,毫無預警地從她背脊竄上。

不是冷氣的冷。

而是某種貼著骨頭爬上來的陰寒,直衝後腦。

她整個人瞬間僵住。

呼吸變得急促,視線微微晃動。

立誠還沒察覺異樣,仍在與藍羽希交談。

楚薇已經低下頭,身體不自覺前傾,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她張了張嘴,想開口——

卻發不出聲音。

喉嚨像被什麼死死掐住。

反而是藍羽希,先停了下來。

他的視線,落在楚薇身上。

停留得過久。

立誠這才察覺不對,轉頭看去。

「隊長,妳怎麼了?」

這句話傳進楚薇耳裡,卻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

嗡鳴、扭曲。

她知道。

情況不對。

非常不對。

她幾乎站不住,卻還是硬撐著退後兩步,背貼上牆。

「不行……立誠還在……」

她低聲呢喃。

「要顧好他……」

意識開始發散,但她腦中最後抓住的,仍是同伴。

立誠皺眉,正準備上前扶她——

「喀喀喀喀……」

聲音,突兀地響起。

像骨頭摩擦。

像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扭動。

——不要看。

楚薇在心裡嘶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

立誠的動作停住,視線不受控制地轉了過去。

藍羽希,還躺在床上。

但那已經不是剛才的樣子。

他的雙眼——

整片變成深不見底的黑。

眼角滲出黏稠的黑色液體,順著臉頰滑落。

頭歪斜著,幾乎貼到肩膀,角度詭異得不合常理。

而他的嘴——

裂開。

一路裂到耳邊。

像是在笑。

一種完全不屬於人類的笑容。

楚薇死死盯著地面。

她不敢抬頭。

也不能抬頭。

可即便如此——

她還是看見了。

從病床下方,

有黑色的「東西」正在滲出。

像液體。

又不像。

濃稠、緩慢,卻帶著某種詭異的生命感。

那片黑,迅速擴散,沿著地板蔓延——

轉眼間,已經流到她腳邊。

「砰——!!!」

一聲巨響炸開。

整個病房像被什麼從內部狠狠撞擊。

立誠根本來不及思考,本能地轉身,一把將楚薇護進懷裡。

下一瞬——

鏘啷!

碎裂聲四起。

金屬、玻璃、器材——紛紛墜落、碰撞,在地面彈跳、翻滾。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風猛然捲起。

像是整個空間的氣流被強行撕裂。

楚薇被立誠緊緊護著,貼在他懷裡。

但那股風,仍毫不留情地掃過她的身體。

她的及肩短髮被狂亂掀起,在空氣中四散飛揚。

耳邊,只剩下呼嘯聲。

還有——

「喀喀喀喀……長…歪…的…」

那聲音混在風裡,斷裂、扭曲,像是從某個不該存在的地方滲出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聲音逐漸退去。

楚薇的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喘息聲。

她的視線慌亂地在立誠身上游走,從肩膀到手臂,反覆確認——有沒有傷。

直到一聲喊,把她猛然拉回現實。

「隊長!」

立誠用力搖了她一下。

楚薇一驚,像是從深水中被拖上來,呼吸一瞬間急促。

她伸手抓住立誠的手臂與肩膀,指尖帶著顫。

「你……你受傷了。」

她的目光停在他手臂上。

一道血痕正緩緩滲出。

立誠這才低頭看了一眼。

「沒事,應該是玻璃割到的。」

「玻……玻璃?」

楚薇像是這時才真正回過神。

她低頭。

滿地都是碎裂的玻璃。

細碎的、鋒利的,反射著凌亂的光。

一陣風再度灌進來,掀起她的髮絲。

她抬頭。

整面落地窗——

已經不見了。

只剩下一個空洞的開口,外頭的風毫無阻礙地灌入。

空氣冷得刺骨。

「藍……藍羽希呢?」

聲音有些發顫。

立誠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扶著楚薇站起來,帶著她,一步一步往窗邊走。

腳步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風更強了。

楚薇下意識抓緊立誠的手臂。

兩人走到窗邊。

往下看——

草地上,

躺著一具身體。

四肢扭曲,姿勢不自然。

衣著——

一模一樣。

楚薇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緩緩轉頭,看向立誠。

立誠卻只是輕輕搖頭,語氣低沉。

「……這次是九樓。」

他停了一下。

「應該……」

話沒有說完。

但答案已經很明顯。

楚薇沒有再問。

她低頭,想尋找剛才那片漫延地板上的黑色物體。

但是沒有任何黑色的痕跡。

她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只是他們都沒有注意到——

遠處樹蔭下。

藍媽媽站在陰影裡。

她仰著頭,看著這一切。

雙眼空洞,沒有情緒。

臉上沒有悲傷,也沒有驚恐。

就只是——看著。

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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