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已經全黑,辦公室的燈光顯得有些過亮。
小隊成員陸續收拾東西,準備下班。這時,志勳才慢悠悠地從廁所走出來。
「欸?要下班啦?」
語氣還帶著點恍神。
小路跟立誠已經走在前面。
立誠換上便衣外套,身形挺拔,從志勳面前晃過時,像極了時尚雜誌裡走出來的人。
小路則套上一件白色連帽外套,風格偏可愛,她轉頭對志勳揮了揮手:
「學長,掰~」
語尾輕快。
若蘭則是低頭快步離開,幾乎沒看前方,差點直接撞上志勳。
她只頓了一下,沒說話,就走了。
很快地,辦公室只剩下楚薇與國華。
楚薇仍坐在位置上,視線落在螢幕與資料之間,像是在整理思緒。
「隊長,妳今天真的很不夠意思欸。」
志勳走了過來,一屁股靠在桌邊。
「知道是男的,也不先講一聲。」
他嘖了一聲。
「而且還不打聲招呼就走,後來我自己在那邊……花了一大筆錢欸。」
語氣帶點抱怨,也帶點心虛。
畢竟楚薇離開後,他確實又多待了好幾個小時。
「志勳。」
楚薇淡淡開口。
語氣不重,卻讓人瞬間收斂。
志勳下意識站直了一點。
「今天的費用,給你報公帳。」
「欸?真的?」
他眼睛一亮。
「還好我有拿收據。」
「但是——」
楚薇抬眼看他。
「今晚你再去一次那家店。」
志勳愣住。
「蛤?還要喔?那裡全部都是男……」
話還沒說完,他就對上楚薇眼神裡的那道冷光。
知道沒有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空間後,志勳立刻閉嘴。
「有什麼情報,明天一早向我報告。」
「……是。」
語氣瞬間乖了。
楚薇又補了一句:
「還有。」
「嗯?」
「最多讓你花三萬,包含今天下午那一筆。」
志勳嘴角抽了一下。
「嘖,真小氣……」
他抓起那件皺得像鹹菜的外套,一邊碎念,一邊往外走。
聲音逐漸遠去。
辦公室終於安靜下來。
燈光穩定,空氣幾乎沒有流動。
過了一會。
「隊長,這是今天失蹤案的整理報告。」
聲音忽然響起。
平穩、沒有起伏。
楚薇的手微微一抖。
她很快把手收回桌下,像什麼都沒發生。
她這才意識到——
是國華。
這位資深前輩,存在感低得像背景的一部分。
國華把報告輕輕放在桌上。
手要收回去的時候,卻有些不自然地,用手指點了一下某一行。
沒有多說一句話。
就離開了。
楚薇看著那個動作,沒有立刻翻開。
等他走遠後,她才伸手把報告拿起來。
視線很快落在剛才被指的位置。
——死因。
她停住了。
對她來說,緝毒、兇殺,才是熟悉的領域。
這種失蹤案件,她向來不太投入。
如果不是局長今天特別交代,她甚至不會過問。
小路的口頭說明,已經是她對整體狀況的全部理解。
至於早上在局長室的報告,也不過是她憑著零碎資訊,隨口整理出來的內容。
她的語氣一向沉穩,邏輯一向清楚。
清楚到,沒有人會懷疑那並不是建立在完整掌握之上。
在這樣近乎完美的形象之下,這點鬆動反而被掩得很好。
她偶爾會這麼做。
談不上刻意欺瞞,但也確實踩在某條紅線附近。
剛才如果不是國華那一下提醒,她很可能連這份報告都不會翻開,就直接收進抽屜。
她重新看向資料。
早上小路回報——
十起失蹤案,其中兩起已尋獲。
而今天,若蘭與國華持續追查後,又尋獲了三人。
合計五人。
全部——
死亡結案。
死因一致。
高處墜落。
——
夜色沉落,一輛鐵灰色的 Mazda 在街燈映照下滑入高樓地下停車場,車身流暢而安靜,彷彿刻意不驚動這棟建築的夜。
楚薇坐在駕駛座上,動作利落的轉鑰匙關上引擎。
她側分的及肩短髮微微內彎,長瀏海貼著臉側,線條俐落卻帶著一點不修邊幅的隨性。
那張本該銳利的臉,此刻卻被疲憊覆上一層淡淡陰影。
她下車,順手拎起車鑰,動作乾脆,腳步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像是身體還撐著理智,疲勞卻早一步接管了四肢。
她想快點回去——回到那個暫時能隔絕一切的地方,但雙腳卻拖著她,一步比一步沉。
電梯門打開後楚薇被整面的鏡子嚇了一跳,今天的她似乎太累,以致於她忘記了。
楚薇視線落在鏡中的自己。
短版薄外套與白襯衫勾勒出她高挑的身形,線條乾淨利落——那是她一貫的樣子,也是別人眼中的樣子。
但她此刻毫無心思留意,只覺得那個人有些陌生。
腦中仍盤旋著白天的案件。
失蹤者死亡,本不罕見。可若死因一致——那就不是單純的意外或巧合。
但即便如此,仍不足以構成結論。
電梯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
她的呼吸卻不知何時變得有些沉。
——半個月前搬走的住戶,回到舊居尋短。
——還有和學長進屋搜索時,在浴廁裡看到的「異樣」。
記憶像不合時宜地被翻開。
她喉嚨微微發緊,下意識吞了口口水,指尖不自覺收緊。那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此刻反而比任何屍體都讓人不安。
如果讓同事知道,大概只會當笑話吧。
「隊長會怕?」
「還怕凶宅?」
她自己也會笑。
但現在——她清楚知道,那不是笑得出來的東西。
她真正擔心的,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叮。
電梯門無情地打開。
十四樓,到了。
走廊燈光冷白,空氣靜得過分。
楚薇沒有立刻踏出去。
她站在門口那一瞬,忽然有種錯覺——彷彿門外不是她熟悉的樓層,而是另一個已經悄悄發生變化的空間。
然後,她還是走了出去。
楚薇低著頭,把視線固定在常人的腰部高度,絲毫不敢抬頭,腳步卻努力裝作從容。她告訴自己,眼前什麼都沒有,自己可能只是過於緊張。
但警覺並沒有因此放鬆。她依舊低著頭,慢慢走向家門口。這短短幾步,在她心裡卻像跨越了無盡長街。
果不其然,她的擔心並非空穴來風。
當身影越過今早的事故屋前,門口停著一個「異樣」。
楚薇低著頭,卻沒看見那異樣的腳,到是手臂像過長一樣的,掛在大腿的位置,而且骨骼外折、還泛著血色光澤。
這一幕閃過,讓她瞬時緊閉雙眼,此時她腦中明白,那就是早上在事故屋浴廁裡的「異樣」。
只是她無法確定,是否就是一樓走廊白布底下的那個存在,但她連抬頭側目都不敢,更別說上前確認。
她緊握鑰匙,生怕因顫抖而掉落,手指顫抖著將它插入鎖孔。
咔擦——
門終於打開,她迅速推門而入,隨即合上,整個動作乾脆俐落如同一口氣完成。
背靠在門上,楚薇抬頭喘息,眼角微微溼潤,喃喃低語:「天啊,不知道這次要多少才會消失……」
她脫下穿了一整天的短根鞋,把外套掛到玄關的掛勾上,然後走進浴室。
沒多久,蓮蓬頭的水聲響起,帶來溫熱的蒸氣。
普通人可能會打開音樂,或隨手播放劇集來放鬆,但楚薇沒有。
這空蕩的浴室,是她僅有的、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她只想安靜地享受它。
說起來,這浴室裡少了一樣平常該有的東西——鏡子。
洗手台上的鏡子被毛巾緊緊包覆,連一角都不透出。
對一般外表亮麗的女人而言,時不時打量自己的模樣是天性,但楚薇似乎無心,也無需在這裡確認自己的容顏。
水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流淌,蒸氣氤氳,楚薇閉上眼睛,暫時將外界的一切恐懼隔絕在外。
正當她整個人浸在熱水的包覆之中,讓疲憊一寸寸鬆開時,洗手台上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
嗡——嗡——
聲音在空蕩的浴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楚薇皺了皺眉。這不是她第一次在家裡接到工作電話,但不悅仍毫不掩飾地浮現在臉上。
她低聲嘆了口氣,伸手抓過浴巾,隨意地裹在身上,帶著未乾的水氣從浴池裡站起。
水珠順著她的髮尾滑落,在地面留下一串濕痕。
她踩著微冷的地板走到洗手台前,伸手接起電話。
「喂?」
「楚薇,不好意思,這麼晚。我建德。」
聽見是早上一起辦案的學長,她神色微微一收,原本的煩躁瞬間壓了下去。
「學長,沒關係。怎麼了?」
她一邊用小毛巾擦著頭髮,一邊回應,語氣恢復一貫的冷靜。
「妳是不是在找一個叫賀鈞霆的?」
楚薇動作一頓。
「……是,學長怎麼會——」
「找到了。」
「欸?」
她下意識站直了身體,注意力瞬間集中。
然而下一句話,卻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就是今早白布下面那一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