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螢幕的冷光在昏暗的旅館房間內閃爍,像是一枚跳動的脈搏。
「強颱席捲……山體滑坡……校區土石掩埋……多名師生下落不明……」
跑馬燈紅得刺眼,在漆黑的室內不斷循環。黃土掩埋了原本充滿喧嘩的操場,衝垮了堅硬的校舍,螢幕裡穿梭在封鎖線內的消防與警務人員,在泥濘中顯得渺小而無力。
宋語湘坐在床沿,脖子上掛著一條純白色的乾毛巾,與她身上全黑的運動短 T、七分瑜珈褲形成鮮明的色差。
她沒有轉頭看那些煽情的災情畫面,身為鑑識科痕跡組的內勤實驗室成員,她習慣了恆溫、恆濕、絕對潔淨的空間。
但這次災情太過慘重,外勤人力因大量罹難者的湧入而幾近崩潰,她這台「精密儀器」被緊急調派到了第一線。
對她而言,災難不是新聞上的悲劇,而是由位移量、含水量與腐敗速度構成的數據模型。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山影,心裡計算著山區泥土的黏稠度,那種對「失控」的本能排斥,讓她的指尖微微收緊。
清晨四點,整座山腳下的旅館還籠罩在濕冷的霧氣中,空氣裡帶著一股草木腐爛的腥味。宋語湘維持著她那近乎殘酷的晨跑習慣。
規律的呼吸、每分鐘固定 160 下的心跳,以及精準的步伐,那是她維持大腦高速運作的方式。
這幾天她都住在科處安排的臨時旅館。原本外勤支援要求清晨五點半就必須在門口集合,但宋語湘堅持四點起床。
她需要這半小時的運動來喚醒大腦,更需要這段時間來建立一整天的「心理防線」。昨天旅館發出公告,餐廳水管爆裂,今日暫停供餐。
宋語湘一邊跑,一邊在腦中檢索前幾天觀察到的地理資訊。她依稀記得,在距離旅館 1.2 公里的路口,有一台改裝的小貨車早餐餐車。
「老闆,我要一份鮪魚蛋吐司、一杯微糖溫豆漿,謝謝。」
餐車上的年輕男人正忙著在煎盤上敲開雞蛋,熱氣騰騰的油煙在寒冷空氣中散開。他抬起頭,視線在觸及語湘那雙淺琥珀色的瞳孔時明顯愣了一下。
在清晨微弱的黃光燈泡下,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是不帶雜質的琉璃,琥珀色的虹膜在陰影中透著一股非人的理智與冷感。男人活了這麼大,從沒見過亞洲人能擁有如此透明且罕見的瞳色。
「小姐,妳是外地人喔?之前沒看過妳,來玩的嗎?」
老闆試圖搭話,語氣帶著山下人的熱情。
「嗯……對……」
宋語湘的回答簡短且心不在焉。
她的視線停留在左手腕的戰術錶上。距離集合還有 40 分鐘。扣掉回程跑步 8 分鐘、洗漱 10 分鐘、著裝 10 分鐘……她的眉頭微蹙。
她不喜歡運動的計畫被打亂,更不喜歡攝取放隔夜的食物,但現在她別無選擇。
「小姐,妳的早餐好了。」
「謝謝,錢我放在這裡了。」
宋語湘放下兩張鈔票,頭也不回地快速往旅館跑去。她的步伐節奏絲毫未亂,腦袋裡已經開始模擬待會上山要帶的 1 號到 20 號證物袋的排列順序。
「小姐!還沒找妳錢啊!找妳五十……喂!小姐!」
老闆的呼喊聲被晨霧吞沒。語湘聽到了,但她沒有停下。對她而言,損失五十元,遠比損失那五分鐘的「秩序感」要廉價得多。
災後第三天,校區的尖叫聲早已被沉悶的泥濘聲取代。宋語湘穿著深藍色的刑事鑑識工作服,站在這片被黃土掩埋一半的校舍前。
她開始了她的著裝儀式。她對著車窗的倒影,細心地將每一根長度超過五公分的褐色長捲髮全部塞進防護帽內。
「任何一根掉落的毛髮,都是對現場的褻瀆。」
她輕聲自語,確保沒有任何不屬於災區的 DNA 會成為汙染源。
接著,她戴上護目鏡,遮住了那雙過於顯眼的琥珀色眼睛;拉好口罩,遮住了一切表情。最後,她取出兩層乳膠手套,先戴上第一層,再套上第二層。
清脆的橡膠彈擊聲在手腕處響起,啪的一聲。這聲音像是某種開關,代表宋語湘已經切換到了「鑑識模式」。
她踏著防滑戰術靴,踩進足以沒過腳踝的爛泥中。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土腥味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死亡的氣味。她蹲在一塊斜度約 35 度的土坡上,琥珀色的瞳孔在護目鏡後快速掃描。
那裡有一塊帶血的碎布。她屏住呼吸,右手穩健地拿起鑷子,準備將其夾進編號 08 的證物袋。
就在這時,一雙沾滿泥土、指甲縫塞滿碎沙的手,毫無預警地闖進了她的「無菌視界」。
那隻手劇烈顫抖著,正越過那道神聖的黃色封鎖線,伸向前方一個被半埋在土裡、印有卡通圖案的小書包。
宋語湘的眉頭瞬間擰緊,瞳孔劇烈收縮。在她的視角裡,那不只是一隻手,那是一個巨大的「汙染源」,正粗魯地破壞她花了三小時才建立起來的證據模型。
「喂!先生。」
她冷冷開口,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疑的壓迫感。
「封鎖線內是禁止進入的,更不可以取走現場的任何物品。請不要妨礙鑑識工作。」
她緩緩抬頭,隔著護目鏡,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透出如冰錐般的冷光,直直刺向那個趴跪在泥地裡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