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西元2079年,國家終於緩過一口氣了,超過半世紀的休養生息和重大建設,整個社會又充滿了活力與朝氣。
過去和現在有很大的不同!國內和國外也有很大的不同!
當人不餓肚子,心思就開始活潑了起來。正面的說法是,人們終於有時間回頭看看自己;負面的說法則是,人一旦閒下來,就會開始胡思亂想。人的思想一旦得了空,開始活躍,嘴巴自然忍不住開始批評東批評西,開始踴躍的表達起自己的意見來啦,至此古往今來曾經的「清談時代」又再次降臨!
範圍從先有蛋還是先有雞,外星人的陰謀論,到男生內褲應該要留下寬大放鬆的空間,還是緊身的服貼吸汗... ,什麼都可以談,尤其包括以前大家不太有興趣討論的燒腦的文明與政治。
歷史上很多文明的轉折,往往不是在戰爭年代,而是在人民終於不再為生存煩惱的時候。
現階段的政府雖然傾向於第二共和的政治實際操作理論,但大眾忍不住會把國內外的政治社會制度體系和文明架構都拿出來比較一番。因為他們太不一樣了。
輿論的壓力,加上群眾的心理成熟度升高,除了討論什麼時候解除戒嚴,也討論什麼時候可以再一次的公投。
公投?都超過半個世紀以上沒有發生過了。
這大概是歷史上第一次, 一個國家的政府願意把文明走向的選擇權交給全體人民。過去那些共產國家, 君主國家, 宗教國家, 從來沒有人問過人民想要什麼, 但這一次, 他們真的問了。
在這麼了不起的大前提之下,百家爭鳴,四大門派崛起,四大文明理論各站一方:
宇宙世界同盟
新共產主義
民主自由連線
第二共和
歷史上電視收視率最高的辯論之前,正代表著整個國家人民在認真思考未來的方向
在那場著名的四大文明辯論真正開始之前,其實整個國家已經討論了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新聞媒體每天都在介紹不同的文明理論,大學裡的講座一場接著一場,甚至連平常很少談政治的人,也開始在日常生活裡談論一個以前聽起來像哲學問題的事情:
人類文明接下來應該往哪裡走。
很多人後來回憶說,那段時間的氣氛其實非常特別。它不像選舉,也不像抗議,更不像平常的政策爭論。因為大家很清楚,這次討論的不是稅率、不是交通建設,也不是短期的經濟政策,而是一個非常罕見的問題:
當AI智慧系統已經保障基本生活之後,人類過去的文明制度是否還需要繼續用同樣的方式運作,會如何演化?又會如何進化?
這個問題一旦被提出來,就很難再被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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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地鐵裡的討論
每天早上,城市地鐵裡都擠滿了上班的人群。
大部分人仍然像過去一樣低頭看著自己的行動裝置,但內容已經不再只是娛樂新聞或股市資料。很多人正在看文明辯論的相關分析,或者聽某個學者解釋四種文明的差別。
有一天早上,一節車廂裡忽然出現了一段很熱烈的討論。
事情其實是這樣開始的。
這一節車廂,蠻空的只有2個人。
一個應該有練健身的年輕工程師馬力歐正在看「宇宙世界同盟」的宣傳影片,畫面裡是一個模擬的火星城市。旁邊一位穿著黑色西裝帶著墨鏡的的中年人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
「看起來很壯觀,但我一直不太明白為什麼我們一定要跑到火星去。」
工程師馬力歐抬頭看了看他,摸了摸自己的二頭肌說,
「因為地球畢竟只有一個。如果人類文明只存在在這裡,一旦發生什麼大的災難,整個文明可能就沒有備份。」
黑衣墨鏡男想了一下。
「火星也沒什麼好玩。」
馬力歐挺了挺他的胸肌貼近黑衣墨鏡男說,
「你說火星也沒什麼好玩?」
黑衣墨鏡男: 「哦,說漏嘴了。」隨手拿出了一個的鋼筆粗的圓筒,對著馬力歐。
「MIB ? 」馬力歐,不會吧?
亮光閃了一下。
「你現在正要回家,剛剛並沒有看見我,回家之后趕快吃辣椒,因為你非常想吃辣椒。」
另一車廂有一個穿著「湘北」校服的190公分的高中生說,
「如果真的有人搬到火星,那裡會不會變成一個和地球完全不一樣的新的國家?」
另一個人穿著「陵南」校服的189公分的高中生回說:
「如果火星真的建立城市,未來火星出生的孩子會不會也和我們不一樣?他們會不會比我們高?」
整節車廂突然笑起來,這實在太有意思了。但笑聲過後,忽然出現一個身穿「山王工業」200公分的高中生,大家都不作聲,只想,太高了!壓力太大了。
討論還是繼續。
有人支持探索宇宙,有人覺得應該把資源留在地球,也有人認為文明應該先確保社會公平。
地鐵很快到了下一站,人群慢慢散開。
有人忍不住回頭,再看看那三個高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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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午餐時間
中午12點,城市某棟辦公樓的餐廳裡。
幾個同事坐在一起吃午餐,桌上放著一個平板,上面正在播放某個評論節目。主持人和來賓正在分析四種文明的優缺點。
一個做軟體開發的漂亮年輕人海哥說:
「我其實比較支持民主自由連線。只要AI智慧系統保障基本生活,其他事情,少數服從多數,讓人自己選擇就好。」
他的女同事採購,雅婷問:「那如果市場最後把資源集中到少數公司手上怎麼辦?」
漂亮海哥想了一下。
「那就設計更好的制度限制壟斷,但不一定要把整個社會都變成計畫經濟。」
旁邊一個做資料分析的女生雅莉忽然說:
「我是秦嵐的大粉絲,我覺得新共產主義有一點說得很對,就是很多科技突破其實是建立在很多人默默付出之上。如果沒有公平制度,科技可能會變成少數人的工具。」
另一個穿著吊帶褲的同事布魯斯忽然笑著說:
「我覺得第二共和最有意思。」
大家看向他。
「為什麼?」
他說:「因為其他三種文明其實都在討論怎麼讓人類更厲害,但第二共和問的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如果有人不想變得更厲害怎麼辦?」
整桌人沉默了一下。
然後不知道是雅莉還是雅婷說:
「現在這好像也是一個很合理的問題,以前想都沒想過。」
布魯斯老是分不出來,她們誰是誰?
雙胞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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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理髮店
下午,小鎮的理髮店裡。
電視正播放文明辯論的預告節目。
理髮師一邊剪頭髮一邊看電視。
滿臉大鬍子的客人忽然啞著聲音說:
「你覺得哪一個文明比較好?」
理髮師停下手上的剪刀,看了一下還沒有修好的鬢角,想了一下。
「我其實不太懂那些理論,但我覺得有一件事情很重要。」
大鬍子客人問:
「什麼?」
理髮師說:
「不管文明怎麼發展,人總還是要過日子。如果一個制度讓人每天壓力很大,那可能就不太好。」
等我先把你的鬢角修好了,再問我問題,我可不想把它修得一邊高一邊低。
旁邊等候的另一個客人說:「那你應該支持第二共和。」
理髮師笑了。
「也許吧,但我也覺得人類如果不探索新東西,好像又有點可惜。」「哎呀!」
其他客人忙問怎麼了?
「沒事沒事,小事小事。」
大鬍子瞄了眼理髮師,店裡的其他客人又開始各說各話。
有人支持宇宙觀,有人支持公平制度,也有人覺得市場創新最重要。
討論越來越熱鬧。
甚至有個尖嘴猴腮的候阿聖說:
「如果四個文明都各自建立一個城市,我還真想去看看哪一個生活得比較舒服,嘿嘿。」
電視播放躺平遊戲的1分鐘插播節目:
各位觀眾, 現在插播躺平比賽的進度, 參加躺平遊戲的參賽人數已經降到515人,這些年都沒有再變動,專家們判斷差不多已經穩定,躺平精神也許已經進入到下一個我們所不了解的神秘的緯度了, 讓我們一起期待。
尖嘴猴腮的候阿聖說:
哦, 剩下515人, 我原來不太認同他們, 但現在越來越佩服他們了。除了那些年紀大, 本來就想躺平退休之外, 我發現其中真的有些人「異於常人」, 我現在越來越關注這個比賽了。
理髮師笑著問 : 你現在還變成粉絲啦
尖嘴猴腮的阿聖說:這很了不起的! 要不然你來躺躺看。
我才不要呢, 我幹了一輩子的理髮師, 我就喜歡當我的理髮師。
其他的一群客人在旁邊七嘴八舌, 對對對對, 這些躺平的參賽者當中真的有幾個蠻有明星相! 我女兒還問我說嫁給躺平冠軍會過得怎麼樣的生活? 全國冠軍耶! 說不定未來還要代表國家參加世界冠軍比賽, 躺平的世界冠軍? 世界冠軍耶, 太了不起了!
大鬍子客人說: 切, 你們真是夠了! 老闆你好好認真剪, 為什麼我覺得左邊鬢角越修越短, 兩邊感覺涼涼的? 是不是被你修成青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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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公園的老人
傍晚時分,社區公園裡一群老人圍著的石桌打麻將。
他們的討論節奏比年輕人慢得多,但話題其實一樣。
一位老人扶著他那把長鬍子說:
「我活了七十多年,看到科技變化真的很大。我們小時候連智慧手機都沒有,現在AI可以幫人安排很多事情。」
另一個光頭老人說:
「但好像也沒有變得比較快樂。」
第三個愁眉苦臉的人說:
「也許文明不只是科技問題。」
他慢慢摸了一張麻將牌說:
「文明其實是人怎麼生活的問題。」
好像有點嚴肅, 大家安靜了一下。
然後其中一個帶著好多圈圈的老花眼鏡的老人陪笑著說:
「不過如果真的有火星城市,我倒是想看看那裡的麻將桌長什麼樣子。」
打你的麻將吧,「碰」,胡了!帶著好多圈圈的老花眼眼鏡的老人急著說:等等,等等,明明聊得好好的,你這光頭糊我什麼呀?
公園裡又笑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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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社會的氣氛
在辯論開始之前的那些日子裡,整個社會幾乎都在談論同一件事情。
有人用嚴肅的語氣討論制度。
有人用幽默的方式想像未來。
有人從科技角度思考文明。
也有人只是從生活經驗出發。
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就像一場沒有主持人的全民辯論。
而這些討論,最後都慢慢匯聚到同一個地方。
那就是明年開春之後即將舉行的那場公開辯論。
因為很多人都知道,當四位代表走上舞台時,他們不只是代表自己。
他們代表的是整個社會正在思考的問題。
人類文明下一步,究竟要走向哪裡。
第一段辯論:當生存問題被解決之後,人類還剩下什麼問題
西元2080年 春
那一天的天空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顏色。天氣預報從早上就開始提醒,太平洋上正在形成一個巨大的低氣壓系統,預計會在幾個小時之後從東南沿海接近這座城市。氣象台的分析模型甚至特別標註,這場風暴可能是近十年來最強的一次。
傍晚,大巨蛋廣場中央搭起了一個圓形舞台,舞台周圍類似傳統的觀眾席,是一層一層像階梯一樣往外延伸的座位。更遠的地方則是巨大的立體投影屏幕,除了現場畫面之外,還同步顯示來自世界各地城市的觀眾連線畫面。第二共和特別行政區討論的這個話題,全世界都有人關注。有人在東京的街頭看著螢幕,有人坐在歐洲的咖啡館裡,也有人在南美洲的公共廣場上抬頭看著天空中的投影。
今天這場辯論並不是一場普通的電視節目,而是和夏天即將舉行的「文明資源分配公投」直接相關。換句話說,今天晚上這幾個台面上代表性人物的討論,很可能會影響未來幾十年人類社會的方向。
主持人陸游之走到舞台中央時,整個廣場慢慢安靜下來。
他是一個很有名的詩人。只不過,他有點... 怪。
他的聲音透過AI音響系統被放大,但依然保留著一點人類聲音特有的粗糙感,這是近幾年媒體特意保留的一種技術設定。國外的媒體同步翻譯,對於深入民心的AI系統來說,簡單的不能再簡單。很多人認為,如果主持人的聲音太完美,反而會讓人覺得距離感太強。
陸游之先環視了一圈廣場,然後慢慢說:
「各位晚上好,今天這場辯論的主題,其實很多人已經討論了很久,但直到最近幾年,我們才真正有條件把這個問題拿出來公開討論。」
他稍微停了一下。
「因為在過去數千年的歷史裡,我們一直忙著解決一個基本的問題,那就是生存。」
螢幕上開始出現一系列圖像:二十一世紀初的城市貧民區、極端氣候災害、經濟危機、戰爭與難民潮。
陸游之:
「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政治制度、經濟制度甚至科技發展,其實都圍繞著同一件事情,那就是如何確保一個社會可以生產足夠的資源,讓人們活下來。不同制度的爭論,本質上都是在討論誰來分配資源、如何分配資源,以及誰有權利決定這件事情。」
螢幕上的畫面慢慢變化。
新的畫面出現:自動化農業、AI物流系統、城市基礎生活平台。
「但過去二十年,人類社會出現了一個非常根本的變化。當AI智慧系統逐步建立之後,食物生產、基礎醫療、住房供給以及基本教育已經不再依賴傳統的市場競爭模式。換句話說,對於大多數人而言,生存本身已經不再是需要每天擔心的問題。」
廣場上有一些人輕輕點頭。
這些事情大家其實都知道,但當有人把它們完整說出來時,仍然會讓人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因為人類文明從來沒有真正生活在這樣的時代。
陸游之繼續說:
「當生存問題被解決之後,人類文明其實突然面臨一個新的問題,那就是如果我們不再需要為生存競爭,那麼整個文明接下來應該朝哪個方向前進?」
螢幕慢慢亮起四個標誌。
新共產主義
民主自由連線
宇宙世界同盟
第二共和
陸游之轉身看著舞台上的四張桌子。
「今天我們請到四位指標性人物,他們各自代表一種文明方向。這並不是說世界上只有這四種思想,但這四種思想確實代表了目前世界上最主要的幾種觀點。」
「讓我為各位介紹第一位辯手。」
陸游之開始吟道,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左、左、左。
「秦嵐女士,社會經濟學者,新共產主義代表。」
觀眾開始有點騷動,明明是介紹特別來賓,他怎麼忽然開始吟詩起來了?
這是什麼跟什麼呀?而且最後一句應該是,錯,錯,錯,哪來的左,左,左?
他是形容共產主義是極左派嗎?
觀眾的腦袋裡一大堆問號,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但這突如其來的吟詩完全不影響秦嵐。她似乎完全無視,依然非常幽雅的微微點頭。她的表情並不張揚,但看起來非常專注。很多人認識她,她的美麗曾經征服了無數男人和女人。不過她的超高人氣是建立在AI底盤公平分配模型第二世代的設計團隊及官方發言人。
陸游之接著吟道,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透。
桃花落,閒池閣。
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謀、謀、謀!
「田原先生,創業者與制度研究者,民主自由連線代表。」
田原向陸游之瞄了一眼,然後向觀眾揮了揮手,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典型的政治人物,帶著金絲圓框眼鏡,三件式西裝,反而更像一個習慣在會議室裡討論新產品方向的專業經理人。
觀眾又開始騷動,確定他是在吟詩,他怎麼開始吟詩上了癮來了?
這是又什麼跟什麼呀?最後一句應該是,莫,莫,莫,哪來的謀,謀,謀?
他是形容民主自由主義是謀派嗎?謀什麼呀?
完全不理觀眾,陸游之繼續吟道,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
曉風乾,淚痕殘。
欲箋心事,獨語斜闌。
難、難、難!
「沈河先生,航太工程師,宇宙世界同盟代表。」
沈河心中暗想,的確,稍微朝觀眾笑了一下,中分的髮型,厚重的胸膛,他的外套上還印著一家火箭公司的標誌。
觀眾騷動已經開始變小了,吟詩好像也沒什麼了不起?
不過這是什麼跟什麼呀?他是猜測宇宙太空探險太難了嗎?
最後,陸游之看向最右邊。
語重心長的吟道,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
角聲寒,夜闌珊。
怕人尋問,嚥淚裝歡。
慢!慢!慢!
「陳公望先生,第二共和研究委員會成員。」
陳公望只是輕輕向陸游之點頭,他的神情看起來非常平靜,銀白色整齊的短髮,搭配著同色系的鬍子,像一個長時間習慣觀察而不是急著發言的,彬彬有禮的長者。
主持人陸游之終於大搖大擺回到舞台中央。
觀眾已經對吟詩無感了,最後一句應該是,瞞,瞞,瞞,他卻改成 慢,慢,慢!
這倒是和第二共和的概念「慢」蠻像的。
這麼無厘頭的介紹現場來賓,這輩子都想象不到。
太奇葩了!
不管辯論出是什麼東西,光這一齣就值了,賺到了,賺到了。
觀眾不知道,其實沒有人知道,陸游之從小到大暗戀秦嵐,但是門不當戶不對,又加個性不合曾被退婚。今天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拼死都要把這首詩念出來。
念完后,他重重的吐了一口氣,從此心中海闊天空,大風來了也不怕。
「言歸正傳」,陸游之說。
觀眾心理想,就知道你剛剛不是幹好事。一定是借題發揮,就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算了,我們原諒你。這場突如其來的現場秀,娛樂性十足。
「今天這場辯論並不是要決定誰是絕對正確的,因為三天後真正做出選擇的人,是全國所有公民。這場辯論的目的只是希望把每一種文明邏輯盡可能說清楚,讓大家知道自己在投票時究竟是在選擇什麼。」
他看向四位辯手。
「那麼我們先從一個很簡單的問題開始。」
陸游之稍微停了一下。
「當AI智慧系統已經保障基本生存之後,人類文明接下來最重要的方向是什麼?」
他轉向沈河。
「宇宙世界同盟,麻煩請你先開始。」
沈河站起來時並沒有急著說話,他先看了看周圍的觀眾,然後慢慢開口,語氣堅定有力。
「我想先請大家想像一件事情。如果有一天地球因為某種不可預測的災難而變得不再適合人類居住,那麼我們現在的文明會發生什麼事?」
觀眾席安靜了一下。
沈河繼續說:
「所有的歷史、文化、科技與記憶,其實都存放在這一顆行星上。從宇宙尺度來看,這是一個非常脆弱的狀態。就像一個家庭把所有財產都存放在同一個地方,一旦那個地方發生意外,整個家庭可能就會失去一切。」
他慢慢抬頭看向天空,眼神中堅定又充滿了期待。
「所以宇宙文明的想法其實很直接。我們認為人類應該逐漸把我們的眼光擴展到地球之外,例如月球、火星甚至更遠的地方。這並不是因為太空本身特別浪漫,而是因為一個只存在於單一行星上的文明,本質上是非常脆弱的。」
沈河稍微停了一下。
「AI智慧系統讓地球上的生存問題大幅降低,而這意味著人類終於有能力把一部分資源投入到長期探索。換句話說,宇宙文明並不是要替代地球生活,而是要讓文明擁有一個更長遠的未來。」
他低頭慢慢坐下。
陸游之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另一邊。
「民主自由連線,請問你怎麼看這個問題?」
田原站起來時,金絲眼鏡背後的臉上帶著一點思考後的微笑。
「沈河剛剛的說法其實非常典型,同時也代表著現代的科技力非常成熟。科技領域的人會把文明理解為一個需要被保護與延續的系統,但我想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件事情。」
他轉頭看向觀眾。
「在人類歷史上,大多數重要的創新並不是由某一個中央計畫決定的,而是由很多不同的私人企業,至於不同的需求,在不同地方嘗試各種事情,出謀劃策,最後慢慢形成新的方向,進而影響世界。例如早期的網路技術、私人太空公司甚至很多醫療突破,其實都不是政府先設計好整體藍圖。」
田原稍微停了一下。
「所以在我看來,當AI智慧系統已經確保基本生活之後,文明最需要保護的東西其實是基於自由市場的需求,各自選擇解決方向。有人願意投入宇宙探索,那很好;有人想建立小型農業社區,那也很好;有人想創業、研究藝術或發展新的科技,這些都應該被優先允許。」
他看向其他辯手。
「問題不在於哪一條路最正確,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讓不同的道路同時存在,共謀未來。」
田原坐下之後,陸游之馬上轉向秦嵐。
「新共產主義,請表達妳的看法。」
秦嵐在大家 (陸游之) 的注目下慢慢站起來。
「我覺得剛剛兩位提出的想法都很有吸引力,因為探索與民主自由都是人類文明中非常重要的價值。但我想提醒大家一件事情,這些價值之所以能夠存在,其實是建立在一個更基本的條件之上,那就是社會的公平結構。」
她揚眉看向觀眾。
「如果沒有AI智慧系統,宇宙探索可能只屬於少數富裕國家與科技精英;如果沒有基本生活保障,所謂的自由市場其實只是一種生存競爭造成貧富差距。當人們為了生活必須接受任何工作時,他們很難真正擁有選擇。」
秦嵐小吁了一口氣,停了一下。
「新共產主義的核心早已不是當初的馬克思思想,也不是吃大鍋飯或是控制一切,而是確保,修正文明不會再次回到極端不平等的狀態。當我們討論未來方向時,我們必須先確定一件事情,那就是任何文明進展都不應該重新建立新的階級權力結構。」
她隨後優雅的坐下。
陸游之最後看向陳公望。
「第二共和,請問你怎麼看這三種觀點?」
陳公望站起來時,整個廣場又安靜了一點,他一直都是一個讓人尊敬的前輩。
他想了一會兒才慎重的開口。
「其實我覺得剛剛三位說的事情都沒有錯。探索宇宙很重要,民主自由選擇很重要,社會公平正義同樣重要。但如果仔細聽,你會發現三種文明有一個共同的假設,那就是人類文明必須不斷向前發展,也脫離不了某一種型態的控制。」
他停了一下。
「第二共和想提出的問題其實很簡單。如果AI智慧系統已經確保了生存,那麼文明是否一定要繼續加速發展?如果有一部分人希望生活節奏慢一點,甚至希望某些地方回到比較簡單的生活方式,那樣的選擇是否也應該被允許?能否不要被另眼看待?」
廣場開始出現一些低聲討論,第二共和其中之一的這個論點一直都被大家關注。
陳公望掃了掃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塵繼續說:
「第二共和並不是要阻止科技,也不是要反對探索,而是希望文明能夠保留一種能力,那就是在必要時停下來思考,而不是被任何社會的權利義務或是某一種力量用更快的速度,被迫前進,被迫進步。」
遠處的天空忽然傳來一聲悶雷。
春雷乍響。
辯論,才剛剛開始。
第二段辯論:當文明不再為生存競爭時,資源應該如何使用
遠處的雷聲其實還沒有真正逼近城市,但天空的雲層已經變得越來越厚。那種灰色並不是完全陰暗,而像是一層緩慢移動的薄霧,讓整個天空顯得低而寬。很多人坐在廣場階梯上時,偶爾會抬頭看一眼大巨蛋外的天氣,但很快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舞台。
因為大家都知道,真正重要的事情不是風暴,而是即將做出的文明選擇,我們的手上有一票,只有一票,我們要搞清楚了才能投下這一票!
主持人陸游之看著四位辯手,稍微調整了一下手上的平板資料,然後重新開口。
「剛剛第一輪的討論,其實主要是在談文明方向,但我們現在要進入一個更具體的問題。三天之後的公投,並不是一個抽象的哲學選擇,而是一個實際的資源分配決定。AI智慧系統每一年可以提供的總資源是有限的,即使自動化生產已經非常高效,人類社會仍然必須決定其中一部分資源應該投入到什麼地方。」
他輕輕轉身,螢幕上出現一個簡單的數據圖。
AI智慧系統年度可調配資源。
其中一部分標示為「文明發展資源」。
「換句話說,我們今天討論的不只是理念,而是如果某一種文明方向成為主要共識,那麼整個社會每年將會把相當比例的資源投入到那個方向。這個比例會影響科研計畫、城市設計、教育結構甚至人類的長期進化目標。」
陸游之不懷好意的看向沈河。
各位觀衆,現在請叫我「陸白屈」,也不管別人有沒有聽清楚,就開始吟道,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觀眾一陣驚呼又帶著興奮,來了來了?又來了!
等等等等等,這第一句好像是李白的「行路難」,下一句又好像是屈原的「離騷」,這兩句,平仄不對,對仗也不對,簡直就是東拉西扯,胡說八道,亂七八糟!
「這這這,這也太帥了吧!他真的是一狠天下無難事,東南西北亂說是。」一位觀眾說。
旁邊一位觀眾自言自語:「白痴。」
又一位好心的朋友趕快糾正旁邊這位觀眾:「是白屈,不是白痴。」
陸游之咂了咂嘴巴,有點意猶未盡問:
「以下請問宇宙世界同盟,如果今天投票支持你們的方向,你們認為社會應該投入多少比例的資源?」
沈河沒有猶豫太久,他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如果從工程角度來看,太空開發是一件非常昂貴的事情。無論是建立月球基地、火星補給站,還是更長期的深空探索,都需要巨大的基礎設施,例如軌道發射系統、太空能源網絡,反向提供地球資源以及長期維持外太空生命的生態循環技術。因此如果文明真的決定把宇宙探索當作一個重要方向,那麼我認為至少需要大約佔三成左右的發展預算。」
觀眾席出現了一些輕微的議論聲。
陸游之點了點頭。
「三成是一個相當大的比例。請問秦嵐女士,新共產主義怎麼看這個提議?」
秦嵐慢慢站起來,她的語氣依然平穩,眼神掃向主持人及觀眾,陸游之趕快把眼睛撇開。
「如果只從工程技術的角度來看,我完全理解沈河先生的估算。太空探索確實需要龐大的資源投入,而且很多技術都需要長期研發才能產生結果。問題並不在於工程,而在於整個社會是否真的準備好承擔這樣的優先順序。」
她再次看向觀眾。
「當我們說三成資源投入太空時,其實意味著很多其他領域的資源會相對減少。例如城市公共設施、地球生態修復、教育體系甚至文化發展,都會受到影響。文明並不是只有一個目標,所以每一次重大投入其實都在改變整個社會的重心。」
她稍微停了一下。
「另外還有一個更深的問題,那就是誰會真正參與太空文明。從目前的技術條件來看,第一批進入太空生活的人很可能是機器人,工程師、科學家以及少數專業技術人員。這並不是因為有人刻意排除其他人,而是因為技術門檻本身就非常高。」
秦嵐看向沈河。
「所以我想問一個比較根本的問題。如果整個社會投入大量資源建立太空文明,而實際能參與的人卻只是一小部分專業群體,那麼這樣的文明方向是否會重新形成新的階級結構?回顧歷史,雖然太空探索主要是由國家政府主導,但也不缺乏私人企業的投資介入,關於這個問題我想留給沈河先生回答。」
沈河沒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思考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說:
「我覺得這個問題其實需要分開來看。確實,在太空開發的早期階段,能夠直接參與的人會比較少,因為技術門檻非常高。但這種情況其實在人類歷史上並不罕見。早期的航空、醫學甚至電腦產業,都曾經只有少數專業人士能夠參與,但隨著技術成熟,很多技術最後都變成普及性的工具。」
他稍微停了一下。
「如果從長期來看,充滿夢想的企業家,即使有政府特許,終歸會碰上瓶頸,需要政府主動支持介入。太空文明並不是一個精英社會,而更像是一個新的生活空間。當基礎設施逐漸完善之後,普通人也可能在月球或火星生活,就像今天很多人住在不同城市一樣。」
秦嵐點了點頭,但沒有完全接受這個說法。
陸游之,這時候壓力解除般的,趕快轉向田原。
「民主自由連線,你怎麼看這個爭論?」
田原站起來時,語氣帶著一種慢慢思考的節奏。
「其實我覺得剛剛的討論透露出一個非常典型的問題,那就是大家都在假設文明的方向必須由某一個中心決定。不論是宇宙探索還是公平分配,背後的邏輯都是由某種制度來規劃資源。」
他看向觀眾。
「但如果我們回到AI智慧系統的原始設計,其實會發現一件事情。這個系統最大的突破並不是提高我們的效率,而是把生存保障從經濟競爭中分離出來。當基本生活不再依賴市場時,市場本身就可以變成一種選擇機制,而不是生存壓力。」
田原停了一下。
「換句話說,如果很多人真的認為宇宙探索重要,他們自然會投入資源、時間與研究;如果很多人更關心地球環境或社區生活,他們也會把精力放在那些方向。文明方向不一定需要被集中決策,而可以透過民主的社會,自由的市場選擇,慢慢形成。」
他看向其他辯手。
「這樣的方式或許沒有明確的計畫,但它的好處是文明不會被單一目標綁住。不同的人可以同時追求不同的生活方式,而整個社會則保持一種開放的動態平衡。」
主持人陸游之點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陳公望。
「第二共和,陳公望老師,請問你怎麼看這三種思路?」
陳公望站起來時沒有急著回答,他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想法。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說:
「其實我覺得剛剛三位的說法都反映了文明中非常重要的力量。宇宙探索代表人類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延續文明的願望;公平制度提醒我們不要讓技術進步重新創造新的權力財富不平等;而自由市場則代表民主提供個人選擇,私人企業與創造力。」
他看向觀眾。
「但如果仔細觀察,你會發現三種思路其實有一個共同的前提,那就是文明應該持續向前發展。探索宇宙是向前,市場創新是向前,即使是公平制度,也往往希望建立一個更進步的社會結構。我想要反問各位, 這個「進步」本身是否已經變成了一種不需要論證的信仰? 」
他停了一下。
「第二共和想提出的問題其實稍微不同。如果AI智慧系統已經讓人類不再為生存焦慮,那麼文明是否還需要維持過往同樣的節奏?相同的歷史反覆出現?」
觀眾席又出現一些低聲討論。
陳公望繼續說:
「在過去兩百年裡,科技與經濟的快速發展確實帶來了很多好處,但同時也讓社會變得越來越高速。很多人感到壓力、焦慮,甚至覺得自己被整個文明推著向前走。這種情況在某種程度上是因為整個社會都假設進步一定是好的,而放慢腳步往往被視為落後。」
他看向三位辯手。
「第二共和並不是反對科技,也不是反對探索。我們提出的只是另一個可能性,那就是文明應該保留一種能力:容許各種維度的發展,正向的反向的。當普通人覺得趕不上時,可以暫時停下來重新思考,而不是被任何單一力量持續推動,甚或是被社會拋棄。歷史上不乏名君善待自己的人民,稱呼他們為「子」民,國為父,民為子,善待自己的孩子,容忍他們的緩慢學習和錯誤,不也是一種理所當然嗎?」
陸游之看著四位辯手,然後慢慢說:
「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其實不是單純的四種制度,而是四種不同的文明節奏。有的文明希望加速探索,有的希望維持公平,有的強調民主自由選擇,而第二共和則希望文明保留放慢甚至逆向進化的可能性。」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遠處又響起一聲悶雷。
與此同時, 城市的某個角落里….
「親愛的, 親愛的, 你要投誰? 我現在好緊張, 我在上臺報告都沒這麼緊張。」
「我也不太確定, 雖然心中很想投第二共和, 但是其他的主張也都非常有說服力。」
「他們真的都聽懂了? 難道每個人都能夠確定他們心中的決定嗎? 」靜宜問。
回到現場, 陸游之最後說:
「接下來的問題,可能會更困難。」
螢幕慢慢亮起新的字。
「如果文明真的有一個加速往前進的按鈕,那麼誰有權利按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