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清晨五點三十分。
春季的雨總是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黏膩感,細細碎碎地從灰濛濛的天際落下,將柏油路面染成一片深沉的墨色。空氣裡的溫度停留在19°C,不算太冷,但那股滲進毛孔的濕氣,卻讓人不自覺地想縮起肩膀。
位於市民大道旁的環保局某區清潔大隊部,此刻正在燈火通明。
橘黃色的滷素燈在細雨中暈開一圈圈模糊的光輪,映照著地面上深淺不一的積水。
空氣中混雜著一種奇特的味道——那是柴油引擎的廢氣、潮濕的塑膠雨衣、以及遠處垃圾轉運站隱約飄來的、屬於這座城市代謝物的酸腐氣味。
闕恆遠站在隊部的鐵捲門旁,身上已經換好了那套亮得刺眼的螢光黃工作背心。
他低著頭,正專注地調整著腳上的防滑雨鞋。
他的動作很穩,修長的手指在粗糙的橡膠材質上滑過,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雙手,本該是握著筆或是敲擊鍵盤的,但此刻,它們即將拿起掃帚與夾子。
「恆遠,你的拉鍊沒拉好,」
「雨水會滲進去的。」
一個溫柔的聲音穿過雨聲傳來。
悅清禾走向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闕恆遠拉正了胸前的螢光背心。
她的動作輕柔而細膩,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他的下顎,帶來一絲短暫的溫熱。
悅清禾今天紮了一個高馬尾,細碎的髮絲被雨水打濕,貼在白皙的頸子後方。
儘管穿著笨重的工作服,她身上那股淡雅的氣質依然像是一朵在廢墟中盛開的清蓮。
「謝謝,清禾。」
闕恆遠抬起頭,目光落在她略顯疲憊卻依舊明亮的雙眼上,
「昨晚妳沒睡好?」
「想到今天要第一次出勤,心裡總是有點緊張。」
悅清禾微微一笑,轉頭看向後方,
「不過,大家都在,」
「心裡就踏實多了。」
在他們身後,伊凝雪正靠在一輛巨大的清溝車旁,雙手環抱在胸前。
她那張清冷如霜的面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加立體,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幾顆細微的水珠。
伊凝雪一向話不多,但她的眼神總是能精準地捕捉到周遭的細節。
她正冷靜地觀察著周圍資深隊員們的動作,試圖在正式開工前,將所有的標準作業程序內化理解。
「凝雪,」
「妳看那台清溝車的吸泥管,」
「看起來好重。」
千慕羽湊到伊凝雪身邊,壓低聲音說著。
千慕羽是五個人當中最坐不住的一個,即便是在這種壓抑的清晨,她的眼神裡依舊充滿了好奇。
她一邊說著,一邊撥弄著背心上的反光條,似乎在研究這件衣服的材質。
她的活潑像是一道微光,稍微沖淡了這場春雨帶來的陰鬱。
「重是必然的。」
「這座城市的地下水脈,」
「全靠那根管子在呼吸。」
伊凝雪淡淡地回應,語氣中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等一下動手的時候,記得重心放低,」
「不要用腰力硬拔。」
「知道了啦,大軍師。」
千慕羽俏皮地吐了吐舌頭,轉頭喊道,
「映嵐!」
「妳還在那邊照鏡子?」
「垃圾車要開出來了啦!」
站在隊部公佈欄旁的玥映嵐縮了一下脖子,收起手中的小鏡子,有些侷促地跑了過來。
玥映嵐是那種即便是要下水溝清淤泥,也會希望自己儀容整潔的女孩。
她細心地將長髮塞進工作帽裡,臉上帶著一絲對未知環境的恐懼,但更多的是對這份工作的敬畏。
「我只是在檢查帽子有沒有歪掉……」
玥映嵐小聲地辯解著,走到闕恆遠身邊,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恆遠,」
「剛才那個前輩的表情好兇,」
「他會不會覺得我們這群年輕人只是來搗亂的?」
闕恆遠感受到衣角傳來的力道,伸手輕輕拍了拍玥映嵐的手背,語氣堅定:
「不會的。」
「只要我們做得比別人認真,」
「沒人會說什麼。」
「跟緊我,」
「知道嗎?」
「嗯。」
玥映嵐用力地點了點頭,焦慮的神色稍微舒緩了一些。
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辦公室內傳出。
一名皮膚黝黑、手臂上爬滿刺青的壯碩男子走了出來。
他是這組的領班,也是分配給他們的導師——練廷峰。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眼神銳利地掃過這五個細皮嫩肉的年輕人,最後落在闕恆遠身上。
「你就是闕恆遠?」
練廷峰的聲音像是粗砂紙摩擦過地面,沙啞而有力。
「是的,領班好。」
闕恆遠站直身軀,目光毫不畏縮地迎了上去。
練廷峰冷哼一聲,轉身拍了拍身後那輛巨大的、漆著醒目黃色的垃圾車:
「這台車叫『老黃』,」
「已經跟了我十二年了。」
「它的壓縮板力道很大,」
「能夠把整張沙發壓成碎片,」
「當然,也能把你的手臂絞斷。」
「在我的隊裡,」
「不需要任何高學歷,」
「只需要這對招子放亮一點。」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隨後看向四位女孩,
「這裡不是辦公室,沒有冷氣,」
「只有廚餘的酸臭味跟倒不完的廢油。」
「如果妳撐不住,」
「現在就可以脫掉背心回家去,」
「沒人會笑你們的。」
「但只要留下來,」
「就把命給我交出來,」
「因為這條路線,」
「是這區最髒、最亂、也最難跑的一段。」
空氣彷彿凝固了。
悅清禾抿著嘴唇,伊凝雪眼神平靜,千慕羽握緊了拳頭,玥映嵐雖然臉色蒼白,卻也沒有後退半步。
「我們準備好了。」
闕恆遠代表眾人回答,聲音在細雨中顯得格外清晰。
「很好。」
練廷峰點了點火,深吸一口氣,指著停在旁邊的小型貨車,
「闕恆遠,你跟玥映嵐、千慕羽去跟那一台,」
「負責資收分類。」
「悅清禾、伊凝雪,妳們兩個跟著我上大車,」
「負責後方的壓縮操作。」
「領班,我想跟清禾、凝雪換位置。」
闕恆遠皺了皺眉,看著那台巨大的垃圾車後座,
「大車的危險性較高,讓我去……」
「在我這個隊伍裡,沒有男女,只有隊員。」
練廷峰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你要當英雄?」
「那去電影院裡當。」
「在這裡,只聽指令。」
「悅清禾,妳負責引導民眾;」
「伊凝雪,妳負責操作面板。」
「闕恆遠,你的任務是顧好回收車,」
「別讓那些玻璃瓶砸碎在路上。」
「出發!」
隨著練廷峰一聲令下,隊部內的引擎聲集體轟鳴。
那種震動感從腳底傳遍全身,彷彿整座城市的心跳都在這一刻加速。
闕恆遠看向悅清禾與伊凝雪,眼底滿是不放心。
悅清禾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隨後輕盈地跳上垃圾車後方的站立踏板,雙手熟練地抓緊了扶手。
伊凝雪則站在另一側,手扶著控制面板,神情冷峻得像是一名即將進入戰場的將領。
「小心點。」
闕恆遠低聲叮嚀。
「你也是。」
悅清禾在細雨中對他招了招手。
垃圾車緩緩駛出大隊部,那熟悉的《給愛麗絲》旋律在寂靜的凌晨街頭響起。
這旋律在平時聽來或許有些刺耳,但在此刻,對這五個人而言,卻如同戰鼓一般,宣告著他們職業人生的正式開幕。

闕恆遠帶著千慕羽和玥映嵐上了後方的資源回收車。
這是一輛開放式的小型貨車,後車斗上放滿了各式各樣的塑膠籃。
千慕羽一上去,就開始整理那些雜亂的繩索,玥映嵐則有些侷促地蹲在角落,試圖避開迎面而來的冷雨。
車子沿著市民大道轉進了巷弄。
現在的台北,天光都還尚未全亮,巷弄裡的舊式路燈正發出微弱的黃光。
家家戶戶的門窗緊閉,只有偶爾早起的早餐店冒出陣陣熱氣。
第一站來的是一個老舊的社區門口。
垃圾車還沒停穩,路邊已經站了幾位拎著大包小包的民眾。
「快點!車來了!」
一名穿著睡衣、頭髮凌亂的男子急躁地喊著,不等車停好,就把一包沉甸甸的垃圾往車斗裡扔。
垃圾袋在空中破裂,裡頭混雜著湯湯水水的廚餘瞬間噴濺出來。
悅清禾反應極快,側身躲過了大部分的汙漬,但幾滴褐色的湯汁還是濺到了她的臉頰上。
「先生,」
「請你等車停穩再丟,」
「這樣很危險的。」
悅清禾平靜地說著,伸手抹掉臉上的汙水,語氣依舊保持著禮貌。
「危險什麼?」
「我還要趕著去上班啦!」
「妳們都是領政府錢的,」
「動作快一點行不行?」
男子不耐煩地吼著,隨手又扔過來一箱沒拆掉膠帶的紙箱,
「這個是給回收的!」
闕恆遠在後方看著這一幕,握著護欄的手猛地收緊,骨節隱隱發白。
他想衝上前去理論,但想起了練廷峰的話,又生生止住了腳步。
千慕羽趕緊接過那個紙箱,熟練地用美工刀劃開膠帶:
「先生,膠帶要拆掉喔,」
「不然我們不能收。」
「麻煩死了!」
男子罵了一句,轉身就走,消失在雨幕中。
這還只是開始。
隨著天色漸亮,收運的壓力越來越大。
每一站都有成堆的垃圾,每一站都有情緒激躁的民眾。
五個人在雨中不停地奔波,汗水與雨水都混在一起,濕透了制服內層的汗衫。
玥映嵐負責將回收來的玻璃瓶分類。
這是一項枯燥且危險的工作,稍有不慎,就會被破碎的玻璃割傷可能。
她一邊忍受著刺鼻的酒氣,一邊小心翼翼地擺放著瓶子。
「映嵐,換手,」
「妳去整理紙類。」
闕恆遠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手指,強硬地將她拉開。
「我……我可以的。」
玥映嵐倔強地搖頭,但身體的顫抖出賣了她。
「聽話。」
闕恆遠接過她手中的玻璃瓶,動作迅速而準確,
「這裡的味道太重,」
「妳去前面通風一點的地方。」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聲巨響。
垃圾車的壓縮板在運作時發出了尖銳的摩擦聲,似乎卡住了什麼東西。
練廷峰猛地跳下車,對著控制面板前的伊凝雪大喊:
「停!」
「快按緊急停止!」
伊凝雪反應極快,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已經按下了紅色按鈕。
「怎麼了?」
悅清禾緊張地湊過去。
練廷峰看著壓縮斗裡露出來的一角,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那是一個大理石碎塊,被人給藏在普通的垃圾袋裡偷倒。
大理石的硬度極高,剛好卡在了壓縮板的液壓臂轉接處。
「媽的,王八蛋!」
「又是這種人!」
練廷峰狠狠地踢了一下車輪,
「恆遠,」
「拿撬棍過來!」
「快!」
闕恆遠立刻跳下回收車,抓起工具衝上前去。

五個人圍在垃圾車後方,雨水順著他們的帽沿不斷落下。
這一刻,沒有了市民、沒有了街道,只有這台卡住的龐然大物,以及他們這群在雨中掙扎的人。
闕恆遠與練廷峰合力試圖撬開那塊石塊。
肌肉在發力下隆起來,闕恆遠的呼吸變得粗重,臉上的雨水被熱氣蒸騰,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霧。
「清禾,凝雪,」
「妳們去前面疏導民眾,」
「別讓他們靠近,」
「這裡危險!」
闕恆遠一邊用力,一邊大喊。
悅清禾與伊凝雪點了點頭,立刻轉身面對後面越排越長的垃圾隊伍。
民眾的抱怨聲此起彼伏,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叫罵。
「大家不好意思,機器故障,」
「請稍等五分鐘,」
「為了安全,也請往後退!」
悅清禾大聲呼喊著,她的聲音在嘈雜的雨聲中顯得清亮而堅定。
千慕羽也跑過去幫忙安撫群眾,而玥映嵐則緊張地盯著闕恆遠,隨時準備遞上其他的工具。
終於,在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後,大理石塊被成功撬出,重重地砸在路面上。壓縮板恢復了運轉,發出規律的嗡鳴聲。
練廷峰看了一眼滿頭大汗的闕恆遠,又看了看前方正頂著民怨維持秩序的四個女孩,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他沒說謝謝,只是拍了拍闕恆遠的肩膀,力道很重。
「上車!」
「去下一站!」
車子再次啟動。
雨越下越大,這條漫長的清運路線彷彿沒有盡頭。
五個人的身影在螢光黃的背心映襯下,在灰暗的巷弄裡閃爍。
他們的手變得粗糙,身上沾滿了這座城市的灰塵與氣味,但在這場微涼的春雨中,他們看向彼此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清晰。
這就是他們的《職業人生》。
沒有華麗的辦公室,沒有掌聲,只有破曉前的螢光黃,以及那首在雨中不斷迴盪的《給愛麗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