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你可不可以小聲一點啊？」
「你那個聲音…現在可能不太合適。」
禮貌，或者不禮貌，小鳥可可在跟著所有的同類在樹林大聲唱歌的時候，總是會有這樣的投訴。
「你好，這是反舌鳥居住聯盟，你的歌聲已經嚴重擾亂居住地的和諧，並且有可能引來其他掠食者。為維護其他鳥隻的居住品質，請於期限之內搬離聯盟領地之外 ，否則將強制驅離。」
某個冬天前夕，可可才剛找到了一顆喜歡的果樹打算在那裡過冬，就被「宣讀」了這個消息。自己才成年沒多久，才剛獨立做好一個專屬自己的巢，馬上就又得搬家了。
說搬家是好聽，其實根本是被趕出去，但可可的心情沒有一點的挫折跟沮喪，收到了訊息之後一邊飛、一邊大聲唱著歌尋找自己下一個家。
這算是樂觀嗎？其實應該不是，從小到大可可無論是被稱讚、被責罵，還是被忽略冷漠對待，他的情緒似乎都不太會有起伏，無論聽到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事，總是大聲的唱著自己想唱的歌。
可能也因為這樣，他求學的過程並不順利，特別是「聲音模仿課」上，因為沒有辦法分辨那些聲音是快樂、悲傷，所以很難投入適當的情緒發出聲音。有時候，他連動物、還是大自然環境的聲音都分不清楚，以至於常常自以為唱著溫婉的情歌，發出來的聲音卻像是狂風暴雨，引起大家誤會。
這種誤會累積多了，常常把大家弄生氣，可可自己卻不知道，還是自顧自地說自己的話、唱自己的歌。他的聲音也不是難聽，特別是成年之後，許多聲音都算是得心應手、維妙維肖，但就總是不合時宜。
特別是有一次，居住的樹林有外來者入侵，整個居住聯盟的鳥都在模仿大型動物的叫聲，想要藉此趕跑掠食者，而可可卻唱出悲苦哀鳴的旋律，差點讓敵人覺得有機可乘而大舉進攻。
在那一次事件之前，大家覺得可可只是不懂得人情世故，把他當成傻孩子也就算了。但在那一次事件之後，大家覺得可可都長那麼大了，可不可以不要裝傻、裝不懂，不斷給大家帶來麻煩還講不聽，都盡量減少跟他的來往，以免自己的情緒受到影響。
就算這樣，可可還是不難過、也不打算改變，就連被趕出樹林的這一刻，也只是「喔」了一聲，大聲唱著精神抖擻的進行曲開始找自己的新家，也不管當下已經接近黃昏，倦鳥都已經歸巢準備睡覺。
要去哪其實也沒什麼想法，可可就這樣憑著方向感跟直覺，大聲唱著歌飛著。飛到樹林邊緣的時候月亮已經高高掛在天上，大概所有的動物都睡了吧，一切都好安靜。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在那麼深的夜裡還醒著，這個時候雖然安靜，但他還是聽見了以往從來沒聽過的聲音。蟲子在落葉底下爬動，貓頭鷹轉頭的時候羽毛摩擦，甚至是星星閃耀都好像有種特殊的節奏聲響，正好也口渴了，他難得的收起自己的喉嚨，安靜的飛出了自己從小長大的樹林。
可能是因為自己安靜了下來，又或者是口渴驅動著本能，可可聞到了香甜果子的味道，微弱而清晰。循著這個氣味可可飛過一片漆黑的土地，土地上錯落著方形的石頭，從可可高高的飛行視角看起來，這些石頭像是手牽手，層層疊疊圍成了一個大圈，而大圈子的正中央，正就是那香甜氣味的源頭。
那是一顆好大好大的果樹，但果子的種類可可沒有見過。飛了很久，餓了渴了的可可毫不遲疑的把鳥喙插進柔軟多汁的果子，大口大口的喝著果汁，喝到肚子都鼓了起來，身體靠著樹幹就睡著了。
隔天，太陽升起但四周沒有鳥鳴，這是可可沒被自己同類叫醒的第一個白天，他又再吃了昨晚吃剩的果子，吃完了之後才又飛了起來，仔細的看著收留自己過夜的大樹。這顆樹很高大茂密，大致上分了六層，每一層都長著不同顏色的樹葉跟果子。
仔細搜尋枝葉之間，沒有其他的鳥巢、也沒有樹洞，憑著一隻鳥天生的直覺，可可發現這隻鳥身上甚至沒有一隻樹蟲在樹幹裡、沒有蜘蛛在枝葉間結網，甚至沒有其他藤蔓、樹苔攀附。
大樹本身生意盎然，但似乎沒有其他生物在它的身上生長。「這倒不失為一個過冬的地方」，可可心想，沒有競爭者，放眼望去就是那些方形石頭，大聲唱歌也不會有人敢它。倒是遠處有一個冒著煙的小木屋，但自己住在這似乎互不干擾。
「那就在這過冬吧！」
腦袋一決定，身體就開始行動。這附近離其他的樹很遠，而這棵樹很特別，地上完全沒有枯枝落葉，所以可可只好一直往上飛，直到飛到了樹頂，折了比較細小枝枒再飛到低矮的樹幹上堆疊自己的巢。
這是他第二次自己築巢，還是有點嘴忙腳亂，再加上這棵樹好高好高，高到彷彿快碰到了雲，以至於每一堂他都要再吃點果子喝果汁，才有力氣再飛下一趟。可能是因為這樣，他花了七個太陽月亮的時間，才築好自己的巢。好在這棵樹的果子很有營養，讓他越飛越有力氣，睡覺的時間越來越短，所以有更長的時間可以築巢。
大功告成的那一天他休息了一下，發現遠方的小木屋的煙停了，人類小小身影跑了出來，似乎往大樹的方向直直走來。糟了，該不會是這個地方的人類居住聯盟？自己是不是築巢的時候又大聲唱歌吵到人了？
以前還住在樹林的時候，就曾經被老鳥警告，不要太接近人類。據說在老祖宗的年代，曾經有人類因為喜歡我們的歌聲，大量的把族人抓走關在籠子裡豢養，結果被關起來的因為飲食不均衡，身體變得不好、心理壓力又太大，所以都死掉了。
那一陣子族人的數量少了很多，也開始偷偷模仿人類常使用的聲音、語言，例如獵人的槍聲，某些時候可以阻止人類靠近。
還是要再觀察一下那個人類到底要幹嘛？
站在大樹高處，透過樹葉的縫隙看著人類越走越近，突然一陣反光刺眼，斧頭，是斧頭嗎？那個人類好像拖著一柄好大的斧頭。想著過去自己住的樹林也有樵夫入侵過，那個時候好幾柯大樹倒下，好多鳥巢一起掉了下來，蛋都破了，最後是居住聯盟模仿了熊的聲音，才把人類趕跑。
「自己才剛剛做好鳥巢欸」，可可突然萌生一股保護之心，腦袋想著以前在模仿學校學過的「人類槍聲」，馬上就脫口而出。
人類好像聽見了，腳步停了一下，又馬上往自己的巢靠近。
距離更近了，可可甚至可以看出來，這個人類相較之前到樹林裡的樵夫有點瘦小，微微駝背，似乎是老了，不然就是病了。而他手上拖著的工具不像是斧頭，雖然都是一根木柄裝著金屬頭，但形狀似乎不太一樣。
他來到其中一顆方形石頭旁邊開始挖土，挖了好久，直到挖出了一個長方形。可可偷偷靠近，看到這個方形的洞裡面其實埋著一個大大的木頭箱子。人類把旁邊挖出來的土清出一小塊，鋪上乾淨的布，之後用手上的工具撬開箱子。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在箱蓋撬開的瞬間散了開了，就連可可遠在樹上都聞到了那個沒有溫度但也不算冰冷的空氣，充滿了滯悶，卻又有某種久遠之前的清新單純。鼻子聞著複雜的味道，眼睛看到的卻非常清楚明白，那箱子裡裝的是某種動物的骨骸。
人類把骨骸一根根撿起來，慎重地放在乾淨的布上面之後，開始拆那土裡面的木頭箱子。儘管箱子的木頭有腐爛的痕跡，但人類還是滿頭大汗弄了很久。一定很口渴吧，可可心想要不要叼一顆果子給人類，但好奇心拉住了他，就這樣看著人類把土裡的箱子拆成一條條的木條之後，又再把骨骸直接埋進了洞裡。
又花了一點時間掩埋，鬆軟的土堆上插上三根點燃的細小木枝飄著木頭的香味。人類對著土堆雙手合十，喃喃自語了一陣，捧著剛剛拆下來的木條離開。
就這樣過了一天，當晚，人類的小木屋又升起了裊裊白煙。
「不要靠近人類」幾個字被好奇心掩埋，可可忍不住靠近小木屋，發現這木屋雖然小，但在外面圍起了一塊地，地中央一口大爐，爐上面一個金屬鍋子裝滿了水，剛剛拆下的木條就泡在裡面，鍋子下面的爐燒的火紅，鍋子裡的水微微沸騰冒泡。
人類呢？
小木屋裡面火光搖曳，偷偷從窗戶用視線探頭進去，人類正趴在桌上，拿著一根長長的鳥類羽毛，專心不知道在幹嘛。只見他身體大多不動，只有手指跟手腕細微移動著，每動一下，就會有一道黑色的痕跡出現，而那人類就花了大多的時間讓那痕跡漸漸佈滿桌子空白的區域。
可可要到之後，才知道人類那樣叫做「寫字」，但當時的他還不知道，卻被這人類的謎樣動作吸引，一直看到了天亮，怕自己被發現的可可才又回到樹上的巢。
那一晚是可可徹夜沒睡的第一晚。
這個早上人類沒有出門，可可突然發現自己為了偷看人類，除了模仿那聲槍聲之外，竟然一整天沒有唱歌、也沒有說話，清一清喉嚨，聲音沒有沙啞，也就隨口哼了幾個音。那幾個音一唱出口，可可覺得天啊好心曠神怡喔，就這樣幾個音連成了幾個旋律，旋律又串成了一首一首歌，就這樣大聲唱了一整天。
沒有投訴，沒有鳥遠遠的唱和著「你小聲一點」，直到夜幕悄悄蓋上天空，可可才吃果子，再偷偷飛到小木屋旁看看人類。外頭工作地的爐火還燒，金屬鍋子裡水依舊微微滾著，而裡面泡著的木頭已經有點糊糊爛爛的，隨著滾水冒著泡。
窗內的人類依舊趴伏在桌子上，握著鳥類羽毛手指專心移動。今天與往常不同的是窗框上放著兩個小碟子，一碟裡頭有一些穀物，另一碟則盛著乾淨的水。這是要幹嘛？可可不知道，就如同上一個晚上一樣，偷偷看著人類到了天空微量。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可可覺得在這一晚人類似乎有用眼角餘光看自己。再下一個晚上，窗邊依舊兩個小碟子，人類微微轉頭看他。
再一個晚上，人類上半身轉了過來，可可嚇了一大跳差點踩到那碟穀物。又再一個晚上，人類沒有在桌子旁，反倒是坐在離窗戶比較遠的地方，正面對著窗戶，以至於可可才站上以往的「偷看位置」，馬上就跟人類對上了眼。
「嗨。」人類揮了揮手。
「嗨。」可可模仿了他的聲音。
「你好。」
「你好。」這應該是人類打招呼的方式？
「吃吃。」
「吃吃？」
看人類手裡也端一個小碟子，噘起了嘴伸縮自己的脖子，嘴不斷往盤子裡啄，又張大了嘴，指了指自己嘴巴裡面。
可可似懂非懂，是要叫我吃嗎？依樣畫葫蘆照著人類的動作，吞下一小顆穀物，人類似乎很開心，臉上的皺紋線條柔和，好像比以前的鳥類同伴還要友善。說實話，可可夏天吃小蟲，冬天吃水果，穀物依照自己的喜好真的還好。
也許這是人類表達善意的方式？好奇怪，但因為可可知道自己也是奇怪的鳥，所以也就接受了。
可能是因為習慣，又或者無聊，慢慢的，可可白天除了唱歌，也會去看看人類。這一天，人類那鍋煮了很久的木條早就沒了木頭形狀，反而變成軟綿綿的一坨東西，很像塊要下雨前很大塊的雲。
人類奮力的倒掉大鍋子裡的水，把煮爛了的白色木頭泥放上某個網狀的東西夾住、瀝乾之後放在大太陽底下曬。就這樣重複了一整天，才把一整鍋的木頭泥都放好。在這中間可可看人類動作越來越慢，還飛回了樹上叼了小顆的果實給他。
「吃。」
可可試著用之前學到的聲音，人類竟然聽得懂，吃掉了那一顆果子。
「謝謝。」
「謝謝。」
就這樣，可可又多學到了一種聲音。
就這樣飛來飛去，也算是互相陪伴了一段時間，這段期間可可學到了很多種聲音，人類似乎也不介意他大聲唱歌，偶爾甚至還會一起唱一、兩句。
天氣就這樣從冷變到熱，某一天晚上，可可站在窗框上的老位置，卻發現人類沒有像往常一樣趴在桌上「寫字」，反而看著手上的那一根鳥羽毛發呆。
怎麼了？
現在的可可已經可以飛進小木屋裡，他停在桌子上看著人類手中的羽毛，好像因為握了太久，毛禿了、毛根也裂了，是不能用了嗎？像是散掉的鳥巢必須要離開一樣，這一根鳥羽毛可能…。
可可也不知道自己是想了想，還是想都沒想，就轉過頭，用自己的鳥喙叼了一個長長的尾巴羽毛，忍著痛拔了一根下來，緩緩放在桌上。
「吃、吃。」可可發出聲音。
「吃、吃？」
人類看來不懂，於是可可用自己的頭，推了推剛剛拔下來的尾巴羽毛，又再說：「吃、吃」。
「吃吃？喔~吃吃！」人類恍然大悟：「這是要送給我的嗎？這不是吃吃啦，不是吃吃。」
雖然還是造成了誤會，但人類不像之前的小鳥同類會不開心，反而笑了開懷。
「好好好，我收下吃吃。」人類慎重的拿起羽毛，認真的說：「謝謝。」
「謝謝。」可可重複了那個聲音。
就這樣，在一連串的誤會之中，一人一鳥因為對彼此的信任跟善意，反而理解了對方。只不過當時的他們還不知道這些為這個世界帶來了什麼意義，只是回到了自己平常的位置，做自己熟悉的事。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晚開始，每當可可又再唱起了歌，人類就會放下羽毛筆，閉上雙眼，聽著他的歌聲，緩緩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