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久遠久以前,烏鴉原本是彩色的,那種顏色像是陽光照射在水珠上的彩虹,隨著陽光照色的角度,分分秒秒都可以漾出不同的色彩,只要飛經過了天空,就會留下彩色的光暈,久久不會散去。
那時的烏鴉時常把天空當成了畫布,在天空時而俯衝疾馳,時而悠哉漫遊閒逛,那些彩虹的光暈如果在消失之前圈在了一起,就會形成了「雲」,所以那個時候的雲也擁有各種不同的顏色,端看烏鴉畫它的當時身上是什麼顏色,那朵雲就會是什麼顏色。
這種神奇的彩色鳥只有兩隻,一隻在白天飛翔,一隻在夜晚盤旋,他們只會在白天、夜晚更替的時候短暫交會,之後飛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因此,當時的黎明與黃昏有著色澤最繽紛的天空,只可惜那個時候世界上還沒有人類,因此沒有任何人記得這一種美。
兩隻彩色鳥就這樣隨著日昇月落飛翔,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人類出現了,據說是「神」創造的。那個時候的世界有羊、有蛇、有奶、有蜜,還有蘋果樹。那時候的一切都很豐富,草地青綠、果實香甜,就連動物的毛皮都柔柔亮亮、閃閃動人。
彩色鳥飛的很高,地面上發生的事情他們雖然看的見,卻也無所謂,仍舊開心輕盈的在天空畫畫。不同形狀、顏色的雲就這樣隨風飄散又聚合,他們只在意天空的事,所以一點也不知道地上的人類幫他們取了名字。
人類第一次見到白天出現的彩色鳥,是某一個黃昏藉由湖水反射看到的,那時夕陽染的整個湖面都黃澄澄的,而彩色鳥染上了黃昏的顏色,更是金黃耀眼的在空中盤旋。
而晚上出現的彩色鳥,則是在一個晨霧濃重的清晨被發現。那天的月色像是女神的冠冕一樣散發著銀光,而彩色鳥就在山霧中穿梭,正好被剛剛醒來、還睡眼惺忪的人類看見。
遠久遠久的人類跟彩色鳥一樣,原本也只有兩個人,那個時候的人類餓了就吃、累了就睡,彼此陪伴幾乎不會老去,時間對他們起不了作用,自然也沒有「明日」跟「昨天」的概念,自然對於未來沒有期待,對於過去不會有想念。
但是,自從彩色鳥被命名的那一天開始,不知道為什麼,人類開始會思考明天會如何、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跟旁邊的羊有什麼不一樣。昨天發生了什麼,想要再經歷一次,而明天又想要有什麼樣新的體驗。
原本這也沒什麼不好,只是讓人開始會挑樹上的水果吃。喜歡吃的會想再吃一次,沒吃過的會想要下一次吃,「再吃、不吃、下一次吃」「吃了之後那一天過得怎樣」,人類慢慢的開始在樹的身上刻下記號。
神看到人類的不同,於是說:「你們要怎麼樣都行,但這一棵樹的蘋果不能吃。」
在神這樣說之前,他們不覺得那棵樹又什麼特別,在神的告誡之後,人類的注意力就完全在那顆不能吃的蘋果樹上面了。
這一顆蘋果樹跟那一顆有什麼不同,為什麼這一棵能吃,而那一棵不行,看起來沒什麼兩樣啊?
昨天沒吃到,今天不能吃,那明天呢?明天就可以吃了嗎?會有哪一天變得可以吃嗎?
思考像是蜘蛛的絲線纏繞著,心裡那顆吃不到的蘋果,越是想它為什麼不能吃,就越纏繞越大顆。原本睡一覺之後還能短暫的忘記,到了隔幾天看到那顆蘋果樹才又再想起來。
但隨著時間流轉,這「不能吃的蘋果」被思緒纏繞出了深刻的重量,慢慢的連睡夢中都散發著香甜,就算睡了整個晚上,也無法暫時讓人類忘記自己對他的渴望。因為這樣,人類除了「想」之外,也開始「記得自己想過了什麼」,逐漸開始「記得」。
就這樣,思考纏繞形成了記憶,記憶讓思緒能夠往上堆疊,不必「從頭開始」,就這樣越想越多,記得越多也就思考越深,那一顆「不能吃的蘋果」,反而慢慢的變成了人類每天唯一的念想。
人類不再看天空、不再遊戲、不再摸摸綿羊柔順的毛、也不再對話。嘴裡吃的果子沒了滋味,吃再多都不再滿足,覺得自己的肚子好像有一個縫隙越來越深,逐漸成了空洞,而那一個空洞,只有「那一顆蘋果」才能夠填滿。
那一顆神說「不能吃」的蘋果。
沒有誰發現在神說出「那一顆蘋果樹的蘋果不能吃」的那一刻開始,彩色鳥開始褪色,失去顏色的他們慢慢變的透明。隨著人類的欲望越來越強大,彩色鳥的顏色就越來越淡薄。
直到人類遇到蛇的那一天。
人類看見了蛇感覺無比的熟悉,好像直接看見了自己肚子裡的那一個空洞在對自己微笑。而蛇其實一直都在那裡生活,所以看見了人類反而沒有對方那樣驚訝,就只是一如以往的用長長的身軀纏繞樹枝,把鱗片張開來曬太陽、伸展筋骨。
蛇一直都在那裡,只是突然被人類看見了而已。
因為有了蛇,人類就更有理由在那顆「不能吃的果樹」旁徘徊,他們時不時跟蛇攀談,大多都在聊那棵果樹,想知道那顆果樹到底跟其他的樹有什麼不一樣。
「一樣,也不一樣。」
「那到底是一樣還是不一樣?」
「那要看你想要用『一樣』的眼光看它,還是用『不一樣』的態度對它。」
「什麼意思?」
「你看看這一片樹林,」蛇用自己滑溜的尾巴轉了一圈,指著身邊數不清的果子樹。「裡面的樹有什麼不一樣?」
「看起來都一樣。」
「對吧!那好,先記得現在這種『都一樣』的感覺。」蛇說話時吐出的舌頭很紅,就像是樹上蘋果的顏色。「那我跟你說,其實啊,這裡面有一棵樹很特別,就是…那一棵!」
蛇隨便指了一棵樹,但人類並不知道。
「接下來太陽升起七次之後,這棵樹會變得很不一樣。你們看出了這棵樹哪裡變了,就會知道這棵神說『不能吃的樹』有什麼特別,為什麼不能吃它。」
說完,蛇解開身體緩慢攀爬到更高的樹枝去曬太陽,而人類就跑到了蛇說的那一棵樹下開始東摸西瞧。他們觸摸那棵樹的樹皮、端詳葉脈,每天日夜品嘗它的果實直到太陽第八次升起。
「怎樣?有什麼不一樣?」
人類詳細說明了從樹幹到樹葉的種種不同,包含了連續七天品嘗果子的各種比較。
「其實每一天都不一樣。」
「而且跟旁邊的果樹也大有不同。」
人類最後下了定論,這一棵果樹在七天之後變成了一棵與眾不同的果樹。
「哈哈哈哈哈哈,很好,人類果然很棒。」
蛇大笑到蛇信似乎裂的更深舌頭差點收不回來。人類則是摸不著頭緒,既然很好,那蛇到底在笑什麼?
「其實啊,那棵樹根本沒有變,跟其他樹也沒什麼不同。」
人類面面相覷。
「不信的話自己看,這裡有你們做的記號。」蛇移開身體的身體,露出樹皮上人類所作的記號。原來這棵樹的果子他們老早就吃過,記號單調打了個三角形,代表味道不好不壞,「吃過就好」。
「那為什麼現在吃感覺差那麼多。」
「因為你們一直想他吧,想它應該很特別,就越想越特別。」
人類半信半疑,心想,蛇真的是可以信任的動物嗎?
「不然你們想想,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那一棵『不能吃』的果樹?這裡有成千上萬的果樹,為什麼只對那一棵感到好奇?」
「因為神說那不能吃。」
「是不是神說不能吃之後,你們反而特別想吃?」
這個問題讓人類沉默了好久,最後才問:「所以這棵樹的果子到底能吃,還是不能吃?」
「那就又回到那個老問題,你覺得這棵果樹,跟其他千百棵果樹一樣,還是不一樣?」蛇最後笑著吐出蛇信,拋出了這個問題,最後消失在枝葉之間。
這個世界僅有的兩個人類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像下定了某種決心牽起了手,一起摘下了那棵禁忌之樹上的蘋果。人類咬下第一口蘋果的時候,當下其實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同,倒是天上的兩隻彩色鳥一瞬眼就知道「有什麼事發生了」。
那時是一個露水特別多的清晨,兩隻彩色鳥同時在天空中,正在白天、夜晚的兩隻鳥錯身而過的那一刻,他們看見對方身上的色彩突然像冰塊一樣融化,在天空畫出一道長長的圓弧,這個圓弧形成了一座很大很寬、看不見盡頭的彩色橋,而原本的彩色鳥彼此除了眼睛散發的光芒之外,全身變的透明,沒有留下一絲色彩。
一發現自己的變化,沒了顏色的彩色鳥直覺似的,一隻鳥往橋的一頭飛去。白天的彩色鳥循著當下是白天的路徑,而夜晚的彩色鳥則追著那時是夜晚的國度,兩隻鳥分別追著彩色橋無盡延伸的兩頭,各自拍動著早已透明的翅膀,奮力飛馳。
那是個白天與夜晚等長的季節,兩隻透明的彩色鳥分頭不知道飛了多久,飛到白天的彩色鳥染上了日光,而夜色也滲入了夜晚彩色鳥的身體。也許因為這個世界是圓的,又或者有什麼神秘的原因,分道揚鑣的兩隻彩色鳥竟然同時在彩色橋的盡頭碰了頭。
兩隻彩色鳥再見到彼此一隻黑、一隻白,雖然不再透明,但也沒了色彩。
那時的天空如金色布幕,彩色橋的盡頭是一顆大樹,而樹上倒吊著一個獨眼的「人」,身上插著一把長槍,隨風吹動。
「幾天幾夜了?」獨眼人盯著那個大樹的樹根,喃喃的說:「你們回來了,湖金(Hugin)跟霧泥(Munin)。」
「你們從遠古的故事當中回來了…」獨眼人看起來受盡折磨,聲音卻如神一般迴盪。
「有沒有從故事裡帶來什麼『思想』跟『記憶』呢?
「沒有的話,就再去吧,再去哪一個故事裡面為我帶來更多的思想跟記憶…
「我將再次睡去,請從我的夢境出發,到更多更多的故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