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平台邊緣，那種冷冽的穿堂風依舊在肆虐。
闕恆遠感覺到手臂上傳來陣陣雞皮疙瘩，但他此時更在意的是手中的重量。那兩袋裝著四杯手搖飲的塑膠袋，在白光閃過後竟然成了他與文明世界唯一的「實體連繫」。
他看了一眼袋子，裡面的冰塊早已化了大半，水珠順著杯壁滲出，將塑膠袋底部弄得濕漉漉的。
他走到平台的一張翻倒的戶外鐵桌旁將它擺正，沉重地將這兩袋飲料放了上去。
對現在的他來說，這幾杯飲料不僅僅是液體，更像是一種諷刺。
半小時前，他還在煩惱珍珠有沒有現煮的，現在，他卻要靠這幾杯糖水來思考四百多人的生死。
「這袋子……先放著吧。」
闕恆遠聲音沙啞，看著塑膠袋在金屬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終於鬆開了那雙抓得發白的手。
「恆遠，」
「我的手機……」
「剛才也震動了。」
悅清禾站在他身側，雙手護在胸口，聲音顫抖地說著。
不只是她，玥映嵐、伊凝雪和千慕羽也紛紛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部同樣閃爍著紫色電量光芒的手機。
她們的螢幕上，此刻正瘋狂跳動著來自不同男生的私訊與群組訊息。
那些訊息並不是傳給闕恆遠的，而是直接發到了她們每個人的手機上。
「為什麼……」
「為什麼我發不出去？」
伊凝雪憤怒地不斷點擊螢幕，指尖重重地敲在「傳送」鍵上，但每次跳出的都是紅色的驚嘆號，提示著『距離超出範圍，發送失敗』。
「慕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闕恆遠轉過頭，看向正緊皺眉頭分析手機數據的千慕羽。
千慕羽撥開散亂在大波浪長髮間的幾縷髮絲，指著手機內建的一個名為『校園系統監測』的介面，冷靜地解釋道：
「這棟第一大樓本來就是智慧型建築，」
「頂樓那裏有台獨立的微型衛星接收基站和區域網伺服器。」
「剛才轉移的時候，這套系統也跟著過來了。」
「現在的情況應該是，」
「這座大樓的接收天線還在運作，」
「它能捕捉到對岸那些男生發出的長程無線電訊號。」
「但因為大樓現在歪斜得厲害，發射端的天線位置偏移，」
「加上能源被優先鎖定在資料存儲上，」
「造成發射功率不足，」
「所以我們的手機能收到他們的『求救訊號』，」
「卻無法把訊號回傳到兩百公里那麼遠。」
這是一個極其殘酷的技術故障。
這意味著，這群女孩就像被關在一個透明的落地窗後，能看見外面的世界在哭嚎，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恆遠，你看這個……」
千慕羽突然點開了手機百科裡的一個隱藏分頁，那是一個實時的人員統計列表，
「這支手機和這棟樓的智慧門禁系統同步了。」
「大樓感應器能紀錄到的在這邊的人數是……」
螢幕上閃爍著一組冰冷的數據：【當前建物內人數：417員】。
下方緊接著詳細的分類：【男：1員/女：416員】。
闕恆遠看著那個數字，腦袋嗡的一聲。
416個女孩？
而男生，真的只有他一個？
這數字精確得讓人心驚，也讓他肩膀上的重量瞬間沉到了底。
「我們不能讓大家就這樣散在大樓各處。」
闕恆遠抬起頭，看著千慕羽，
「慕羽，妳能利用大樓的系統發出廣播嗎？」
「雖然沒電，但如果伺服器還能運作，」
「應該能推播訊息到所有校內學生的手機上。」
千慕羽點了點頭，纖細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
「可以，我利用緊急撤離協議，發送一個『全員集結通知』。」
幾秒鐘後，大樓內外再次傳來此起彼伏的震動聲。
【通知：】
【請所有在場同學立即前往一樓大廳前方的集結平台，】
【我們將說明現況。】
【發言人：闕恆遠。】
這條訊息就像是最後的動員令，打破了在大樓各個角落蜷縮、哭泣的沉寂。
闕恆遠帶著四人，穿過歪斜的走廊，下到了一樓。
一樓大廳前方的空地原本是舉辦活動的小型室外劇場，此時正對著那道深不見底的峽谷。
闕恆遠走上那個略微傾斜的水泥舞台，當他轉過身看向下方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窒息。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荒謬，也最讓人心碎的畫面。
從大樓的破碎門口、從側邊的走廊、從花壇後方，一個又一個如雪般潔白的身影正緩慢地聚攏過來。
416個女孩，年齡相仿，原本都是這所大學裡最具青春活力的女大學生。
此時的她們，每個人全都赤身露體，長髮在微涼的荒野風中飄散。
有些女孩羞澀得彎著腰，用雙手死死護住私密部位；
有些則眼神空洞，任由嬌軀暴露在強烈的陽光下，木然地走著。
闕恆遠站在舞台中央，他同樣一絲不掛，那一身乾淨的少年皮膚在數百雙驚恐、絕望且帶著期盼的目光注視下，顯得格外突兀。
闕恆遠深吸了一口氣，他能感覺到身後的悅清禾和玥映嵐正緊緊抓著他的手臂。
「大家，請安靜聽我說。」
闕恆遠開口了，他的聲音透過大樓前方的空間，帶著一絲沙啞與不容置疑的堅定。
原本嘈雜的啜泣聲漸漸平息，幾百具裸露的身軀在舞台下方推擠、靠近，彷彿在這種極端寒冷的心理狀態下，唯有靠在一起，才能感受到一絲活著的熱度。
「我知道大家都很害怕。」
「剛才我也透過手機的資料確認了，」
「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距離原本的操場……」
「也就是大家男朋友、同學所在的地方，」
「整整相隔了兩百公里的荒野與峽谷。」
這句話一出，下方瞬間爆發出一陣崩潰的哭聲。
「兩百公里……？」
「怎麼可能過的去？」
「我剛才還收到我男朋友的私訊，」
「他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但我卻傳不回去訊息啊！」
「闕恆遠！」
「你是唯一這裡的男人，」
「你告訴我們，這到底要怎麼辦？」
一個個清脆卻帶著哭腔的聲音此起彼伏。
闕恆遠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手機雖然不能傳訊息回去，」
「但它裡頭卻內建了完整的百科資料和這棟大樓的結構圖。」
「這意味著這棟大樓就是我們現在唯一的防禦堡壘。」
「這裡現在總共有417人，」
「所以我們必須立刻解決三個問題：」
「第一是保暖與遮蔽，」
「第二是水源，」
「第三是食物。」
闕恆遠看向下方那些女孩一臉無助的臉龐，
「現在，」
「我需要大家提出目前各位有觀察到的問題，」
「以及有沒有人是相關科系的？」
「護理系的、食品科學系的、或是土木系的同學，」
「請大家主動站出來合作協助管理。」
站在前排的司徒雅抬起頭，她原本就因為腳趾受傷而臉色蒼白，此刻卻第一個舉起了手。
「恆遠哥，我是護理系的。」
「大樓裡的醫務室雖然轉移過來了，」
「但裡面沒有電，」
「我怕很多藥品可能很快會失效，」
「我們需要先統計現有的藥品數量……」
「還有，」
「大家現在都赤著腳，如果感染了怎麼辦？」
「還有我！」
藍旻愉雖然剛才情緒扭曲，但此時也站了出來，長髮遮住她半邊的胸口，
「我是食品系的。」
「大樓餐廳的儲藏室裡應該還有不少校慶用的食材，」
「但如果沒電，冰箱裡的肉類今天若是不處理就會壞掉。」
闕恆遠點了點頭，他看著這一張張在文明社會中原本只會討論化妝品與穿搭的臉龐，此刻在生存壓力下展現出的專業本能，心裡終於有了一絲底氣。
但他很清楚，當夜幕降臨，當氣溫驟降個幾度，這四百多個裸體女孩面對黑暗與寒冷時，那才是真正要面臨考驗的開始。
「大家先按系所集結，」
「我會讓千慕羽在大群組發出各區的分配表。」
「現在，我們必須在太陽下山前，」
「先在大樓內找到能讓所有人取暖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