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直直地打在闕恆遠的眼皮上,那種灼熱感與台北濕冷的春天截然不同。
他感覺到背部傳來一陣刺痛,那是枯枝與碎石壓在嬌嫩皮膚上的感覺。他猛地坐起身,大腦還殘留著白光炸裂時的嗡鳴聲,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徹底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這不是學校。
他正坐在一片沒過腳踝的翠綠草地上,四周生長著從未見過的巨大古樹,樹幹粗壯得需要數人合抱,深褐色的樹皮裂紋中隱約透著點點翠綠的苔蘚。
空氣乾淨得不可思議,完全沒有了台北街道上那種混雜著廢氣與塵埃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郁到近乎醉人的草木芬芳,以及遠處傳來的、沉悶如雷鳴般的流水聲。
闕恆遠轉過頭,視線越過那片原始森林的邊緣,心臟猛地收縮。
就在大約不到一百公尺外,原本應該是校園圍牆與通往捷運站的大馬路,此刻竟然被一道深不見底、寬達數公里的巨大峽谷所取代。
那峽谷如同大地的傷口,陡峭的岩壁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赭紅色,在強烈的陽光下顯得猙獰無比。
峽谷深處瀰漫著濃重的白霧,根本看不見底,只有那震耳欲聾的水流聲從霧氣中隱隱透出。
而那棟熟悉的「女生第一大樓」,就這樣突兀且歪斜地坐落在峽谷邊緣的緩坡上。
原本平整的水泥地基像是被暴力撕裂後隨意丟棄,大樓與周遭的森林顯得格格不入,像是某種荒誕的超現實藝術。
「恆遠……」
「恆遠……」
一聲微弱且帶著顫抖的呼喚,將闕恆遠從震驚中拉回現實。
他僵硬地低下頭,視線落在了身旁。
悅清禾縮成一團,跪坐在離他不到兩步遠的草叢邊。
她那件淡紫色的小洋裝消失了,原本精緻的裝飾與文明的束縛在白光中被洗刷得一乾二淨。
此時的她,全身肌膚如象牙般雪白,在原始的綠意映襯下,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感。
她那標誌性的空氣瀏海被露水浸濕,幾縷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起伏的胸口,試圖遮掩那份突如其來的裸露。
她的雙手緊緊環抱著膝蓋,肩膀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地抖動著,原本靈動如泉水的雙眼,此刻盛滿了破碎的淚光。
闕恆遠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安撫她,卻在意識到自己同樣一絲不掛時,僵在了原地。
皮膚接觸到涼爽的春風,那種沒有衣物隔絕的自由感,在這一刻卻成了最沉重的羞恥。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膚都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下,暴露在這一片未知的原始荒野中。
「清禾……」
闕恆遠的聲音乾澀無比。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遮擋,但雙手正死死地提著那兩個塑膠提袋。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東西。

「不要看……恆遠……」
「求求你…不要看我……」
悅清禾嗚咽著將頭埋進膝蓋間,淚水順著臉頰滴落在翠綠的葉片上。
那種從文明社會瞬間墜入原始狀態的衝擊,讓這位原本被眾人簇擁的校花徹底崩潰。
闕恆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心跳平穩。
他能聽見大樓的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那是更多醒過來的女孩們,正在面對同樣荒謬的現實。
「清禾,冷靜點,」
「先聽我說。」
闕恆遠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他努力維持著語氣的穩定,
「我們……」
「我們好像遇到了什麼無法解釋的事。」
「但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
「我們必須先確定這裡安不安全。」
他慢慢蹲下身,忍受著膝蓋壓在泥土上的刺痛,將左手的提袋放在草地上。
那袋子裡裝著悅清禾的微糖去冰和伊凝雪的無糖熱拿鐵,因為轉移時的劇烈晃動,拿鐵有些溢出了,棕色的液體在白色的塑膠袋底部漾開,與這片原始的綠意顯得如此不協調。
「飲料……還在。」
闕恆遠像是發現了救命稻草一般,語氣中帶著一抹荒誕的驚訝。
悅清禾聽到這句話,緩緩地抬起頭,透過散亂的髮絲看著那幾杯飲料。
那是她半小時前還在訊息裡催促的東西,現在卻成了她們與文明世界唯一的聯繫。
「恆遠……」
「大家呢?」
「玥映嵐呢?」
「凝雪呢?」
悅清禾抽泣著,眼神中充滿了迷茫。
「她們應該在大樓裡,或者也在附近。」
闕恆遠站起身,目光掃向四周。
他看見森林邊緣有幾個雪白的身影正在移動,那些都是原本在大樓中庭或是一樓大廳的女生。
就在這時,一聲更為尖銳的叫喊聲從大樓門口的台階處傳來。
「闕恆遠!」
「天啊,那是闕恆遠嗎?」
說話的是歐陽凝,她是闕恆遠的同系同學,平日裡總是喜歡以精緻的妝容和短裙示人。
此刻的她同樣一絲不掛,正手忙腳亂地躲在一根石柱後面,只露出半張充滿驚恐與尷尬的臉。
在她的身旁,還有幾個闕恆遠隱約見過的人,像是裴雨柔和司馬恬,她們互相擁抱取暖,不然就是蜷縮在角落,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轍——絕望與羞恥。
「大家冷靜一點!」
「都先躲進學校大樓裡!」
闕恆遠顧不得自己的裸體,放聲大喊。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峽谷旁迴盪,帶著一絲沙啞。
他知道,如果所有人就這樣赤身露體地待在野外,一旦晚點太陽落山,或者有野獸出現,後果不堪設想。
雖然大樓斜歪著,但那是她們唯一的掩體。
闕恆遠彎下腰,將右手提袋裡的熱水果茶遞向悅清禾。
「清禾,拿著這個,我們先進去。」
悅清禾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闕恆遠的手背時,兩人的身體同時僵了一下。

那種溫熱的觸覺在全裸的狀態下被放大了無數倍,悅清禾的臉頰瞬間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她迅速收回手,緊緊抓著飲料杯,彷彿那是她最後的尊嚴。
就在他們準備移動時,闕恆遠放在提袋旁邊的手機突然亮了起來。
螢幕的光芒在強烈陽光下雖然微弱,卻如同一道電光擊中了闕恆遠的神經。
他瘋狂地抓起手機,指紋解鎖。
沒有訊號。
左上角的電信公司名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灰色的叉。
但讓他震驚的是,電量欄位顯示著「100%」,而且那個圖標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色光暈。
「清禾,妳看!」
闕恆遠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他點開了群組訊息。
群組「五重奏」的聊天室竟然還開著。
雖然無法發送訊息到外界,但群組內的定位功能竟然在運作。
他看見了五個光點。
悅清禾的光點正重疊在他身邊。
玥映嵐、伊凝雪、千慕羽的光點則集中在大樓的二樓區域。
闕恆遠鬆了一口氣,但當他下意識地將地圖縮小時,他的瞳孔劇烈收縮。
在地圖的邊緣,在整整兩百公里開外的、地平線的另一端,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藍色光點正聚集在一起。
那裡被標註為「校區操場」。
「那些男生……」
闕恆遠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在那邊……在斷崖的另一頭。」
悅清禾湊了過來,胸口的柔軟不經意地擦過闕恆遠的手臂,但兩人此刻都無暇顧及這份曖昧。
她看著螢幕上那遙不可及的距離,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兩百公里……」
她絕望地呢喃著,
「怎麼可能……」
「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峽谷?」
闕恆遠抬頭看向那道如同天塹般的峽谷。
兩百公里的距離,在這種原始森林裡,如果不考慮糧食和水源,單靠步行可能要走上一個月,更別提這中間可能隔著無數的地裂與兇猛的生物。
對於這棟大樓裡的女孩來說,對岸的那些男朋友、同學,都已經成了看得見,卻永遠碰不到的幽靈一樣。
「恆遠……」
「我們回不去了嗎?」
「是不是?」
悅清禾抓著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進了他的肉裡,她那精緻的臉龐因為絕望而顯得有些扭曲。
闕恆遠沒有回答。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永不熄滅的100%電量,又看了看手中那幾杯依然帶著餘溫的手搖飲。
在這片被上帝遺忘的荒野中,在這一座與世隔絕的純陰堡壘裡,原本的社會秩序已經隨著那些消失的衣服一起灰飛煙滅。
而他,作為這裡唯一的男性,必須先想辦法生存下去。
「我們先進去。」
闕恆遠的語氣變得低沉而堅定,他反手握住了悅清禾冰涼的手。
這一次,悅清禾沒有躲閃,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任由那股男性的溫熱傳遍全身。
兩人赤身露體地穿過翠綠的草叢,朝著那棟歪斜的大樓走去。
在他們身後,峽谷深處的霧氣正緩緩上升,彷彿要將這最後的文明遺蹟也一併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