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府 七月初一 戊申日》寧王離府前約二十日
離中元節還有一旬,柳芷茵經過膳房前的外廊道時,見若芳軒的人將物件從屋裡一件件拿出來,刷洗、晾乾,或焚燒處理,從她身邊經過的嬤嬤在她耳邊輕聲說:「站遠點,小心你也染著了!」
柳芷茵退了一步,嬤嬤搓著自己的雙臂,壓扁的眉眼間與雙唇與身邊同行的人低聲聊著:「那疹是突然發的,府醫也看不好…。」嬤嬤目光朝柳芷茵一掃後又拉回同伴臉上,「游側妃有令,沒事別接近若芳軒。」音量比剛剛大。
正午的太陽讓石子路反著光,柳芷茵看著外廊道與主屋間的渠道,渠道的寬度約一個成人張開手寬,又抬頭看向主屋——這倒底是防病傳出?還是防病傳入?帶著心中的納悶,她走入膳房。
坐下後,與柳芷茵同桌的人從若芳軒的現狀,聊到嬌兒小姐。
「王上當初沒在京述職時,每次回來都抱著嬌兒在府裡走。」
「真的,明明嬌兒小姐就靜不下!連發疹了都還跑跑跳跳的。」
「這病也發得奇怪,府醫看了也沒見好,說不定是沖到,照我說,去請個師父來府裡……」嬤嬤舉著筷子在空中揮舞著說了起來。
嬤嬤的筷子像在空中畫符般比劃著,柳芷茵只得守住嘴角不要上揚,用力閉緊才能把飯嚥下:不是應該請個更厲害的大夫嗎?幾日與她同桌下來,若要知道哪個寺廟拜甚麼靈,問這位江嬤嬤肯定有答案。
江嬤嬤說了一大篇後,笑著夾了菜放入碗內,開始吃起來。
「王上怎不多生幾個?」說話的人夾著菜,筷子懸在半空繼續說著:「這年紀,咱們都生四、五個了!」
「還好是游側妃生的,幸好側妃家教甚嚴,只盼小姐日後同側妃一樣溫婉,」在柳芷茵對面的嬤嬤回應:「要不我們有得受了。」
桌上的菜靜靜地擺著,整桌的人開始議論起自己的兒女、孫子。柳芷茵捧著碗,那位每次都會問她「甚麼時候嫁」、「允侍衛喜歡何物?」而現在正坐在自己對面的嬤嬤,和旁人聊得熱烈。她雙手支在桌上,一根根將桌上的菜乾和醃物,夾入碗中。
「生幾個不重要,孩子乖、好帶,才省心。我孫子啊,整死人了,他娘親每天得追著餵飯,打罵無效……」
「陳嬤嬤,你這算甚?我家的小狗子,每天對著母雞大叫,摔東摔西的,把母雞嚇到不生蛋,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們都沒管他嗎?這不是為他好,萬一日後更糟呢?」陳嬤嬤低著眉吃了一口飯說。
「肯定是下手軟,才會沒效。」回話的嬤嬤聲音低沉,柳芷茵記得每次談到有關兒孫時,她總是搶著發言,好像姓……。她甩甩頭,又吃了一口。
「就是,若掌心打不怕,那換成用棍子!」
「打一次不僅讓他長記性,也讓其他的長教訓!別有樣學樣的。」
此起彼落的應和聲中,剛剛和陳嬤嬤互嘴的嬤嬤嘟嚷著說:「管啦,但我姥姥不允打,說家中只有這個苗。」她夾了些菜,目光在眾人間輪轉著。
有的人含著飯點頭,有的揀菜夾入碗。
當她對上柳芷茵時,柳芷茵快速的多吃了兩口,鼓著雙頰咀嚼。
「唉,你這寵,也沒王上寵。」
「……可不是,上次弄破了祭祀用的玉盤,王上只擔心小姐刮手……。」
「在我家定不能放任至此!」那位音色低沉的嬤嬤,「啪」地把筷子壓在桌上。
柳芷茵的筷子緊貼在碗邊,縮起雙肩,瞪大眼,看著碗中剩下的最後一口。
音色低沉的嬤嬤雙手壓著桌緣說:「不打至少也得念個幾句,跪個一晚,向祖先謝罪!」
「這要我家孩子,早吊起來打了!」
「嘻,打還好,我那老可會抽到皮開呢!」
柳芷茵本來在舀湯,握著桌上湯杓的手忽然鬆開,「嗵」地,湯勺落入鍋中。
「燙、燙、燙」她縮回手時輕聲說著。
坐她身邊的嬤嬤看她空著的碗,直接拿走說:「我幫你裝比較快。」嘩嘩地撈了幾匙放入她的碗中,也不管柳芷茵囁嚅說著:「不,我……吃飽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也不能這樣說,王上和小姐聚少離多,定捨不得管。」嬤嬤把盛滿的碗放在柳芷茵桌前說。
陳嬤嬤放下碗說:「可咱們不也是為了怕兒孫苦,才來王府當差的?」
「唉,所以回家多說兩句就惹人嫌,也只能當啞巴了。」
「這樣才糟糕。」江嬤嬤搖著頭,吃了幾口飯後,「柳帳吏他們這年紀,就是好命!」她的筷子指向柳芷茵。
「嗯?」柳芷茵口中含著調羹,抬眼尋找聲音的來源。
「她雙親肯定沒同咱們管得如此嚴厲。」江嬤嬤又說道。
柳芷茵一張嘴,口中滲出湯汁,她迅速用碗接著,朝碗裡吹著。
同桌的用餐者幾名露出嫌惡的眼神,「對不住。」她低聲說著,調羹輕輕在碗中撥攪,煙霧整個鋪在她臉上。
「你這話怎說?」有人問。
「我在這當差,也沒能讓小女兒識字;你看柳帳吏他們這代,有在外掙錢的爺姥,爹娘都在家顧著,」江嬤嬤舔著唇,看著柳芷茵的碗說「何況你不也說,回家多唸兩句就惹人嫌了?」她挑著下顎,對上剛剛說這話的人。
「唉,這倒也是…」
眾人揚眉聳肩後,各自夾了些菜吃了幾口,又開始閒聊。
柳芷茵低著頭,吹著湯匙中的湯,調羹始終在她的唇畔。
她的碗內已經空了。
柳芷茵悄聲站起,收拾著碗筷離去時,膳房裡仍然熱烈討論著。
「……游側妃這些年也不是沒努力。看來蕭姨娘比較有機會替王上再添子嗣。」
聲音大到她走在外廊道上,心中想著等等要在庫房盤點甚麼,都一遍遍的被打斷。
柳芷茵還沒到庫房,就聽到有人在爭執。
熟悉的尖細刮耳聲——該不會是前日來討香粉的嬤嬤吧?她把包住頭髮的布巾往下拉了點,整個耳朵都蓋了起來,才走到庫房前。
前日出現的那位黑色腰牌嬤嬤,正站在庫房外頭和庫吏爭執著。
她繞過兩人走進庫房內,整理搬貨的過程中,耳邊還傳來他們的互嗆:「天熱側妃身體不適,那藏冰所的冰就只能給游氏的嬌兒小姐用,不能給王側妃用?」
「不能。」
「一點點都不行?」
「奉命嬌兒小姐治病優先。」
「奉誰的命?游氏?她是側妃,王側妃也是啊!」
嬤嬤的聲音在提到游氏和王側妃時變得高亢,柳芷茵蹙眉看去,庫吏正雙手抱胸說著:「妳跟我說也無用,不如去問問游側妃,內宅用度我們都只是按吩咐辦事。」
嬤嬤連問了幾個類似的問題,庫吏的回答都是同一套;而嬤嬤總是拉東拉西後,又繞回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只能嬌兒小姐用,不能給王側妃用。
柳芷茵停下筆,撫著額頭:他們這樣吵,一刻鐘有了吧?
一個仍然手歛於背後,站著三七步,一臉平淡。
另一個舉著手,指尖在對方臉前指點,鬢間流淌下白色的汗水。
她翻著剛剛完成的校對,比她預期的進度多了好幾筆。
「幸好是這個音調。」她開始謄寫時又瞄了兩人一眼。
在那兩人進行到第四輪詰問時,柳芷茵停下手,屏息閉緊微揚的雙唇,靠在木架邊。
扣、咚咚,一陣碰撞的聲響,她立刻閉上眼,摀起耳朵,僵在原地。
「啪啦」
爭吵的聲音消失了。
窗外的蟬鳴悠悠地滲入屋內,挾著微微的涼風。
柳芷茵淺淺的換著氣,低眸掃視著腳邊。耳朵只傳來悶在掌心的嗡嗡回聲後,才開始搜尋剛剛的掉落物。
離她半步遠的地面上,有一個小袋子。
放開摀著耳朵的雙手後,她彎腰拾取。捧著袋子,她張開手,停在空中一會,才以指尖輕輕撥開袋口。
是一袋打火石。
吐了一口氣,她把袋子放回架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收回手,才在木架的縫隙,發現兩人正目不轉睛地看向自己。
拉高的嘴角開始發痠,她還是欠著身,手心朝上,對他們二人做出「你們請」的動作。
一步步,拖著腳尖,眼睛掃著周邊,避著木架,退到最裡面的層架間。
庫房外,允驊翹著腳倚在闊葉林的樹枝上,笑著看向庫房內,柳芷茵彎腰攤著手,漸漸地,他看不見柳芷茵的身影。
「刷」地,他站在庫房的外廊道上,嬤嬤和庫吏兩人還在站在庫房門口,都朝庫房內望去。
庫吏仰著頭,嬷嬤往庫吏揮去後,頭朝屋內一甩。
庫吏馬上以手回撥:「人都來多久了,妳上次也見過一回……」聳聳肩,走進去。
嬤嬤理了理衣袖,轉身時,迎面對上允驊。她略睜大眼,以指稍梳攏亂髮,雙目微彎。一張嘴,允驊便抬手擋在她面前:「行了,免」他低聲丟下這句。
嬤嬤閉上嘴,挺起胸,晃著雙肩從允驊面前離開。
允驊摀著鼻,走到門邊,庫吏正要起身,他手一比:「你也免,幹活。」走入庫房。
前排的木架地上有一個藍色的小包,旁邊一疊紙以石頭壓著。他淺笑著彎下腰,前方的層架中傳出一點點的「嘰呀」木頭摩擦聲。
他的動作停在半空,迅速抓起紙,直起身時抬眸一掃,在間隔的縫隙中,看到柳芷茵站在靠牆的層架,雙手貼在木箱上。
屋內忽明忽暗,「豆、豆、豆」,屋頂間歇傳來敲擊聲。
光線瞬間消失,再次亮起時,伴著屋外的傾盆大雨,庫吏抱著木箱經過允驊的面前往內走。
允驊站到兩個層架的走道間,雙手扠胸,偏頭向層架裡望。
「允侍衛,對不住,可否讓一讓。」庫吏抱著一個麻袋,仰頭對著他,額角沁著汗說。
允驊側身讓開,庫吏抱著麻袋走到門邊的坐下後,屋內閃了幾次。
「磅!」一道雷響,他才看到柳芷茵抱著木箱走出來,在自己身邊停住。
見她只盯著地板,允驊便往後退了一步,她才抱著箱子緩緩蹲下。
她以指尖撬起木箱蓋,雙手捏著蓋緣拉開,裡頭是許多鐵製的燭台。雙手取出一個接著一個,仔細地排列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金屬的摩擦聲。
允驊翻閱著那疊紙,翻的過程中看著柳芷茵數完登錄後,又小心翼翼地捧著燭台放入木箱。他抬頭看到那個被她放回架上的袋子,把手上的紙摺成一束,擋在柳芷茵面前,挑著眉笑道:「可別又掉東西了。」
「嗯。」柳芷茵往旁略移,避開允驊的紙束,把燭台放入箱內。
允驊壓著下顎,將紙束往前推了半吋,橫在柳芷茵與木箱之間。
斷續的雷聲下,她逐一拿起地上的燭台,繞過他手裡的紙束,放回木箱中;一明一暗間,當她『喀』地闔上木箱,抱著站起走入層架時,允驊的眉心漸漸聚攏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