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伊瑟蘭將死的那一年,艾斐拉的春天沒有來。
原本覆著柔軟苔色的土地,一寸寸被腐敗侵成了漆黑。
黑土中央,聳立著一株巨大的古木。樹幹龜裂,枝葉枯敗,腐朽的氣味從深深裂開的樹心裡漫出來,沉沉壓在整片森林上,像一場遲遲不肯散去的死兆。
精靈們站在古木四周,神情哀戚而安靜。
那是伊瑟蘭。
孕育艾斐拉靈脈、淨化森林瘴氣,也如母親般養育所有精靈的靈樹。
而在伊瑟蘭龜裂的樹根旁,還站著另一個與這片森林格格不入的身影。
她是人類。
深色斗篷垂落至腳踝,將她整個人收得極靜。她的膚色很白,白得幾乎像沒有被這片土地真正接納過;站在一眾氣息輕盈、與森林同源的精靈之中,她像一道落進林地的異色影子,也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傳聞。
她叫黎安。
沒有人出聲催促她。
因為到了這一步,任何一句話都顯得多餘。
伊瑟蘭的樹心已經裂到最深處,腐朽的氣息滲進土脈,連風裡都帶著將死的沉悶。若再拖下去,不只是靈樹本身,整片艾斐拉的生機都會跟著崩塌。
黎安抬起手,掌心輕輕覆上粗糙冰冷的樹皮。
那一瞬間,整片林地忽然靜了。
不是風停了。
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從地底最深處慢慢收緊,連空氣都跟著繃出一層薄薄的冷。
她閉上眼,指尖貼著伊瑟蘭龜裂的紋理,像是在辨認一縷幾乎斷絕的脈動。
片刻後,一道極淡的白光,從她掌心底下慢慢亮了起來。
那不是耀眼的光。
更像是深冬冰層下第一絲悄悄回流的水脈,細微、安靜,卻帶著某種不容錯認的生命力。那道光順著伊瑟蘭裂開的紋路一寸寸滲進去,像有人將春天極小心地埋進一具正在死去的身體裡。
最靠近的幾名精靈不自覺往前了一步。
他們看見原本乾裂發黑的樹皮邊緣,浮起一小片極淡的青意。
那青意很弱,弱得幾乎像錯覺,可它確實在那裡,一點一點,頑強地從腐朽裡長出來。
林地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顫響。
像是斷掉很久的弦,終於被重新撥動了一下。
黎安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裡,掌心貼著樹幹,臉色卻一點點白了下去。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唇,此刻更像被晨霧浸過一般,淡得幾乎要和她的膚色融在一起。
沒有人注意到她。
或者說,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經被伊瑟蘭的變化吸住了。
一圈、又一圈,細小的白光沿著樹根往上蔓延。
腐黑的土面下,某種原本早已枯竭的靈息開始重新流動。那些氣息先是很弱,像被長久困在泥裡的水,接著卻逐漸穩了下來,順著地脈慢慢往更遠的地方鋪開。
有人低低哭了一聲。
下一刻,更多壓抑已久的喘息與哽咽在林地裡散開。
「伊瑟蘭……」
那聲音顫得厲害,像一場被延後太久的春雷。
而就在那一刻,黎安垂下了手。
白光慢慢淡了下去。
在她腳邊的黑土上,有一點極細的深色痕跡滲進泥裡,很快便被土色吞沒。沒有人看見。或者說,那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靈樹重新透出生機的枝頭上,沒有誰真正去看她。
下一瞬,伊瑟蘭最深處的樹心,傳出了一聲悠長、遲緩,卻真真切切重新活過來的脈動。
整片森林像是在那一瞬間,同時吸進了第一口氣。
最先動的不是風。
而是精靈們。
有人伸手碰上重新透出青意的樹皮,有人跪在樹根旁低低哭泣,也有人抬起手按住胸口,像終於在失而復得的母親面前鬆開了那口憋了太久的氣。
「春天回來了……」
「伊瑟蘭還活著……」
那些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近。
精靈們一點點往母樹收攏,像潮水終於回到了沒有死去的岸上。
而黎安只是安靜地往後退了半步。
不重,也不顯眼。
像一個人自然而然地把位置讓了出去。
她站在人群之外,抬眼望著伊瑟蘭重新穩下來的樹心光脈,神情平靜得近乎沒有波瀾。彷彿她來到這裡,只是為了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事;而現在事情結束了,她也該離開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伊瑟蘭。
那棵巨大的母樹已經重新開始呼吸了。
枝頭有很淡的新芽,樹心的光脈雖然還弱,卻真真切切地活了下來。
夠了。
黎安轉過身,朝森林更深處走去。
沒有人在那一刻真正攔住她。
她沿著林地邊緣慢慢往深林裡走,衣角掠過濕土與枯葉,腳步不快,卻很穩。像一個早就知道自己該去哪裡的人,終於在事情結束後,安靜地走向原本就替自己留好的方向。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而她在森林深處停住,抬起了手。
最初,只是一道極細的光從她指尖浮起。
很淡,像月色落進水裡時最輕的一層波紋。接著,那光一點點往外擴開,無聲地沿著土地邊緣鋪出去,貼過樹根、草葉與石塊,再沿著她選定的範圍慢慢合攏。
風從那道光邊掠過時,忽然有一瞬的滯停。
然後,第一重結界立了起來。
半透明的光幕靜靜圍住那一小片土地,像在森林最深處放下了一口只屬於她自己的安靜。
黎安站在結界裡,望著外頭逐漸暗下去的樹影,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
那一夜,春天回到了伊瑟蘭。
而深林之中,多了一位住進結界裡的人類魔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