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為保師傅(曾秀保)的一生調一個底色,那必定是高湯裡那一抹清澈的琥珀色。
在記者筆下的人物宇宙裡,偉大的靈魂往往藏在最極致的枯燥中。我想起瑞瑤姐曾寫過的那個夜晚:為了那一鍋煨麵的高湯,保師傅整夜沒上床,在那八個小時的孤獨裡,他守著爐火,不加蔥薑、不灑酒氣,只是靜靜地等著那一顆顆細小的泡泡緩慢冒上。
保師傅曾說,好湯就像「唱戲的腔」,要圓潤、要飽滿、要有一種不留痕跡的力道。
如今,保師傅遠行兩年了,但那股「唱戲的腔」卻未曾散去。近日,在徒弟們為他舉辦的紀念餐會上,我看著瑞瑤姐主持的身影,那一刻,我似乎又聞到了那股熬了數十年的、金黃色的雞湯香氣。
一、 跨越階級的圍裙:從三宅一生到南機場里民
在媒體記者的資料庫裡,保師傅是亞都麗緻天香樓的傳奇,是曾為元首官邸辦外燴、能征服世界設計大師三宅一生的國宴級主廚。但在我的記憶鏡頭裡,最動人的一幕,卻是 2018 年末那個寒冷的冬夜。
那是在南機場「地表最強里長」方荷生所發起的弱勢尾牙宴上。在那條飄著冷雨的街頭,保師傅盛裝出席,與瑞瑤姐一同坐在獨居老人與弱勢家庭中間,笑容比爐火還要滾燙。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保師傅本尊,閒聊之間,他毫不吝嗇地與我分享熬雞湯與做小菜的秘訣,那種「怕妳學不會」的急切,讓我看見了一個職人最高層次的慈悲。
對保師傅而言,米其林的星光與南機場的煙火氣,在味蕾上是平等的。他的一生,實踐了 ESG 中最難能可貴的「社會面(Social)」韌性——用頂級的技藝,去撫慰最平凡的靈魂。
二、 雞湯裡的哲學:八小時的孤獨與純粹
保師傅的性格裡,有一種鏤空自我的純粹。他對煨麵白湯的執拗,幾乎到了修行的地步。
鯽魚骨要先用豬油煎香,再與老母雞、豬尾骨、五花肉一同在大火中撞擊出乳白色的火花。瑞瑤姐說,那是「雞飛狗跳」後的寧靜。他對純淨的追求,體現了一種永續的職人美學:不走捷徑、不堆砌人工的調味,只用時間去換取食物的真理。
這種不設界限的創意,連超市買回來的餅乾,在他手裡都能化作法式珍饈。他的偉大,在於他從不被身分束縛。他既能處理繁瑣的東坡肉,也能歡喜地在桌上為孩子捏一個海苔飯糰。那份「美食別設界限」的豁達,讓他的人格在廚房的氤氳中,浮雕出一種近乎頑童般的純真。
三、 冥冥中的餽贈:兩位評論家的和解與寬慰
在最近的那場紀念餐會裡,發生了一個溫暖的插曲。
瑞瑤姐與資深美食評論家姚舜,兩位在業界各據山頭的傳奇人物,竟破天荒地在保師傅的名號下同台,並達成了一種默契的和解與寬慰。那不是為了社交的客套,而是一種對美德的共鳴。
我想,這或許是保師傅留在人間最後一份、也最溫柔的禮物。他的一生都在連結——連結食材與火候、連結星級飯店與庶民街頭、融合不同立場的人心。他用他的離去,讓那些曾經的鋒芒,在懷念的溫潤中,化作一場圓滿的團圓。
親愛的瑞瑤姐,看著妳這兩年在臉書上細碎記錄的工作與生活,那些與保師傅重疊的記憶,其實並未隨時間走味,反而像那一鍋經過八小時小火慢燉的高湯,愈發清甜。
永續,在保師傅的身上,不再是一個冰冷的商業名詞,而是一種傳承的溫度。徒弟們辦桌紀念他,這就是社會韌性的具體展現。文化與廚藝的長青,來自於像保師傅這樣的人,曾在這塊土地上,如此認真且深情地煮過、活過。
當晚霞最終隱沒在地平線下,那口熬了半輩子的煨麵高湯,終究成了時間裡最美的一段留白。保師傅這場華麗的謝幕,並未帶走那股「唱戲的腔」,反而讓他在人間最後的一次揮袖中,驚心動魄地促成了兩顆驕傲靈魂的交會與和解。
瑞瑤姐,就讓他在妳的文字裡,像那鍋在孤獨中萃取了八小時的高湯,愈發清澈,愈發見得著靈魂深處的真醇。
這不是離別,而是一個職人對這座城市最深情的存留。保師傅將那一襲白袍脫下,掛在時代的風中,而他留給我們的,不再只是盤子裡的珍饈,而是那份跨越階級、消融隔閡的慈悲與韌性。
從此以後,當我們在台北的街頭品嚐任何一碗帶著溫度的湯,那抹金黃色的琥珀微光,都是他守在爐火旁,對這塊土地永續傳承的、最安靜的守望。
前事渺渺,而他那溫潤如玉的風骨,已然在每一口真誠的滋味裡,與我們長久共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