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四點的陽光,像是被稀釋過的橘色染料,頹然地潑灑在闕府青石板鋪成的長廊上。
空氣中除了特有的乾燥與冰冷,還夾雜著一種說不清的焦糊味,那是從遠處的戰火,被海風吹來的氣味,正一點一滴地滲透進這座經營百年的大宅。闕恆遠帶著悅清禾與伊凝雪從那道沈重且帶著霉味的地窖石門後走出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往常整潔的庭院,而是滿地的稻草屑與散亂的麻繩。
下人們正低著頭,行色匆忙地搬運著大大小小的箱籠,木輪滾過石板路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我不走!」
「我不要離開爹,也不要離開娘!」
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聲,打破了這份壓抑的忙亂。
玥映嵐正站在長廊轉角,她那身大紅色的花紋棉襖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她的小臉漲得通紅,雙手死死地抓著迴廊的紅木柱子,任憑貼身丫鬟如何拉扯勸說,她就是不肯鬆手。
悅清禾本就剛哭過不久,被玥映嵐這麼一鬧,眼眶裡的淚水又開始打轉,縮在闕恆遠的身後,小手緊緊拽著他深藍色的袖口。
闕恆遠停下腳步,他那張小臉上沒有這個年紀應有的慌亂。
他鬆開了悅清禾的手,轉過身,緩步走到玥映嵐面前。
他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位正在撒潑的女孩,眼神中透出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冷冽。
「玥映嵐,鬆手。」
闕恆遠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沈穩。

玥映嵐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嚴震懾住了,哭聲瞬間收斂了幾分,卻還是在抽搭著:
「恆遠哥,」
「他們說要把我送去很遠的地方……」
「要去那個什麼……」
「我聽都沒聽過的島……」
「我好怕……」
「大人的心裡比我們更怕。」
闕恆遠伸出修長的指尖,輕輕撥開玥映嵐額前亂掉的碎髮,聲音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堅定:
「爹和李伯伯他們為了讓我們平安,」
「已經好幾天沒睡覺了。」
「如果你現在吵鬧,」
「只是會讓他們更心煩。」
「我們做孩子的,不能在這個時候給大人添亂,」
「懂嗎?」
玥映嵐看著闕恆遠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在那種早慧的氣場籠罩下,她竟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抱著柱子的手。
這時,一陣沈穩的腳步聲從暖閣方向傳來。
千慕羽穿著一身淺藍色的花紋襖,手裡還握著一卷泛黃的書冊,神情淡然地走到了眾人身邊。
她看了一眼正低頭擦淚的玥映嵐,又看了看神情凝重的闕恆遠,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站在了闕恆遠的左側。
「恆遠。」
一聲厚重的呼喚從院子中央響起。
闕振德穿著深咖啡色的皮領大氅,背著手站在石榴樹下。
他的兩鬢在這幾天內迅速白了許多,眼神中透著一股閱盡滄桑的疲憊。
闕恆遠示意四位妹妹留在原地,自己整了整深藍色緞面棉袍的下襬,挺直腰桿走到了父親面前。
闕振德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摸摸兒子的頭,而是將雙手搭在闕恆遠的肩膀上。
那雙粗糙且帶著旱煙味的手,壓得闕恆遠肩頭微微一沈。
「軍隊已經入城了,」
「我們這座宅子,守不住了。」
闕振德的聲音低沈得像是從石縫中擠出來的,
「我們要去台灣,去那個大稻埕。」
「那裡會有公良翊來接應我們,」
「但那邊畢竟現在是日本人的地盤,」
「日子不會像現在這麼好過。」
闕恆遠仰起頭,看著父親深邃的眼窩,輕聲問道:
「爹,我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闕振德沈默了許久,轉頭看向遠處正在冒煙的城牆,才緩緩開口:
「或許很快,」
「或許……」
「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他重新轉過頭,目光炯炯地看著闕恆遠,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恆遠,」
「從這一刻起,」
「你已經不再是闕府的小少爺了,」
「你要當一個男人。」
「當爹不在身邊的時候,」
「你必須要護著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和玥映嵐她們四人。」
「記住,」
「她們是你的妹妹,也是你未來的家人。」
「你必須要答應我,」
「不論發生什麼事情,」
「你絕對都不能丟下她們任何一個。」
闕恆遠感覺到肩膀上的力道越來越重,那是一種名為「責任」的份量。
他看著那不遠處那四個眼神不安的女孩,腦海中閃過地窖裡的陰暗與父親的叮囑,他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您,爹。」
「人在,她們就在。」

闕振德欣慰地露出了一絲慘淡的笑容,隨即轉身對著站在相機旁的漆雕翰揮了揮手:
「漆雕翰先生,來吧。」
「在走之前,給我們留個念想。」
門客漆雕翰趕緊扶正了那台笨重的木製攝影機,將黑布蒙在頭上,悶聲說道:
「請老爺、夫人,還有各位管家、下人們都站過來。」
「人有點多,請大家靠緊點。」
那是一場規模浩大的「全家福」。
闕振德與妻子林亞芳坐在紅木椅上,五個孩子簇擁在兩旁,身後站滿了郁承恩、常沁宜、都曼妮等數十位家僕。
公良翊站在最邊緣,手裡還掐著一張發黃的船票,神情焦灼。
拍完這張全家福後,漆雕翰快速更換了一塊玻璃底片。
「現在,請五位小主人單獨拍一張。」
闕恆遠站在了正中央,他那件深藍色的棉袍在餘暉中顯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深沈。
他伸出兩隻手,分別摟住了還在抽噎的悅清禾與玥映嵐,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緊緊抓著她們的肩膀,像是要給予她們力量。
伊凝雪帶著淡淡的憂鬱站在他的右後方,而千慕羽則冷靜地站在左側。
「準備,不要動。」
漆雕翰的聲音從黑布下傳來。
「砰!」
一聲悶響,鎂光燈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白光,一團濃稠的白煙在庭院中冉冉升起。
在那一瞬的盲目中,闕恆遠感覺到四位女孩都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靠了靠。
「漆雕先生,照片什麼時候能出?」
闕振德焦急地問道。
漆雕翰從黑布中鑽出來,滿臉為難地搖了搖頭:
「老爺,這玻璃底片得帶回暗房慢慢洗,」
「但依照現在這局勢……」
「恐怕得等我們上船時,相紙都還沒乾。」
「萬一在路上碎了,就全毀了。」
闕振德皺起眉頭,隨即看向一旁的公良翊。
公良翊壓低聲音說道:
「闕兄,不如這樣,」
「底片由我秘密帶走,」
「我會找人送去香港或者直接帶去台灣。」
「等我們在大稻埕安頓好了,」
「再洗出來寄給孩子們。」
「這東西現在帶在身上撤離,」
「反而是個負擔。」
闕振德嘆了口氣,看著那台照相機,像是看著最後的故土記憶:
「也罷,」
「這照片……」
「就當是給孩子們的一份驚喜吧。」
「恆遠,記住剛才那道光。」
「等你在台灣再看到這張照片時,」
「你要想起,你今天對我許下的諾言。」
殘陽終於沉入了地平線,闕府的燈火開始一盞盞亮起,卻再也沒有往日的溫馨。
一場顛沛流離的遷徙,就在這張「未竟的照片」中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