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
隨著異界那詭異的灰色霧氣在破碎的氣窗外愈發濃稠,禮堂內的溫度開始呈斷崖式下跌。那種冷並非台灣冬天帶著濕氣的陰冷,而是一種彷彿連骨髓裡的熱量都要被抽乾的乾冷。
186名少女正在廢墟中蜷縮著,原本各系之間為了維持最後尊嚴而保持的「社交距離」,但在這生存本能面前,早就徹底瓦解。
「冷……」
「真的好冷……」
在看台下方的陰影處,建築系的公良翊正與幾名景觀系的女生緊緊貼在一起。
她們身上那截深紅色的絲絨幕簾雖然厚重,但在沒有任何內衣物禦寒的情況下,冷風直接從布料縫隙鑽進去,激起一陣陣劇烈的雞皮疙瘩。
原本白皙嬌嫩的肌膚,此刻早就因為低溫,而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青紫色,纖細的雙腳赤裸地踩在冰冷的楓木地板上,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
闕恆遠站在舞台殘骸上,看著台下黑壓壓一片、正因為寒冷而微微顫抖的人影。
他手裡的手機螢幕亮著,那是這座黑暗迷宮中唯一的導航燈。
他知道,如果在天黑前生不起火,那今晚這座禮堂就會變成187具冰雕的集結地。
「大家先安靜聽我說!」
闕恆遠的聲音略顯沙啞,卻在死寂的空間內引發了微弱的回音。
幾百雙帶著恐懼與迷茫的眼睛,紛紛望向舞台上那個唯一挺立的身影。
「窗外快要天黑了,」
「氣溫我想還會再降。」
闕恆遠強迫自己維持冷靜,視線掃過那些緊緊相擁、紅布下交織著的雪白肢體,
「我們必須生火。」
「建築系和景觀系的,我需要妳們幫忙,」
「利用剛才推過來的球架當槓桿,拆掉舞台兩側的木質階梯和地板。」
「那是乾燥的楓木,也是我們最好的燃料。」
台下傳來一陣騷動,幾名體育系和建築系的女生,包括藍語昕在內,都默默站了起來,赤著腳走向舞台。
「但是,光有木頭不夠。」
闕恆遠舉起手中的手機,
「木頭有漆,很難點燃。」
「我需要『引火媒』。」
「手機掛繩、尼龍編織繩、甚至是妳們手機殼上的塑膠裝飾。」
「那些東西燃點比較低、燒得旺,」
「較能幫我們接住火花。」
他頓了隱約可以看見那些女生臉上的掙扎。
在這種一無所有的境地,那支奇蹟般留存的手機以及裝飾,是她們與原本那個精緻世界唯一最後的聯繫。
「我知道那些東西對妳們很重要。」
闕恆遠放輕了語氣,卻字字沉重,
「但如果沒有升起這火,」
「我們誰也活不過今晚。」
「有沒有人……想自願先提供?」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座禮堂。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腳步聲響起。
法律系的商夢恬在模糊的視界中,由一名法律系的同學扶著,顫抖著走向舞台。
她原本架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早已遺失,這讓她的眼神顯得有些失焦,甚至帶著一絲茫然的脆弱。
「拿去吧。」
商夢恬摸索著將自己那條帶有昂貴品牌掛飾、鑲滿水鑽的手機吊繩解了下來。
那是她上個月生日時,父母送她的禮物,象徵著她作為法界名門後代的優越。
此刻,她卻毫不猶豫地將這份「文明的殘餘」遞向了闕恆遠。
「商夢恬……」
闕恆遠愣了一下,伸手接過那條還帶著少女體溫與淡淡香氣的尼龍繩。
「別廢話了。」
商夢恬倔強地別過頭,雖然看不清闕恆遠的神情,但她那因為寒冷而發青的唇瓣,仍在微微顫抖,
「我是學法律的……」
「我比誰都清楚,」
「當秩序不復存在時,生存權就是最高的位階。」
「如果我連命都沒了,」
「那這些東西不過是廢墟裡的垃圾。」
商夢恬的率先垂範,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巨石。
「我也給!」
景觀系的上官璇咬著牙,扯下了自己的亮色掛繩。
「還有我的,」
「這是尼龍的,應該很好燒。」
音樂系的練芯妤也走了出來。
一時間,十幾條、幾十條色彩斑斕的手機掛繩與塑膠殼堆在了闕恆遠腳下。
這些原本在校園裡象徵著自己個性的裝飾品,此刻都成了救命的柴火。
闕恆遠看著眼前這堆代表文明殘骸的引火物,心中並無太多感慨,只有冷靜的計算。
他很清楚,單靠摩擦生火太慢,而直接用手機電池短路雖能產生火花,卻可能燒毀手機主板。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一條短傳輸線,那是現在大學生常用於掛在手腕上的應急充電線。
「謝謝。」
闕恆遠接過那條線,心中有了更穩定的方案。
既然手機的電量是「永久鎖定」且無限供應的,那這支手機就不再只是通訊工具,而是一個「永恆的電源」。
他利用建築系在工地實習時學過的電路知識,小心地用尖銳的地板木刺挑開傳輸線末端的膠皮,露出裡面的正負極導線來。
他沒有破壞手機,而是將這條線插回了手機的充電孔。
「商夢恬,妳幫我拿著這個。」
闕恆遠低聲吩咐。
商夢恬雖然視線模糊,但仍摸索著伸出冰冷的手,替他穩住那支正發出幽幽藍光的手機。
闕恆遠將導線末端細小的銅絲交叉、輕觸。
啪、啪——
隨著一陣細微的電流滋滋聲,在那堆尼龍掛繩與楓木屑之間,藍白色的電火花精準地跳動著。

由於電力來源是無窮無盡的,這股電弧比一般的火石更加穩定且熾熱。
不到幾秒鐘,那條屬於練芯妤的掛繩開始變成捲曲、發黑,隨後燃起了一抹明亮的橘紅色火苗。
「有了……真的燒起來了……」
原本陷入死寂、只剩下牙齒打顫聲的禮堂,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帶著哭腔的歡呼。
闕恆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加入更多碎裂的楓木地板。
隨著防滑漆燃燒發出的輕微「劈啪」聲,第一堆真正的營火在舞台中央熊熊燃起。
那股久違的溫暖感,緩緩散發開來,像是無形的屏障,將外頭那股嗜血的冷意擋在了紅布之外。
在火光的映照下,這座廢墟禮堂呈現出一種極其怪誕卻震撼的視覺奇觀:一大群少女裹著深紅色的絲絨幕簾,三五成群地圍著剛升起的火堆。
紅布的質感,在橘紅火影下顯得如油畫般厚重,又與她們因為低溫而發青、此刻正漸漸回溫轉紅的白皙肌膚,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反差。

因為暖和了些,不少女生開始放鬆緊繃的姿態。
她們互相依偎著,紅布下交織著修長的雙腿與光裸的腳踝,空氣中除了木頭燃燒的味道,還隱約漂浮著少女們汗水回溫後的淡淡體香。
商夢恬縮在闕恆遠身邊,那股火堆的熱度讓她原本凍得發紫的唇瓣恢復了血色。
她依舊看不清這個世界,但她能感受到身邊這名唯一男性的存在感,那是一種在秩序崩潰後,唯一能讓她感到安全的、活生生的體溫。
「恆遠……」
商夢恬低聲呢喃,聲音裡少了一份法律人的冷傲,多了一份對未知的依賴。
「沒事了,火不會熄的。」
闕恆遠看著那支依然顯示 100% 電量的手機,它正繼續透過那根發紅的導線,持續為這群少女輸送著生命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