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封完的翌日，地上並沒有立刻變得井然有序。
恰恰相反。
亂得更明顯了。
因為從前大家都還能裝作：「算了，反正路西法會處理。」
現在卻忽然變成：
東邊要找別西卜，海上要找利維坦，
財貨流通要找瑪門，婚配與夜宴之事要往阿斯莫德那裡去，
睡不著、做惡夢、白日醒不來的，則歸貝爾芬格理。
至於脾氣太大、界線太亂、怒火燒過頭的，
現在也不再只是「自己吞著」或「隨便炸掉」了。
因為薩麥爾正式上工了。
而最忙的，反倒是莉莉絲。
因為她原本還以為，自己拿到的只是個「天后」的名。
結果第二日一早，她才發現——
只要跟女人的身體、後裔、夜裡流出的血、產中的命，
甚至夫妻床幃之間那些說不出口、又不得不處理的事有關，
最後全都會被送到她這裡來。
於是，那一天，眾神正式開工。
而地上，也第一次開始學著：原來這世界變大了之後，
不是只有一個神忙到長斑紋和痘痘。
是每一塊混亂、每一種欲望、每一場夢、每一片海、每一份財，都得有人接手。
只是——分封歸分封。會不會做，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一個出事的，是別西卜。
因為他上任第一天，先把自己分到的那塊貧瘠之地，吃了一圈。
不是巡視。不是勘查。
是真的吃。
哪棵果樹長得歪，他先咬一口。
哪片草地氣味不錯，他蹲下來嚐兩口。
連當地生靈曬在外頭準備過冬的乾糧，他都很有研究精神地試了試。
試到最後，別西卜非常滿意地得出結論：
「嗯，果然很貧瘠。
不好吃。」
結果當地的生靈一看，當場炸毛。
「那是我們的糧！」
「你這新來的神怎麼先搶吃的！」
「你不是來治理的嗎？怎麼像來進貨的？！」
場面一度非常混亂。
別西卜倒覺得自己很有道理。
他一手還拿著半塊餅，一手指著那片地，理直氣壯地說：
「我這是在了解你們的困境！」
「不先吃，我怎麼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更炸。
因為對那些生靈來說，
困境就是——本來就很少，結果新上任的神還先來吃一輪。
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薩麥爾那裡，於是薩麥爾只好進場幫忙處理。
他一到，先看見別西卜站在人家糧堆前，旁邊一圈生靈氣到眼睛都紅了。
空氣裡還飄著一股非常明確的：
你再多吃一口我們就跟你拼命！
薩麥爾沉默了兩息。然後才很平靜地問：
「你在幹嘛呢？」
別西卜完全沒覺得自己有問題，還很認真地回：
「我在熟悉地方物產。」
薩麥爾的眼角抽了一下。
「熟悉到把人家存糧吃掉？」
「那也沒有吃很多啊。」別西卜比了比手。
「而且我吃過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一直活得這麼窮。」
這一下，薩麥爾是真的有點火上來了。
「你第一天上任，不是應該先想怎麼讓他們有得吃嗎？
怎麼是先去證明他們真的不好吃！」
旁邊幾個生靈一聽，竟還忍不住點頭。
明顯覺得這位新來的看起來比較像會說人話的神。
別西卜卻不服。
「可我本來就說了，我只要有吃的就行！」他振振有詞。
「而且路西法也說了，要我把這裡變成蜜林酒池。
不先吃，我怎麼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改？」
薩麥爾深吸了一口氣。
「你可以看。可以問。可以先聽。不一定要先吞下去。」
別西卜也來氣了。
「你這話講得好像我只會吃一樣！」
薩麥爾冷冷看他。
「不然呢？」
這句一落，別西卜直接炸了。
「你少一副你最懂的樣子！」
「你自己以前脾氣差到星星都能炸掉，現在還跑來管我？」
薩麥爾本來還在努力壓。
一聽這句，額角都跳了一下。
「我至少不會第一天上工就把百姓存糧先吃一輪！」
「那是因為你不懂吃！」別西卜大聲回擊。
「你們這些只會講秩序的，根本不知道食物有多重要！」
「我當然知道食物重要。」薩麥爾一步往前。
「所以我才知道，當一群人已經活得很緊了，你不該先從他們嘴裡搶！」
別西卜也往前一步。
「我沒有搶，我是試吃！」
「你再說一次？」
「試吃！」
「那是人家過冬的糧！」
「可真的很難吃啊！」
「難吃你就不要吃！」
「不吃我怎麼改善！」
「你可以先想再吃！」
「我就是邊吃邊想！」
兩個人就這樣當場大吵了一架。
旁邊的生靈們原本還很氣。
結果看著看著，情緒居然變得有點複雜。
因為他們第一次看到——神也會在他們面前吵架。
而且還吵得很像兩種完全不同的道理在硬碰硬。
一個覺得：吃，才能知道怎麼變好。
一個覺得：先守住人家的口糧，再來談怎麼變好。
吵到最後，莉莉絲和路西法都被驚動了。
路西法一到現場，看著別西卜手裡還剩半口的餅、
以及薩麥爾那副已經快要進入「火不越界」自我考驗現場的表情，
整條龍都沉默了。
他按了按眉心。
「……第二章才剛開始。」
莉莉絲倒是很快看懂了。
她先看了看那些生靈的糧堆，又看了看別西卜，最後直接道：
「別西卜，你錯在順序。」
別西卜一愣。「蛤？」
莉莉絲抱著手臂，語氣很穩。
「你想吃、想懂、想改，這些都沒錯。
可你應該先帶東西來，再吃他們的東西。」
別西卜眨了眨眼。「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莉莉絲耐心地說，
「你若想讓人知道你是來治理，不是來掠奪，
你第一口，不該從他們嘴裡拿。而應該先從你自己手裡給。」
這句話一出，現場整個靜了一下。
別西卜慢慢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半塊餅。
第一次有點意識到——原來問題不在他吃，而在他先吃。
薩麥爾也跟著冷靜了一點。
因為他知道，莉莉絲這一句，比他剛才吼那麼多都更準。
路西法見狀，立刻拍板：「好，就這麼辦。」
他抬手一指別西卜。
「你現在回去，拿你那邊最好的蜂蜜、甜果、酒釀和糧種來。」
「先餵飽他們，再一邊吃一邊改。」
然後又看向薩麥爾：
「你留下。把這裡的火氣壓住。順便教他——」
他頓了一下，眼神很涼。
「怎麼在不挨打的情況下上班。」
旁邊好幾個生靈都沒忍住笑了一聲。
別西卜則一臉委屈。
「我本來也是好意……」
薩麥爾冷冷回他：「好意若先咬在人家糧上，看起來就不像好意。」
這次，別西卜終於沒再回嘴。
因為他自己也隱約知道，這話沒錯。
於是眾神上工的第一天，地上的第一場神務衝突，
就這樣在一位先吃一圈的食神，和一位不得不進場滅火的脾氣之神之間，
正式拉開了序幕。
而後來，人們也慢慢知道——神的秩序，不是天上一落下來，就自動會跑。
有時候，也是一邊吵、一邊改，一邊差點把對方掐死，才終於長出來的。
至於那一天，親眼看見薩麥爾和別西卜吵架的那些生靈們，
後來則是嘖嘖稱奇，把這段故事越傳越熱鬧。
有人說，原來天上的諸神也會吵架。
不但會吵，還吵得很兇。
有翅膀的那個臉都黑了，會吃的那個差點把別人的過冬糧再咬一口。
也有人說，眾神表面上分封得好好的，其實底下誰都不服誰。
今天是為了糧，明天說不定就是為了海、為了財、為了床幃、為了夢境。
再傳得更誇張些，甚至變成了：
「他們搞不好是在爭誰能當眾神之神！」
「對啊，不然幹嘛吵成那樣？」
「說不定那個管脾氣的，就是想趁機壓過那個管吃的！」
「也有可能是管吃的那個，想靠餵飽大家先收買人心！」
於是，一場原本只是"食神第一天上工先吃了百姓存糧、脾氣之神被迫進場滅火"的事故，
到了後來，竟被傳成了眾神之間第一場爭權之戰。
而真正知道內情的路西法，每次聽到這種版本，
都只會沉默地按一按眉心，覺得自己好像又提前老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