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邊境的天氣比寧川乾爽許多。
風裡的濕氣散了,山路的塵土卻更細,一踏便起。三人一路依照著官道而行,方向偏向西北,沿途山水層疊。
時而小鎮煙火,時而荒坡野渡。
錦衣衛的存在與否,三人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
——畢竟,沒有實證,過多的懷疑只是庸人自擾。
白日趕路,夜宿客店或野營,路途雖長,倒也不苦。
衛冷月照著李若錦的建議,閒暇時便與她對練。
李若錦的棍法如暴風,勢勢逼人。
衛冷月在那風暴裡被逼得滿身是汗,呼吸急促,連思緒都被打亂。
她明白李若錦並未全力,卻仍感覺自己隨時會被那股氣勢吞沒。
於是,她不得不把全部心神都壓進每一劍的出與收之間。
只為撐過一炷香的時間。
每當李若錦停手,她往往渾身濕透,髮尾貼在頸邊,像是從水裡撈出。
李若錦總笑她:「不像個姑娘。」
魯青嶽則面帶興味,彷彿在說,「妳不也是如此嗎?」
可當然他不會說出口,只是在一旁掠陣,若發現對練的兩人有受傷的跡象,便會出聲喊停。
衛冷月幾乎場場都輸。
起初撐不到半炷香就被逼退數步,氣息亂作一團。可隨著日子過去,她的步法逐漸穩了,起落呼吸之間的空隙也越來越短。
那份狼狽之中,竟多了幾分韌性。
李若錦的棍勢如風似火,起初衛冷月只能被動格擋,但次數多了,她開始能察覺那風裡的節拍。
是人先動,還是棍先起?她開始能分辨。
她仍舊輸,卻輸得不再倉皇。
出手回擊時,雖還顯生硬,卻不再全無章法。偶爾,她甚至能看出李若錦下一步要轉哪個角度、哪邊用力。
某一日,兩人照例在溪畔對練。
山風順著水面襲來,李若錦一棍疾掃,棍尖帶著破風之聲。
衛冷月腳下微滑,卻沒有退。她眼神一凝,幾乎是憑本能抬劍,劍尖穩穩點上那根棍頭。
「鏗——!」
金屬與木頭撞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力道對衝的瞬間,衛冷月手臂被震得發麻,卻沒有失衡。
李若錦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燦爛、卻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笑容:「好啊。」
那笑一出,棍勢立刻變了。風聲更狠,動作更快,仿佛要把剛才那點驚訝補回來似的。
衛冷月咬緊牙關,全力應對。她的劍被逼得幾乎貼上身,閃避時衣袖掠過樹枝,劍光亂成一線。
不多時,她的左肩被棍尾掃中,整個人被震得踉蹌後退,腳下踩入草土,留下一道深痕。
魯青嶽正欲出聲,李若錦卻喝道:「還沒完呢!」
下一記橫掃又至。衛冷月強撐著氣,回劍橫擋,兩股力量在半空炸開,震得她手掌發紅。
最終,仍是被逼得劍脫手,肩頭、手臂與側腰留下幾道明顯的瘀痕。
李若錦收了棍,咧嘴一笑:「不錯,比昨天又多撐了半炷香。」
衛冷月喘著氣,撿起長劍,低頭一禮:「承讓。」
李若錦看著她那股倔勁,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隔日午後,天氣極好,山路拂著細風。前方不遠是一條清溪,水面閃著碎光,兩旁的野花被風吹得微微擺動。
衛冷月策馬並行,忽然開口:「大哥,這幾日我們走的路……怎總繞著山水?我看你那張輿圖,應該有幾條路能經過城鎮,補給也方便得多。」
魯青嶽拉了拉韁繩,馬兒緩緩放慢步子,嘴角帶著幾分閒適的笑意。
「就當是散散心吧。雖訂了章程,卻也不必像押鏢那樣每日數里、按點報程。走山水間,比走市鎮順眼得多。」
衛冷月聞言,低頭看著馬蹄下的石徑,輕輕「嗯」了一聲。
她不再追問。
實際上,這正是魯青嶽刻意為之。
衛冷月心裡有結。
那結說不清,也問不得,
魯青嶽想的是,讓她在這一程山水間,一點一點鬆開。
李若錦在後頭,看著前方兩人背影,忍不住笑了。
她催馬上前,湊到魯青嶽身邊,壓低聲音道:「小妹可不知道,魯大哥為了她,忍了肚子裡那群被酒饞壞的蟲,不進城鎮呢。」
魯青嶽無奈,笑道:「小聲點。」
「我說錯了?」李若錦眼尾一挑,壞笑一陣。
「上次我還聽你自己嘆氣,說越州的酒館香氣好得能飄三里地。這回倒好,路線繞開所有人煙,就為了讓小妹『看看山水』?」
魯青嶽被說得沒脾氣,只能乾咳兩聲,假作鎮定。
「喝還是要喝的,晚幾天罷了。」
李若錦眨了眨眼,似笑非笑。
魯青嶽只抬頭望向遠處的雲層,心想,若這條路真能讓她的心靜些、安穩些,那些沒喝成的酒,也就算不得什麼了。
沒想到的是,不久後他就會『如願以償』。
——
接下來幾日,衛冷月也終於開始放慢腳步。
有時夜裡三人歇腳,她靠著柴火坐在一旁,聽李若錦和魯青嶽閒談。
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目光偶爾閃動。那些被她「挪出」的念頭,總會趁她鬆懈時回來。
她想起阮府。
想起那個院子,想起那一張張仍掛念著她的面容。
還有賀草。
賀草的家鄉還沒找到,她還記得和賀草下的承諾。
她望著夜色裡的山影,想起自己一路以來總是介入別人的事,從阮府再到那個驛站。
她為什麼要多此一舉?
魯青嶽和李若錦也曾和她解釋過。
並非真的要她諸事莫管,獨善其身。
只有先安定自身,才有資格插手他人。
衛冷月想起田老槐一家對她的感激。
濃烈的情感讓她有些措手不及,但她並不反感。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做的事是值得的,是對的。
所以,她是為了享受別人的感激嗎?
衛冷月搖了搖頭。
這念頭一出,她自己都覺得不對。
各種思緒和師傅的教誨充斥在腦中,亂成一團
她還是不懂。
但如同大哥所說,她確實不需要管盡這世上千千萬萬之事。
即便那驛站真有所圖謀,此刻他們也已遠離那處,她想管也管不了。
旅途仍在繼續。
自離寧川起算,今日已是第二十日。
他們仍在越州境內,早已超過原本預定抵達龍泉鎮的日數。
距離開劍大典的舉行還有兩個月有餘。
再說,馬匹連日跋涉,也需安養。
於是速度慢了下來,多了幾分閒散。
山道蜿蜒,沿途風色寬闊。
魯青嶽牽著馬,走在前頭,手裡握著一卷輿圖,邊看邊說:「再往前五十里,該是酈川鎮了。」
李若錦笑著應聲:「就是那個以酒聞名的鎮?我倒想看看他們的酒,比寧川的桂釀香不香。」
魯青嶽道:「香不香不曉得,但人可多得很。鎮上十家裡有八家釀酒。」
李若錦挑眉:「那還了得?難怪遠遠就能聞到味兒。」
衛冷月鼻子輕輕一動,的確嗅到風裡有股淡淡的酒香。
說著說著,魯青嶽忽地止步,手掌一抬,橫在半空,擋住身後兩人。
「——有人靠近。」
李若錦偏頭,眉微蹙,鼻尖輕動了一下,接著沉聲道:「血氣味。受了傷。」
話音剛落,前方的草叢裡忽然傳來一陣窸窣。
幾片葉子翻起,一道身影連滾帶爬地從樹叢裡衝了出來。
那是一名少年。
他渾身是泥,衣衫破爛,滿臉血污。
衝出樹叢的同時幾乎跌倒在地,卻還拼命撐著往前跑。
一見到三人,他眼裡閃出近乎瘋狂的亮光,嘶聲喊道:「大俠——大俠!救命啊!」
衛冷月靜靜望著那少年。
他的腳步踉蹌,四肢乏力,身形散亂,不似習武之人。
那副滿臉恐懼、語無倫次的樣子,也不像裝出來的。
魯青嶽與李若錦交換了一眼,都沒急著上前。
少年跌到三人面前,雙膝一軟,照面便是一連串磕頭。
額頭叩在地上,聲音鈍重,鼻涕眼淚一併流下。
「大俠饒命——救命啊!我、我被人擄走好幾天了,今兒個才逃出來……」
他話還沒說完就又開始抽泣,一面抽一面斷斷續續地喊:
「我還沒娶媳婦、沒孝敬爹娘、也、也還沒學會爺爺的手藝呢……大俠,求你們救救我啊……」
那哭聲帶著鼻音,夾雜著泥土與血腥的味,聽得李若錦忍不住偏過頭,嘴角抽了抽。
魯青嶽則失笑,輕輕咳了一聲:「好好好,先別哭,喘口氣再說清楚——」
話音未落,林邊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響,接著是踩著草的步伐聲響。
李若錦神色一變,衛冷月手指微動,指腹輕觸劍鞘。
下一刻,樹叢被粗暴地撥開,十來個人從林中魚貫而出。
那是一群粗壯漢子,個個手持大刀,臉色陰沉、目光兇狠。
為首之人肩上綁著紅布,眼神如狼,開口的聲音嘶啞而冷:
「跑得倒快。小兔崽子,這回看你往哪逃。」
那領頭的大漢掃了三人一眼,滿臉不耐,聲音粗啞帶著狠勁。
「識相的就快滾,別礙著老子抓人!」
他語氣橫蠻,手中大刀在空中一擺,刀身反射出陰冷的光。
魯青嶽挑了挑眉,神情懶散:「抓人?瞧你們這一身打扮,倒也像模像樣,只是——看來絕不是官差。」
他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
「不知諸位以什麼身分抓人?」
李若錦翻了個白眼:「少貧嘴了,救人要緊。」
魯青嶽哈哈大笑:「好幾天沒見著人,忍不住想耍耍嘴皮子嘛。」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錯,身形已如風掠出。
李若錦緊隨其後,長棍翻起一道弧光;衛冷月的衣袂微動,未見拔劍,人卻已在前方。
在那少年眼裡,三人幾乎同時消失,又在下一瞬同時出現在那些賊人中間。
風聲混著怒喝、刀影與棍勢在林間炸開。
「砰——」
第一個衝上的漢子被魯青嶽一掌拍得倒退數步,撞翻身後兩人;李若錦的棍掃過另一人腰側,那人哀嚎一聲,連刀都沒抓穩;衛冷月只是側身一閃,反手一記劍鞘擊在對方肩上,骨節清脆作響。
短短幾息,那群賊人已被撞得人仰馬翻。
少年呆立原地,嘴半張著,根本看不清三人如何出手,只覺眼前一陣亂風,地上便倒了一片人。
為首的大漢氣急敗壞,紅布被扯落一角,怒吼一聲,
「宰了他們!」
十餘柄大刀同時亮起,閃著雪白的光。
魯青嶽回身笑道:「好啊,正合我意——這幾日手都癢了。」
說罷,他的身影又一次沒入人群。
那十餘名大漢雖人多勢眾,卻亂成一團。
刀光亂舞,腳步紛雜,沒有半分章法。
他們本想仗著人數壓人,卻被魯青嶽、李若錦、衛冷月三人分頭一擋,瞬間亂了陣腳。
魯青嶽掌風凌厲,一掌拍出,便有人被震得肋骨斷裂、翻滾數丈。
李若錦的棍法靈動,出手快狠,每一下都敲在對方手腕與膝蓋間,只聽得棍聲連響、哀號不斷。
衛冷月身影最淡,只聽到劍鞘的金屬聲輕響,一人便倒地不起。
短短半盞茶工夫,地上已橫七豎八躺滿了人。
十餘名賊子被打得無一人能再起,手腳盡斷,疼得翻滾哀嚎。
白日當空,官道開闊,遠處偶有路人匆匆繞行。
幾人也不便光天化日下開殺戒,收勢極快。
魯青嶽抖了抖袖口上的灰塵,隨手將一名昏倒的賊人拖到路邊。
李若錦也照樣,把幾個斷手斷腳的扔進草叢。
「烏合之眾。」
那領頭的大漢咬著牙,半跪在地,仍想撂幾句狠話。
衛冷月已上前一步,手中長劍未出鞘,劍鞘斜掃過他下顎,動作乾淨俐落。
幾顆牙帶著血光飛了出去,大漢眼前一黑,整個人直直倒下。
衛冷月收回劍,轉身看向魯青嶽。
「要怎麼處置他們?」
魯青嶽正拍著衣袖上的灰塵,神情一派閒散。
他甩了甩手,像趕蒼蠅似的:「扔在這就行。若是有案在身,自然會有人來拉他們去領賞;若是沒有,就看他們運氣了。」
衛冷月聽出他話裡的意思。
這些人手腳盡斷,被丟在官道邊,若無人過問,不消半日就得在日頭底下曬去半條命,能不能熬過去,全憑造化。
她目光掃過那幾張扭曲的臉,沒有說話。
李若錦把棍拄地,長長吐了口氣:「好歹乾淨俐落,也算省事。」
魯青嶽「嗯」了一聲,正要說話,忽然想起什麼,「那孩子呢?」
三人一齊回頭。
只見那少年早已站起來,滿臉髒污,眼裡卻亮得驚人。
他雙手一拍,激動得像是見了神仙,連聲喊道:
「好厲害!太厲害了!三位大俠——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啊!」
說著竟又跳又笑,完全忘了自己渾身是傷。
三人忍俊不禁。
魯青嶽咳了一聲,雙手背在身後,臉上那點笑意一收,換上一副似正非正的神情。
「好了,人也救了,戲也看了。」
他語氣一轉,微微俯身。
「說說吧——你是何人?怎麼被人擄走?又是怎麼逃出的?」
那少年原本興奮得滿臉通紅,一聽這話,立刻收了聲,腰板一挺,像犯了錯的學徒般老實起來。
「小人姓桂,名子越,家居酈川鎮,上有雙親與爺爺各一,」
他開口就像背族譜,聲音帶著緊張的誠意,「家裡是開酒坊的,叫『桂窖』,我今年十六歲——」
李若錦忍不住插句:「哎,報得還挺全,莫非還要連家中幾口甕也數給我們聽?」
桂子越沒聽出調侃,忙點頭:「家裡共三十甕,大的在後院埋著,小的——」
「停!」魯青嶽抬手,哭笑不得,「行行行,不必再細。」
桂子越似乎這才反應過來,又急忙接著道:「前幾日我上山尋些釀酒的材料,本想採些桂花、甘草,可還沒找著,眼前一黑,就被人從後頭罩住帶走了!」
說到這裡,他眼神一滾,咬牙又說:「昨晚這群人喝醉,我便在酒裡加了點能讓人腹瀉的藥草,趁他們輪著出恭時逃跑,沒想到逃了一整夜,今早又被追上。」
他說著說著,神情忽又亢奮起來,雙眼發亮:「多虧三位大俠相助!子越感激不盡!」
說完還作勢要再拜,卻被李若錦一手按住肩膀。
「行了行了,別一口一個大俠,咱們也就路過。」
她挑眉笑著,「倒是你這膽子……挺大啊,還敢給人下藥。藥哪來的?」
桂子越搔搔頭,露出幾分靦腆的笑。
「那、那是我常上山找些能入酒的草藥,自己亂翻書、亂試,認得幾樣草。」
說完,他吐吐舌頭,眼裡閃著一絲得意:「爹娘總說我光記這些沒用的東西,哼——要不是這樣,我哪能逃出來。」
語氣裡的稚氣和那份自豪,讓李若錦忍不住失笑。
桂子越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急忙跪下,才一屈膝又遲疑地停住。
「可、可否勞煩幾位大俠……帶小人回家?」
他抬起頭,眼裡滿是懇切,「也好讓小人能親自謝過各位大俠的救命之恩。」
李若錦聽得心軟,正想開口,魯青嶽卻先一步笑出聲:「這倒巧,我們原本也要往酈川去。」
他拍了拍桂子越的肩,「走吧,既是同路,順腳送你一程也不礙事。」
桂子越猛地抬頭,驚喜得眼裡幾乎要放光:「真、真的?多謝大俠!多謝大俠!」
李若錦在旁用肘尖頂了魯青嶽一下。
「左一口大俠,右一口大俠,感覺怎麼樣?」
魯青嶽哈哈大笑,笑聲在山道間回盪。
「這『俠』字可不敢當,路見不平,只求行事問心無愧罷了。」
「問心無愧……?」衛冷月低聲重複,眉微蹙,像在咀嚼這三個字的意思。
她走在最後,望著前方三人的背影。
不久,她也抬步跟了上去。
陽光從雲縫裡灑下來,照在眾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