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那雙淡藍色的瞳孔此刻正閃閃發光,她屏住呼吸,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團毛茸茸的小生物,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好可愛!前輩、前輩!這是天竺鼠嗎?」克羅靠在床頭,看著摩卡那副明明心驚膽戰、卻還得努力翻肚皮賣萌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嗯……大概是吧。」
「是前輩養的嗎?她有名字嗎?」莉莉湊近摩卡,鼻尖差點碰到那顫動的小鬍鬚。
「她叫摩卡。不算我養的……是一個朋友說養不起了,暫時寄託在我這。」克羅隨口胡謅著,臉不紅氣不喘。
「朋友?前輩竟然有朋友?」莉莉像是聽到了什麼比魔王降臨還震撼的消息。
克羅立刻摀住胸口,裝出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語氣哀怨:「我在妳眼中到底是個多麼孤僻的人啊……」
莉莉收斂了笑容,一臉認真地盯著克羅看了幾秒,隨後斬釘截鐵地說:「嗯,我心目中的前輩,應該會說『交朋友沒有意義,薪水又不會因此變高,只會增加無謂的應酬開銷』這種話才對。」
克羅無奈地按摩著酸痛的肩膀,雖然那股撕裂般的劇痛已經消退了不少,但體力的空虛感依舊沉重。他嘆了口氣:
「說得這麼難聽……真有需要的時候,我也還是能找出一兩個的。總之,這小傢伙就是妳十九歲的生日禮物了。提早半個月送妳,省得我到時候忘了。」
「真的嗎?」莉莉驚喜地叫出聲,摩卡在她的掌心被這突如其來的音量震得抖了一下。
「當然是真的。這小傢伙可是受過專業訓練,絕對是妳居家旅行、出門在外最好的夥伴。」克羅說著,眼神戲謔地掃向那團毛球,「摩卡,跟妳的新主人打個招呼。」
摩卡那張鼠臉瞬間糾結得像一塊乾縮的抹布。
打招呼? 當然可以,但問題是……要開口說話嗎?
這位叫莉莉的人類女孩顯然把鼠鼠我當成了普通寵物。如果我現在突然開口說一句「小的拜見莉莉大人」,這女孩會不會直接尖叫一聲,然後又昏過去? 如果她昏過去了,克羅大人會不會覺得是我辦事不力,把我當成緊急乾糧煮了? 鼠鼠我真的好難啊……為什麼要這樣為難鼠鼠?
一連串複雜的心路歷程讓摩卡的表情不斷變幻,那副模樣落在莉莉眼裡,卻成了另一種解釋。
「前輩,摩卡好像在煩惱耶!前一個主人到底是怎麼教的?她看起來好聰明,好像真的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麼。」
「那當然。她不只聽得懂……」克羅壞心地挑起嘴角,補上了致命一擊,「她還會說話喔。」
摩卡如遭雷劈般大吃一驚,隨即用極其幽怨、且充滿卑微抗議的眼神,緩緩轉過頭看向克羅。
那表情彷彿在說:大人,您認真的嗎?
「真的嗎!會說話?!欸?可是我記得天竺鼠不會說話啊?」莉莉驚奇地捧起摩卡,視線在鼠鼠和克羅之間來回掃視。
「大概是基因突變吧。」克羅面不改色地繼續胡謅,「生命總會自己找到出路。」
「這句話好像不是用在這種地方的吧……」
莉莉雖然有些狐疑,但很快就被懷裡軟萌的生物轉移了注意力。
「別管那些學術問題了。就問妳一句,要不要?喜不喜歡?」
「要!當然喜歡!」
莉莉臉上的興奮表露無遺,但她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神變得有些顧慮,「可是……這樣摩卡好可憐。先是被前主人轉手,現在又要被身為代理主人的前輩送人,她真的會願意再相信人類嗎?這樣隨便決定她的去處,是不是完全沒顧慮到摩卡的意願呀……」
說著,莉莉用一種帶著些許正義感與責備的目光看向克羅。
窩在掌心裡的摩卡心中泛起一陣奇妙的感動。
在魔界,身為最低等的「破山鼠」,從來沒有人會問過她的意願,她們的命運不是死在鬥爭中,就是成為強大魔物的砲灰與點心。
她意識到,表現的時刻到了——無論是為了在克羅大人面前展現價值,還是為了討好這位心地善良的新主人。
「摩卡很願意跟著新主人莉莉大人!」
一道帶著些許稚氣、軟糯好聽的少女嗓音,清清楚楚地從那小小的鼠嘴裡冒了出來。
莉莉的淡藍色瞳孔瞬間放大,光芒比剛才更盛了。
「真的會說話!好厲害!摩卡妳真棒!」莉莉興奮地將臉頰蹭在摩卡柔軟的毛上。
摩卡神氣地挺起胸膛,小鼻子得意地動了動,理所當然地享受著莉莉的讚美。
沒想到這人類女孩挺有眼光的,竟然一眼就看出了鼠鼠我的不凡之處。
「莉莉主人也長得很漂亮!」摩卡趁熱打鐵,發揮了她在魔界生存練就的拍馬屁神功。
克羅沒再理會那一唱一和、迅速建立起革命情感的一人一鼠。他吃力地坐直身體,伸手接過莉莉帶來的那份肉派與燉菜。
嚴格來說,身為魔王的他並沒有進食的生理需求。
之所以會維持進食的習慣,最初只是為了打發時間。
靠著吞噬萬物來強化自身的他,在無數歲月中,漸漸學會了從食物中攝取微薄的能量與魔力。
當他最早決定化身為人類時,不僅僅是改變外貌,他甚至連所有的身體器官、組織與生理系統都一併模擬了出來。
一開始,是出於研究心態:想知道人類如何開口說話,於是研究了舌頭、咽喉與發聲構造;想知道人類如何生存,於是又從咀嚼、消化、排泄等循環系統研究起。
最後,他得到了一個意外的發現——人類這種生物雖然弱小、貪婪、壽命短暫,而且極易因為各種愚蠢的原因提早夭折,但在「料理食物」這件事情上,簡直擁有令人畏懼的天分。
在克羅第一次吃到那份撒上精緻調味料、火候掌控得恰到好處的烤肉後,他才驚覺,自己當魔王時那些只知道茹毛飲血、生吞活剝的眷屬們,平日裡塞進嘴裡的東西簡直跟垃圾沒兩樣。
直到現在,與其為了填飽肚子而吃。克羅的目的更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慾,享受各種石材經過特定人類的精心安排與搭配後,最後在他的舌尖味蕾上如何展現。
「……咳,伯母的燉菜味道還是這麼好。」
克羅舀起一勺濃稠的菜湯放入口中,熱氣氤氳了他的視線。食材本身蘊含的營養與微弱魔力,順著食道流向四肢百骸,雖然對他那如深淵般的虧空來說不到萬分之一,卻也稍稍緩解了那股乾涸感。
「替我謝謝伯母,等身體好些再去拜訪。」
一旁,莉莉正聽著摩卡的建議,興致勃勃地準備建立起連繫。
在摩卡的刻意引導下,莉莉順利與這隻「天竺鼠」締結了『平等契約』,她完全沒有意識到,一隻普通的寵物鼠為何會知道這些。
契約,原本是「馴獸師」職業專屬的特殊技能,初衷是為了讓主人與受訓動物建立緊密的靈魂紐帶,從而獲得相輔相成的戰力強化。
然而,既然契約的基礎是「主」與「僕」,便註定了權力結構的傾斜。
身為上位者的主人,能隨意調整力量分配的比例。
在最極端的案例中,主人甚至會強行奪走契約生物九成的生命力與魔力歸為己用,將下位者視為純粹的「備用電池」。
漸漸地,這份力量被貪婪的貴族看上了。
在有心人的煽動與操弄下,馴獸師們被迫公開了技能的核心秘密。
隨後,帝國的法師們將其復刻、解析,轉化成了不限職業、只要擁有魔力便能施展的「契約魔法」。
雖然不合理,但這便是這塊大陸的定則——魔法是技能,技能卻不等於魔法。
只有依賴魔力運行的手段才能稱為魔法,而這份「特權」,正是神在覺醒者取得力量時,刻在世界骨幹上的不公規則。
後來,這股力量徹底失控。
契約的對象從獸類轉向了人類。
在法師的助紂為虐下,即便毫無戰鬥能力的貴族,也能肆意與平民、奴隸甚至是敵對政敵訂下契約。
一旦契約成立,身為僕從的下位者便無法違背上位者的任何意志。
聖約帝國因此陷入了一段黑暗時期,人們出門在外戰戰兢兢,深怕一個不留神,靈魂便被套上了永世不得翻身的枷鎖。
這段充滿血淚的歷史,歷經數十年的混亂,最終在勇者帶領的起義抗爭下宣告終結。
契約魔法被列為禁術,相關記載被付之一炬。濫用權力的貴族與幫兇法師們被推上斷頭台,處以極刑,帝國全境上下被經過一番大清洗。
即便如此,那道傷痕仍未完全消失。
契約魔法被列為禁術,相關紀載一律銷毀不得流傳,濫用的貴族和幫兇法師們也被處以極刑。
到了現在,雖仍保有「主僕契約」這項技能,但在工會與帝國的大幅修改下,內容不再苛刻,力量分配被強制設定為均等的五五分;而外流的魔法版本,則退化成了除了感應雙方位置與狀態外、毫無戰鬥用途的「平等契約」。
詭異的是,這些被帝國嚴厲封鎖的禁忌技術,不知透過何種渠道流傳到了魔界。
在德瑞利亞大陸上,像這般因為某些隱密緣故,導致帝國與魔界之間竟共享著同一套技能體系的情況,顯然不只這一例。
這段讓大陸靈魂一度窒息的歷史,被後世史學家稱為——『魂楔災變 』。
「好了,契約完成!」莉莉開心地拍著手,感覺自己與摩卡之間多了一種微妙的感應。
「既然契約結成了,就帶她回去吧。」克羅放下湯匙,眼神重新恢復了那副無精打采的模樣,「這小傢伙雖然能幹,但也很能吃。妳要是不想被她吃垮,記得回公會多申請幾份加班補貼。」
「前輩!妳又在教我壞事了!」
莉莉笑罵著,將摩卡放在肩上。她起身開始替克羅收拾餐具,無視了克羅那微弱的「我自己來就好」的抗議,逕自邁步走向廚房。
「沒吃完的我先放進冰箱喔,要吃的時候再拿出來加熱......前輩!廚房為什麼亂成這樣!」
廚房裡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嬌喝。
他想起摩卡不久前才誠實交代過,因為太餓而在廚房裡翻偷吃花生醬的惡行。
「那不是我幹的……」克羅試圖虛弱地辯解。
「前輩!你的衣服怎麼都亂丟!連客廳的墊子都爛了!你休假在家這幾天都沒收拾過嗎!」
莉莉徹底切換成了「管家婆模式」,清脆的責備聲隔著門板震得克羅耳朵嗡嗡作響。
事實上,克羅雖然看起來頹廢、不修邊幅且總是一副死魚眼,但在居家整潔方面,他有著與外表人設極度不符的潔癖與堅持。
他喜歡一切都在掌控中,包括家裡的灰塵。
然而,破山鼠一族顯然有著「就地取材搭窩」的種族習性。
看著客廳那堆被撕成條狀、堆疊得歪歪斜斜的「高級建材」,兇手是誰已經不言而喻。
「那隻……該死的……死老鼠……」克羅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
身負重傷後醒來的這一天,魔王大人要面對的,是一場即將進行的家中大掃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