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段然身上散發出蓄勢待發的氣勢,其中一人意識到情況不對,放下抓著少年的手,聲音微微發顫:「有人追來……要不我們還是先……先撤?」
「撤什麼?不過是個練氣四期的小鬼,你一個練氣大圓滿加我這個築基期還怕他了?」另一人將半扛起的少年隨手拋下,轉過身面對段然,低聲提醒同夥道:「想想這一單要是做成了,你築基丹就有了。」
提起築基丹,那名練氣期修士終是壓下心底掙扎,隱在廣袖裡的手暗暗捏起法訣。一不做二不休,說不定把這些小鬼一併拿下,他能得到的獎賞會更為豐富。
段然又向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他面對李風微時的柔軟全數收斂,眸色深沉、面容冷酷,冰冷得不似生人。
巷內本就陰濕,這一刻空氣就像被誰抽走了最後一絲溫度,兩名修士身旁紅牆縫裡的青苔漸漸硬化、腳邊石縫裡的汙水面浮起一層薄霜。
練氣修士只覺得胸口一悶,靈力運轉一滯、袖中掐到一半的法訣竟是被生生化去。
築基修士則勉強扛住這一股威壓,以為段然用了什麼家傳的保命法器,刻意營造出這等冰霜雪域的感覺欲嚇退他們,卻不曾留意到段然身後與他們腳邊的少年都未曾受到這份冰寒之氣。
「裝神弄鬼!」築基修士面色深沉,強行壓下這股不安,手腕一翻,掌心出現一把金色短刃,「小鬼,你自己送上門來,被殺可怪不得我們。」
段然垂眸,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少年,隨後數縷霜銀自他的右手腕浮現,逐漸幻化成一柄長劍在他掌中凝實,劍身薄如冰翼、靈光內蘊,卻在瞬間將整條巷子照得一片寒白。
兩名修士頃刻僵住。
築基修士心頭一驚,只覺得自腳底升起一股寒意,順著脊背一路往上竄,直逼後頸,彷彿有某種冰冷的東西貼在他頸側,只要稍有異動,那東西便會徑自貫穿他的咽喉。
「……劍、劍意?」他喉頭一緊,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錯覺,他開始顫抖的手幾乎要握不住短刃。
另一人也察覺不對,明明面前小子身上的靈力波動只有練氣四期,卻讓他生出一種被高階修士盯上的恐懼。
「太上忘情!」李風微看見那柄熟悉的長劍忍不住大喊:「段然你還不能——」
他未盡的語句全被一縷按在他唇上的暖意封住,就像段然的食指壓在他唇間的感覺。
說不出話的小孩氣得跳腳又不敢衝上前去添亂,只能暗自祈禱這場打鬥盡早落幕,明日要啟靈了總不能瞎著眼去吧!
「小話嘮莫要擔心,我自有分寸。」背對著他的段然輕聲道。
段然的語氣輕和溫暖,與他面對兩名修士的冷漠表情全然不同,這般割裂的表現讓面前兩人同時起了懼怕之心。
兩人身旁的空間微不可察地一震,極寒劍意無聲無形,帶著利刃般的鋒意,如影無聲貼著頸側,冰刃未見,殺意已至。
其中一人袖內藏有的一枚下品防禦靈符竟已被割裂出一道細紋,靈符已然失效。
「你……」
對方語音未落,段然已踏出第二步。
太上忘情的劍鳴輕得幾不可聞,劍光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霜銀光芒一閃而過,練氣修士只覺丹田一痛,還未弄清發生何事,整個人便被劍氣掀得倒撞在牆上。
他手腕處衣袖裂開,皮肉只見一道淺淺血痕,卻像被抽乾了力氣般,連一絲靈力都運不起來。
「你、你廢了我修為——」練氣修士大驚,這才發現丹田運轉失序,再也聚不起半分靈氣。
「你敢在鴻潮臺動手?!」築基修士怒喝道。他咬牙催動靈力,周身浮起一層淡青靈光將自己護住。
段然未應,只以行為說明他敢。
持劍的手抬起,忘情訣的劍式並不華麗,甚至稱得上簡單,卻帶著將所有多餘情緒都剔除後的純粹殺意。
築基修士只覺得一道無法忍受的刺骨寒意穿透護身靈光直逼心口,淡青光罩在漫天劍意下撐不過幾息時間,光芒迅速黯淡,光罩邊緣開始崩散。
護身靈光崩潰的瞬間,太上忘情的劍氣趁勢侵入築基修士體內,將他的丹田與經脈攪得支離破碎,劇痛使他雙膝跪地,而他也終於明白自己離死不遠。
他驚怒交加瞪著段然,聲音發啞:「你……到底是什麼人?你絕不可能……只有練氣四期……」
段然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舉劍,再次指向他。
太上忘情劍身無紋,在這一刻清楚映出對方狼狽的身影。
就在此時,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自巷口方向逼近,興許是認為地段偏僻他們逃無可逃,來人竟肆意發散著築基後期的威壓。
林晏微眉頭一皺。
她根本不用回頭看便知道,那是暗中尾隨在阿月背後的修士。
「風微。」她拉著小阿月往李風微身邊退去,將人推給他時,順手將一枚刻有防護法陣的腕環塞進他手裡,「輸入靈力,帶著阿月,護好自己。」
「阿姐妳……」
「聽話。」她聲音不高,卻有讓人無法違抗的堅定。
那人終於在此刻追了上來。
踏入巷口的修士面色陰冷,但在看清眼前況狀卻也免不了一愣。巷道深處半個時辰前才分開的同伴,現下竟一人倒在牆角、一人跪在持劍的少年前,而他目光隨即鎖定在跟蹤許久的目標身上。
「一票小鬼,倒是叫老夫好找。」修士沙啞嗓音透著陰狠,「愛多管閒事,今日便叫你們一個也走不掉。」
他身形極快眨眼間晃過林晏微,一抬手便朝阿月抓來,指尖靈光凝成爪形,狠辣毫不掩飾。
迎面而來的爪風嚇得李風微抱緊阿月,登時啟動防禦的腕環。
同一時間,腰間長刀出鞘,林晏微提刀擋在兩小孩與築基修士之間。
刀刃寒光凌厲,與入口處襲來的利爪烈風轟然撞擊,火星四濺,對衝的靈力勁道在狹窄的巷內炸開,掀起一陣狂亂暴風。
林晏微被震得手腕一麻,雙手虎口裂開一道極細的口子,幾滴鮮紅的血珠滲出,她仍死死撐住長刀不退。
築基後期的靈壓沉沉壓下,僅對上一招,她就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她明白,以自己此刻的修為根本不可能是對手。
但她不能退,也不可以退。
她的弟弟們、她欲救下的孩子都在她身後,她若退後這一步,就是輸了命,更輸了她從警界一路走來、在生死間抱緊的那份守護的信念。
執兵者,心有懼便已先敗。
她不能怕,也不容許自己怕。
對撞引起的炎熱暴風還在耳畔呼嘯,她的心卻忽然安靜下來。
南天亭說過:刀者,不若槍者霸烈,不似劍者飄逸。劍可試探、槍可探路,唯刀不能。刀一出,就是決斷。不退不疑、不猶豫。
恰合了她性格。
因此最初曉得她有使刀練槍的底子後,比起長槍,南天亭更建議她以長刀為兵器。
識海深處,那道安靜許久的聲音再次響起,語調沉穩溫和,道:『聽風,風可載妳。』
『九幽冥海的風靈猶在,任妳驅使。』
林晏微指尖顫了顫,長刀抵著對面的利爪,雙臂被壓得發麻,卻在那一瞬被大貓的聲音穩定了心。
築基修士再壓一寸,她長靴踩進了土裡兩分,對方招式幾乎要破開她的長刀。
她咬緊牙關,長刀微斜,一個轉腕,刀刃順著利爪外側猛地繞削而下,逼得築基修士本能收手後撤,否則手筋便要被她削斷。
雙方在狹窄的巷內過招,每一次靈力碰撞引起的風都比前一次更劇烈,而她虎口處的傷也在一次次的對招中撕裂得更開,看得一旁的李風微咬緊下唇、眼眶泛淚。
段然手上的太上忘情還未收回識海,他曉得他出手這個築基後期不會是他對手,但此刻這個人會是晏姐現階段最適合的試刀石,若真不敵,他再出手便是。
招式對撞引起劇烈的風暴,有那麼一剎那,林晏微感受到了風的流動、風的軌跡,以及她身旁那股若隱若現的氣息,輕柔、古老,帶著來自深海的迴響。
在狂亂的風裡,她似乎看見了九幽冥海深處的風眼、那道貫通天地的風柱。
幻象與現實重疊的那一瞬間,她感覺體內有什麼醒了過來,只要她伸手,便可抓住那無處不在的風。
一隻在蓊鬱森林輕拍翅膀的蝴蝶,或許會在兩周後引起遙遠地區的龍捲風。
而此刻沿著她指尖貼上刀脊的那縷細風,不需兩週,只需兩息,她便能攪動風雲。
她體內沉睡已久的風靈根徹底甦醒,而風的甦醒連帶撥動雷靈根的震盪。
那縷貼著她刀脊的細風順著她的氣息吐納,輕輕一震。
林晏微還未完全掌握那股流動,丹田深處忽地亮起一道比風更快的微光。
是她體內的雷靈根被風牽動後,第一道醒來的雷息。
下一刻,那一縷雷意順著她的手臂、經過虎口的傷痕,落在刀脊上。
雷光被細風托住蜿蜒在刀鋒上,引起金屬嗡鳴低語,宛如天際線出現的黎明曙光。
一風牽一雷,風雷化勢。
引風起雷鳴。
築基後期的修士原本還欲向前出招,卻在雷光亮起的瞬間,一股顫抖從脊髓竄上後頸,一個後躍至巷口拉開與林晏微的距離。
緊握著手中長刀的林晏微低垂著眼,並未察覺自己此刻看起來有多可怕。
甚至也未曾發現巷弄天空已有雲層聚集,顯露出不合時宜的暗色。
下一刻,一道細微的電芒自雲層深處落下,像是在試探。
「我最討厭的,就是人販子。」
林晏微抬眼,深褐色的瞳孔在雷光的映照下亮得近乎呈現琥珀色,聲音壓著怒意與某種說不出的沉痛:「失去孩子的家屬會有多慌亂、多痛苦、多絕望,你們永遠不會在意。」
「而他們……甚至會一輩子都在尋找孩子的下落。」
她握刀的手因為憤怒而微顫,她想起段然、想起風微,想到鎮海城中至今未有結果的拐子案。
「抓了那麼多有靈根的孩子,是為什麼?」她輕聲問,卻不是為了答案。
因為答案永遠只有一個,為了更卑劣、更不堪的利益。
「天道若有眼,就該將你們這些讓人家破人亡的拐子被雷劈死。」她抬起刀,雷光在刀尖凝聚,照亮了她眼底的痛與決絕。
「將你們做的孽……償還在你們自己身上。」
林晏微舉起長刀,刀尖上的雷光在風的托引下急速凝聚,亮得像要割開天幕。
她聲音不高,卻像落在整條巷道、整座城、整片天地。
「天道若有眼——就該清算。」
話音落下的瞬間,長刀上的風與雷拉成一線,從她的刀尖直刺天空。
轟——
巷子上方一聲悶雷在雲層深處炸開,醞釀了許久的純白雷柱已從天頂直落,築基修士根本反應不過來發生什麼,他甚至來不及慘叫,整個人就在雷光中化為焦黑齏粉。
但天雷未停。
第二道、第三道雷,像感應著因果線,被某種更深的力量牽引,朝著段然身後那兩名修士一併劈落。
兩具身影瞬間被吞沒在雷火中,像被天地徹底抹除。
靠在牆邊的李風微緊緊抱住阿月,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在眼前發生。
段然反射性將太上忘情橫在身前,兩世為人對眼前景象也是聞所未聞。
就像是……天道真允了林晏微所求。
隨後,天雷自此延伸出去,沿著無形的命線竄向九方靈境各處,但凡牽涉拐子案的、所有參與這場罪行的,所有販賣、拘禁、折磨幼童的修士、凡人、幕後者都在同一瞬間抬頭望天。
因為他們都感覺到有什麼正在俯視他們,那是比渡劫期修士更可怕的存在,不動則以,一旦動了便是河山傾覆、天地倒反。
那是……天道。
下一秒,雷遍九方靈境。
不是一道,是無數道,是天道在無聲審判。
凡參與其事手染鮮血者——
盡皆伏誅。
而這些林晏微都不曉得。
巷內雷光散去,就見她單膝跪地、雙手撐著刀,搖搖晃晃的身體才沒倒下。
『晏微,莫哭。』
「誰哭了,你個臭貓。」林晏微哽著氣回懟。她闔上眼,使勁將眼眶裡的淚憋回去。
識海深處傳來極輕的笑,像是春季裡的雨,細密溫柔。
方才應了她祈願的,是他最後殘留下來的一縷天道之力,結果回過頭來,反被祈願者罵了一句「臭貓」。
往日哄他、抱他、親他,卻在他開口說話後待遇直落,果然還是當個小寵好過當人嗎?
識海裡,那隻大貓貓抬起前爪看著山竹一般的白爪爪,長嘆口氣。
☆
短暫的寂靜之後,回過神的李風微鬆開懷裡小孩,滿臉淚痕衝到自家阿姐身旁攙扶住她。
被鬆開的小孩也第一時間跑向倒在地上的少年,就見少年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然清醒,只是身上的傷讓他一時半刻無法起身。
看了眼還有餘力的林晏微,段然讓手中的太上忘情化成霜花回歸識海,蹲下身查看少年傷勢,隨後從貼身腰包裡翻出安瀾給的基礎丹藥與繃帶為少年療傷。
正當段然為少年包紮,小巷口忽然傳來一聲輕得幾不可聞的嘆息。
「……居然,一眨眼就鬧到這個地步。」
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立在巷口陰影裡。
銀髮如雪、衣袂清雅,那人懶洋洋地倚著牆,語氣溫淡得不帶絲毫情緒,卻是怎麼都不可忽視的存在。
正是先前被道侶留在鴻潮主街的命使霽然。
霽然懶洋洋地倚著牆,視線先落在林晏微身上,確認她未有大礙後,他面上表情才微微鬆快了些。
接著,他瞥向地上一片焦黑。
「嗯……」霽然低聲笑了笑,「鬧得比我想的還大一些。」
「霽然前輩!」李風微抬頭看他,一雙淚眼汪汪,像是終於找到可以倚靠的大人。
霽然伸手順著他的頭髮揉了揉,語氣溫和,「無事了,別怕。」
更遠處,另一道氣息悄悄落入巷口。
早一步趕來,卻刻意沒有出聲的灰袍老者,靜靜站在另一側的陰影裡。
他看著地上三處焦炭痕跡,又瞅著那兩個看起來半大不小的孩子,眼底神色一時說不上是驚是嘆。
無論是那男娃娃手上的認主長劍,或是方才這女娃娃引雷的刀鋒殘蘊,又或是那小小孩最開始使用的命紋尋人。
若非親眼所見,他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
這幾個毫無師承的小娃娃,身上竟有這般不存於年少境界的異象與造化。
不是天才,是妖孽。
還是三個一起。
灰袍老者深深看了他們一眼,著實按捺不下將好苗子挖回宗門的衝動。
他們宗門樂意接收使刀使劍的小娃娃,就算不耍刀劍,他也能找個法修、符修長住天一劍宗,就為教導那個最小的娃娃。
總歸一句:只要鋤頭揮得好,不怕牆角挖不倒。
只不過雲虛子萬萬沒料到,就算他現身、就算他毫不吝嗇地釋放出天一劍宗的劍勢、就算隨後趕到並且以自己的「勢」封鎖整條巷道的霜落劍尊也證實了他的身份,這三個娃娃也沒一個要跟他走的意思。
「雲虛子前輩,晚輩已有師傅,不便再往天一劍宗去。」林晏微任由段然為她治療包紮,十分有禮地婉拒了。
「我已有傳承,無需再受劍修指導。」段然頭也不抬,只在包紮完後向雲虛子略略行了一禮,算是尊重前輩,但拒絕得沒有任何轉圜。
雲虛子默默轉頭看向最後的希望,而後者躲在表姐身後同樣默默搖了搖頭,「……不去。」
天一劍宗長老慘遭拒絕三連。
一株好苗子都挖不走的雲虛子只想對天大嘆不公。
倒是林晏微目光掃過正靠著紅磚牆休息的兄弟二人,憶起酒樓前大貓所說「金系天靈根的天生劍骨」,心頭一動,開口道:「雲虛子前輩,若您真想收徒,或許那孩子很適合。」
「吶!哪個娃娃?」
雲虛子精神一振,順著林晏微手指方向看去。
就見那個守在重傷少年身旁的小娃娃,眼睛紅成一團,卻仍咬著嘴唇不哭出聲。
雲虛子眉梢挑得老高:「女娃娃莫要唬我,老頭兒我還是很挑剔的。」
「前輩若有照靈法器即可一查,相信前輩會滿意的。」林晏微說。
若小阿月被雲虛子收為徒弟,那少年十有八九也能入天一劍宗,於他倆兄弟而言可說是最好的去處了。
「若娃娃資質真合適進我劍宗宗門,不用照靈法器我也能辨識。」他在劍道一途造詣極深,神識也強,又早已修成劍勢,辨個凡人的靈根骨相自然不在話下。
雲虛子擺了擺手,神識隨意朝那小娃娃掃去,卻在觸及小阿月體內那一瞬間整個人僵住。
天品金靈根!
不,不只是天品金靈根!這小娃娃脊髓中有一道極細的金色氣脈,細如髮絲卻鋒利如刃,貫穿整條脊柱。
天生劍骨!
這可是修真界千萬年難出一個的天生劍骨啊!
雲虛子收回神識時內心掀起一片驚濤。
這孩子若是在山海靈境出生,怕是劍宗上上下下都要搶著收徒,怎會像現在這般流落凡塵還差點被拐子捉去。
可如今叫老頭兒他遇上了,就是天道塞給他的大餡餅兒,是他從天上掉下來的徒兒,誰也別想跟他搶。
他壓下心裡震撼,佯作漫不經心地走了幾步,蹲在兩兄弟面前。
「娃娃們,你們叫什麼名字?」雲虛子搔了搔頭髮,平日裡不修邊幅此時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儘量把聲音放得溫柔些,免得嚇著孩子,「吶!你們方才也聽見了,老頭兒我呢!是天一劍宗的長老,歲數大了點,但正缺了個徒兒。」
他朝兄弟倆露出一個和藹微笑,「同我走,在我那兒,你兄弟倆都能吃飽穿暖,也不怕再被誰捉去了。」
重傷的少年咬著牙,強撐著跪坐起身,他目光既有惶然也有不安,可當他望向弟弟時,那些情緒全轉為堅決。
「前輩,小子只有雙靈根,品階不過玄品,當不得前輩徒弟。」
將身旁的弟弟推給雲虛子,他朝雲虛子重重一磕頭,「可是阿月……阿月根骨極好,若前輩願意……請把他帶走。」
少年語畢,下唇已經被他咬得發白,而那句「請把他帶走」落入小阿月耳裡,便是一把刀刺進小孩心上。
小阿月愣了幾息,像是一時間沒聽懂哥哥想做什麼,待反應過來時,他眼眶的淚直接落下來。
「……不要。」他顫抖著說。
「我不要……我只要哥哥……」他的手指緊揪住少年已經破破爛爛的衣角,神色倔強得幾乎讓人心碎。
少年嚇了一跳,想抬手摸他的頭安撫,卻因傷勢太重光是抬個手都抖得厲害,只能乾著急地低喊:「阿月乖……不要鬧……前輩若肯收你,是天大的機會……」
「我只有哥哥了!我只要跟哥哥一起!」
「阿月……」
「可我不要!」
小阿月的哭喊可以說極為淒厲。
那一瞬間,整條巷子都靜了。
一身紅衣的霜落劍尊當場皺眉,被小孩的高音頻吵得沒法忍受,還好霽然及時抬手,替她捂了耳。
雲虛子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詞,什麼劍宗極好、教你劍法、保你一輩子平安……都準備好了。
結果在小阿月的那一句「我只有哥哥了」後,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看著眼前這兩孩子,一個為了弟弟重傷的兄長要將弟弟送走,一個哭得眼睛紅腫也不肯拋下哥哥。
雲虛子喉頭動了動,只覺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眼前兩兄弟的情感的牽絆,遠比任何靈根品階都更稀罕。
「你們爭什麼!」他忽然開口,整張臉沉了下來,少年與阿月雙雙被嚇住。
「我收徒又不是只看根骨,根骨要緊,可身為劍修,心性更為重要。」他冷哼了一聲,語氣不容質疑道:「我說將你倆帶走,就兩人都是我徒兒,屆時有誰不服,先問過老頭兒我的醉觀山。」
「行了,既是你徒弟,就快帶走。」
葉霜遲雙手環胸倚在霽然身上,態度慵懶卻略帶警告,「路家人已在巷外、鴻潮臺主也將抵達,我的『勢』遲早要收起,你若不走,就等著鴻潮臺的人輪番來問你天一劍宗為何插手九方靈境的事了。」
「霜落娃娃真兇、半點不給老頭兒面子。」雲虛子朝天翻了個白眼,隨後一手一個將有傷在身的兩兄弟抱起。
葉霜遲未語,只是輕抬一指,原本封鎖整條巷道的劍勢在牆影間微不可察地掀開一道隙口。那處靈光如水,被她劍意刻下紋路的域在此刻微微鬆動,恰如一扇只為一人開啟的後門。
被單手抱起的少年面帶郝色,轉頭看著段然三人,輕聲開口:「多謝,今日之恩往後白夜定結草銜環來報。」
段然微微頷首、林晏微笑了笑,李風微朝他們比了一個「再會」的手勢。
「行了。」老者低聲嘟囔,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至少老頭兒沒白跑一趟。」
雲虛子抱著孩子沒走大街,也沒御劍,只是循著磚牆屋簷與雜草深處,那條少有人經的舊石徑,一路隱入巷道深處。
直到老者身影被風聲與劍勢徹底遮蔽,無聲無息消失在葉霜遲的封鎖圈之外。
待再也看不見灰袍身影後,葉霜遲轉頭看著三人,尤其是手上長刀斜插入地,整個人脫力幾乎半靠在段然肩上的林晏微。
「小師姪,我說怎麼到哪兒都有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