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先生

伏羲逍遙

莫夏寺

于真

遂千瑤
于真踏上前往忘憂谷的道路,途中卻發現夏寺時常走神。
「怎麼了?夏寺。」于真側頭問道。
「沒什麼……深哥哥,只是……總覺得有點奇怪的熟悉感。」夏寺低聲道。
「熟悉感?」于真微微一愣,隨即看向千瑤。
千瑤輕輕皺眉,搖了搖頭,眼神示意:她也未曾來過。
三人繼續前行。
隨著腳步深入谷中,眼前的景象逐漸展開。
原以為所謂的雲先生,是隱居山野的孤修之人,卻沒想到,整個忘憂谷竟是一座靜謐的村落。
炊煙裊裊,田畝整齊,與外界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喔!你們是來找雲先生的吧?」一名正在田間耕作的小女孩抬起頭,笑著招呼。
于真一愣,「妳怎麼知道?」
「外人進忘憂谷,多半都是來找雲先生的呀。」女孩語氣輕快,隨手指向半山腰的一處木屋,「他就住在那裡,順著木棧道走上去就可以了。」
三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半山之上,一座簡樸的居所靜靜佇立。
通往其處的,是一段盤旋而上的木棧道,沿著山勢延伸,與林木相依。
走在其上,微風拂面,鳥鳴隱約。
彷彿連心中的焦躁,也被這片天地悄然撫平。
或許,這正是「忘憂谷」之名的由來。
隨後于真來到附近,就看到一名長髮飄逸的男子正在門前演奏著琴曲,而旁邊的桌上則是焚著香氣而來,行為舉止實在優雅。
「七襄共墜,八隅無盡,九霄墻柳。百世難逢,千尋天際,萬難初宙。露清塵,卻使紅凋綠落……獨何惟有?」雲先生幾乎是以唱歌的方式唱完。
隨後緩緩睜眼,目光落在于真身上,「方才呼喚我的,是你們吧?」
「雲先生,請你救救我母親!」還未等于真開口,夏寺已搶先一步。
雲先生目光微微一滯,落在她身上,「小姑娘……妳……」
「我怎麼了?」夏寺歪頭問道。
雲先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收回視線,淡淡開口:
「在我出手之前,先讓我說一說『人體之道』。聽明白了,你們自然會知道:疾病從何而來。」
「可是我娘已經……」夏寺語氣焦急。
「無需擔心。」雲先生打斷她,「忘憂谷內,時序與外界略有不同。我既說救,便不會拖到病患死去。」
夏寺這才勉強點頭。
雲先生抬手輕撫一旁的古琴。
「人體,如同弦樂。」他指尖一撥,琴聲清越悠長,「調和之時,聲音自是圓潤動聽。」
話音未落,他忽然以手按住一段琴弦,再度彈下,聲音頓時變得低沉滯澀,「而當『異』生於其中,聲音便亂。」
他緩緩收手,目光平靜,「世人多不知『病』與『異』之分。所謂病,是瘟疫侵體;所謂異,是身心失衡之象。」
「若能在『異』初生之時便察覺、調理……」他微微一頓,「那麼『病』又從何而來?」
「而我的解法,便是以琴音調和人體之弦的『異』。」雲先生淡淡道,「但此法終究只是暫解,並非長久之策。若病患自身不調理身心,撫平真正處在內在中的『異』,『病』仍會復發……明白了嗎?」
「好……好像懂了……」夏寺撇過頭,語氣含糊,明顯只是裝懂。
雲先生見狀,反倒輕笑一聲,「無妨。」
話音未落,他忽然神色一凝。
「既如此,那便直接來吧!仙解!」氣息驟變。
下一瞬,雲先生周身氣機流轉,整個人彷彿與天地相融。
他的眼神逐漸沉靜,瞳中泛起淡淡白光。
「《長生訣》。」琴聲響起。
不疾不徐,卻如清泉流轉,直入人心。
那旋律並不張揚,甚至稱得上平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定與秩序,彷彿在無形之中,將紊亂的一切重新梳理。
約莫數分鐘後,琴音止息。
雲先生收手,「好了。」
語氣平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們方才所在的村莊,瘟疫已可緩解。」
于真猛然一震:……就這樣?
不用見病患,不用施藥,不用診治。
僅憑一曲琴音,便跨越距離,調和整村之「異」。
于真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若不信,且看。」雲先生抬手,一面古鏡浮現於空。
鏡中畫面流轉,正是方才眾人心中所念之人。
只見屋內,原本劇烈咳血的母親,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咳聲止歇。
皮膚上的黑斑,也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中緩緩淡去。
一切,如同回春。
于真神色一震,當即上前,深深一禮。
「多謝雲先生相救!」說罷,他取出一包銀錢那是他在九天門以來所積攢的全部,「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不必。」雲先生淡淡擺手,「我救人,從不為這些凡俗之物。」
「可是──」于真欲言卻被雲先生伸手阻止。
但雲先生的目光卻總不經意地落在夏寺身上。
那目光,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
而夏寺,卻沒有絲毫抗拒,反而隱隱覺得熟悉與親近。
「無妨。」雲先生收回視線,語氣平靜,「一切皆為緣法。既如此,我送你們回去。」
他緩緩起身。
「雲先生。」于真忽然開口,「方才……您似乎還有話沒說。」
雲先生身形一頓,下一瞬,他微微睜大雙眼,似有一瞬失神。
隨即又收斂情緒,露出淡淡笑意。
「確實有話……只是說與不說,又有何異?過去之事,終究已成過去。」
「但如果總是憋在心中,未必好受吧?」于真平靜道。
雲先生沉默片刻,終於輕輕點頭。
「……也罷。」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夏寺身上。「既然你們願意聽,那我便說。這位女孩的前世──」
語氣微頓,「正是我未過門的亡妻,伏羲逍遙。」
空氣,瞬間凝固。
于真、千瑤與夏寺同時一震。
「逍遙……不是男的嗎……?」千瑤與夏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唯有于真,臉色微變。
他沒有反駁,反而隱隱明白:眼前之人,不可能說謊。
「她……本是女子。」雲先生低聲道,「只是女扮男裝,在九天門中求存。」
他輕輕閉上眼,「那樣的日子……實在讓人,難以坐視不管。」
────────────────────────────
「原來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忘憂谷啊!還以為有什麼了不起的。」逍遙露出一抹調皮的笑,神情更像少年而非女子。
「你在說什麼啊!」年輕的雲先生不滿道,「忘憂谷可是人間仙境,在你這傢伙眼裡竟然不值一提?」
「不服嗎?」逍遙挑眉。
「當然不服!」
「那來打一架啊!」逍遙一臉得意。
「哼!就你們這些外人,一來就只想打架。」雲先生氣道。
話音未落──
嘩!
一盆水直接潑了過來。
「渾蛋!你這臭傢伙!」雲先生全身濕透,怒不可遏,立刻反擊,一把水回潑過去。
水花四濺。
「哼哼!還是我贏了。」逍遙得意道。
「你明明比我更濕!」雲先生氣得差點翻白眼。
「再吵,我真的出拳囉。」
雲先生立刻閉嘴,默默後退:他很清楚,這傢伙是真的會打。
────
「你這色狼!竟敢偷窺我洗澡!」逍遙慌忙遮掩身體,怒目而視。
「大家都是男的,有什麼差別……」
話音未落,已經用衣服簡單披好上身走來……
砰!一拳直接招呼在雲先生的臉上。
「老子是女的啦!」
雲先生當場跌坐水中,整個人愣住,「你……是女的?一點都不像!」
回答他的,是更加猛烈的一頓痛打。
────
「要是這段時光能一直停著就好了。」逍遙靠在一旁,語氣難得柔了下來。
「妳不想回九天門?」雲先生問。
「回去也是被操控著,壓力大得要命。」逍遙輕聲道,「有時候真的想逃避現實,就這樣……嫁給一個好男人算了。」
她側頭看向雲先生,帶著一絲戲謔的笑。
「不好意思,我這裡不收搗蛋鬼。」雲先生冷冷回應。
「嘻嘻!請神容易送神難。」
笑聲之中,卻悄然定下了一生的情分。
只是這段時光,終究太短。
────
「逍遙!」
雲先生被數名闖入忘憂谷的九天門弟子壓制在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帶走。
「請……多多保重……」逍遙回頭,眼角帶著淚光。
「逍遙!逍遙───!」
聲音回盪,卻再也喚不回她。
那一別,便是永別。
逍遙被帶回九天門後,黃家為防她再度逃離,以緩毒控制其身。
無藥可解、痛楚纏身。
從此再無自由,自此結束短暫的一生。
────────────────────────────
「雖然與逍遙相處的時光很短……卻很真。」雲先生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
「我喜歡她的豪爽,也喜歡她在那之中,藏著的那一點溫柔。」說話之間,他不自覺地撫上手中那枚舊戒;動作極輕,像是在觸碰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于真靜靜看著,終於開口:「既然如此……為何不去見她最後一面?」
他語氣低沉,帶著一絲不忍,「我知道……逍遙現在在哪裡。」
雲先生微微一怔。
「見最後一面……」他低聲重複,隨後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卻帶著說不出的苦澀,「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臉去見她?」
他垂下眼,「連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又怎麼配,在她面前自稱什麼?不過是一個……無能的男人罷了。」
語氣平靜,卻比任何情緒都更沉,「只能坐在這裡,等著當年冷眼旁觀的報應,一點一點找上門。」
空氣一時沉默。
夏寺輕輕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沒有多餘的言語。
只是那樣靜靜地,帶著一點笨拙的溫柔。
「雲先生……你沒有錯。」她輕聲道,「我相信……逍遙姐姐,也從來沒有怪過你。她只是……希望你能活著。」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雲先生的瞳孔微微一顫。
眼前的少女,或許與記憶中的那個人,重疊在一起。
那神情、那語氣甚至連容貌……幾乎都一模一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像是在與過去的自己對話,終於他深吸一口氣。
「……麻煩你了。」聲音不再顫抖,「小師弟,帶我去見她。」
他抬起頭,神情已然堅定,「我想……親自去見逍遙最後一面。」
【小後記】
伏羲逍遙自幼便以男身行走於九天門。
為了不被識破,她早在青少年時期,便學會以布帶緊緊纏束胸口,使身形趨於平直。
久而久之,她的體態與行止,都與男子無異。
再加上她本就性格豪放、不拘小節,舉止之間更添幾分少年氣,讓人難以將她與女子聯想在一起。
也正因如此,即便與她朝夕相處之人,也未曾真正懷疑過她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