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王菲在2000年的《寓言》專輯這麼多年,現在聽的已經不是旋律、歌詞,而是「空氣」。那種空氣很難形容,像是走在清晨薄霧裡,先感覺到微涼的溫度,再慢慢辨認那些聲音、詞句和情緒,是怎麼一層一層浮上來的;那是一個介於宗教神話與日常生活之間,介於疏離與體溫之間的世界,而王菲的《寓言》就是那個世界裡,人心隱隱傳出的回聲。
這張專輯,共12首歌,扣除掉兩首歌的粵語版,通常被清楚分成兩個板塊來理解。前五 首由王菲作曲,林夕作詞,張亞東編曲,王菲與張亞東共同製作。後半張專輯,則轉回較流行的歌路,由梁榮駿主導。很多人談《寓言》,都先談專輯前半張的五首連作,這當然沒有錯,因為那確實是華語流行音樂裡少見的一次完整概念書寫。「寒武紀」、「新房客」、「香奈兒」、「阿修羅」、「彼岸花」這五首歌,從天地初開般的混沌,到他者闖入生活,到慾望被物質包裝,到嫉妒與毀壞浮現,最後才走到彼岸,串接成一條有起承轉滅的路徑。林夕負責的歌詞,把人性中的欲望、占有、虛榮、妄念與失去,寫成一場不斷重演的命運。這五首歌,網路上有許多人稱讚解析,我就不再贅述。林夕把高冷的辭彙寫得很有畫面,重點是王菲還真的唱得出來,並把它們唱得不做第二人想。《寓言》前半張專輯真正厲害的,不只是「有概念」,而是它把王菲這個歌手身上原本就有的「疏離感」,具體轉化成一種敘事方法。配上張亞東的編曲,把電子、弦樂、室內流行、Trip-hop與近乎電影配樂的厚度疊在一起,佐以林夕神話、宗教、文學、電影感辭彙放進來,王菲在這五首歌裡,不是在把情緒演唱出來,而是在冷靜地描述一個正在生成的世界,這讓這張《寓言》前半張專輯,成了藝術家的雕塑作品,特別是大理石的人像石雕,除了可恆久欣賞外,摸著不熱,卻有微溫。
但《寓言》若只談前半張的優秀,真的低估了這張專輯。其實我也很喜歡專輯的後半部,甚至隨著年紀增長,聽的次數還比較多,並不是因為它「比較商業」,而是因為它剛好構成了前半張專輯最好的回聲。
前面那五首,把人性/愛情放大到幾乎像宇宙寓言,如果一張專輯全做成這樣的水準,那也只能貢起來拜。後面這五首歌,則把重心帶回平凡人身上,「如果你是假的」的雷鬼風,讓專輯的畫風丕變,林夕歌詞「思想靈魂住在別的身體,我還愛不愛你?」回到熟悉的王菲,「不愛我的我不愛」和「你喜歡不如我喜歡」,這些表面上像態度鮮明的情場宣言,放在《寓言》裡,不是妥協,而是落地,再高遠的輪迴與寓意,最後還是要回到一個人的七情六慾。
我一直很喜歡「再見螢火蟲」和「笑忘書」在這張專輯中的位置。前者那種哥德氣質的陰影,把「螢火蟲」這種原本應該發亮的意象,唱成一種將滅未滅的微光,像夜裡最後一點不肯熄掉的執念。「笑忘書」是另一種極端,沒有前半部那樣龐大的神話結構,卻反而更接近許多人真正記住《寓言》的原因。
米蘭昆德拉的《笑忘書》筆下的「笑」與「忘」,從來不是輕盈的小事,而是和記憶、歷史、權力彼此糾纏的命題;米蘭昆德拉書寫人如何保存記憶,又如何被時代與現實逼得失去記憶;到了王菲的「笑忘書」,林夕則把這個命題收回到個人的情感現場,一個人對自己傷口的安置,比起歷史與時代的重量,也不見得比較溫柔,那種笑著並學著把痛苦摺好的「書」的行為,讓「忘記」有時更像一種表面平靜的殘忍。我喜歡「笑忘書」這首歌,不只是它好聽,而是它把文學裡沉重的命題,悄悄唱回了每一個人都懂的情感尺度。
我喜歡《寓言》,甚至連兩首粵語版的「螢火蟲(「再見螢火蟲」)」與「給自己的情書(「笑忘書」)」,對我來說,都不是再換一種語言複誦一次。如果說這兩首歌的國語版本比較像講述,那麼粵語版本就更貼身,也更像夜裡寫給自己的低聲獨白。這也讓《寓言》變得更完整,它不是一張只靠前半五首撐起企圖心的專輯,而是一張前面負責開天闢地,後面負責收心認命的作品。
所以多年後回頭聽《寓言》,已經不會下「前五首比後五首高級」這種太快速的結論。真正重要的是,它讓我們聽見,一張流行專輯可以同時容納兩種寫法:可以很神話,也可以很日常;可以有佛教輪迴、彼岸花、阿修羅這些遙遠意象,也可以有「我喜歡」、「我不愛」、「笑忘」這些貼近身體的直白語氣。它既有文學高度,也有人情味道。王菲站在中間,一邊把流行樂推向更抽象、更文學、更像裝置藝術的地方,一邊又沒有真的離開華語情歌最根本的命題,那就是再高遠的寓言,最後都要回到「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