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人非常擅長解決問題,但不幸的是,我們花很多時間在錯誤的問題上面。」
正值盛夏,蟬鳴在校園的椰林叢裡放肆咆哮。B 坐在自習室裡,冷氣運轉的低頻噪音讓他感到安心。眼前的講義習作堆疊得整齊劃一,什麼是正確的問題?念頭一閃而過,B沒有繼續往下深掘,只是盯著眼前的講義習作埋首苦讀。
他不是特別相信人定勝天那一套,但B相信努力會有回報,即使偶爾懈怠,他仍不至完全放縱,每當B走在路上,經過超商或麵店,看著一些行人眼神疲憊地走過。他知道總有一些人要負責失望,提早對人生投降,但他不包含在內,至少現在還不是。
B懷有一種隱秘的優越感,這感覺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整潔的襯衫與禮貌的點頭下。只有在少數幾個朋友面前,B 才會卸下武裝。他們在群組裡肆意嘲弄那些邏輯不通的網路言論、鄙視那些活在刻板印象裡的平庸之輩。他明白這不是多高尚的道德立場,對比假惺惺的道德中立,或是新聞版上屢見不鮮的謀財與害命,B覺得自己和他那群朋友已經好很多了。
「我最討厭的一種人,就是那種在馬路上隨意違規、橫衝直撞的人。」某次聚餐時,B玩轉著手中的玻璃杯,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興奮,「那些人是社會的冗餘,製造問題,卻讓別人承擔後果。」
「如果遇到 8+9 呢?」朋友開玩笑地問,「那種改管車、刺青抽菸的,你也照扁?」
「就算遇到 8+9 也一樣。」B 冷笑一聲回應。
平凡週三午後。他騎著機車趕往學校,今天不是太忙碌的一天,B只需要稍微看一下實驗結果,就能完成進度交接。天氣和煦,陽光燦爛,嗡嗡鬱鬱,騎在這樣的都市路上,他覺得很舒服。
快到學校的那街頭,停在熟悉的待轉路口,他下意識的看了後方的車,騎士穿著簡單的吊嘎,露出的手臂上有著繁複的圖騰,後座載著一個女生。那女生穿著黑色細帶背心與極短的丹寧熱褲,一雙包裹在黑色長靴裡的腿顯得格外耀眼,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種野性的光澤。
他忍不住朝著後照鏡多飄幾眼。
他看得太入迷了,還停留在對那雙黑靴的解構中,反應遲了一拍,轉燈亮起,B察覺到綠燈並準備補油門前行時,身後那輛紅色機車已經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從他右側窄小的縫隙強行切入,險些擦撞到他的龍頭。
對方加速超到他面前,騎士半扭過頭,露出半張充滿戾氣的臉,對著他憤怒地吼了一聲:「幹你娘,跨三小?好好看路啦。」
那聲音像是鐵鏽摩擦,粗鄙且直接。他的臉瞬間漲紅,那是被羞辱的憤怒,也是被看穿的難堪。
B 腦中瞬間彈出十幾種言辭回擊的預演,從交通法規到階級修養,每一句都精準得像手術刀。他握緊油門,視線死死鎖定前方那輛紅色機車的排氣管。
但那雙黑靴的殘影還在後照鏡的邊緣晃動。
剛才那兩秒鐘的遲鈍,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他看著那輛車如魚得水地鑽進混亂的車陣,消失在熱氣蒸騰的柏油路盡頭。
B 沒有追上去。他維持著進檔的姿勢,右手虎口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發白,發顫。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機車儀錶板,時速是 0,引擎在胯下規律地震動,像是在嘲笑他的僵硬。
後方的車流開始鳴喇叭。他笨拙地補了油門,身體卻像被剛才那聲三字經釘在原地,動作生澀得像個剛上路的菜鳥。
他想起實驗室裡那疊整齊的講義。想起自己曾如何優雅地端起玻璃杯,在空調房裡對著朋友得意洋洋地嘲弄。
「就算遇到 8+9 也一樣。」
這句話毫無預警地跳出來,與此刻他後腦勺滲出的冷汗交織在一起。
B 停在下一個紅燈前。他沒有再看後照鏡,而是伸出手,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調整後照鏡的角度,直到鏡子裡只剩下後方單調的柏油路面。然後,他死死盯著前方跳動的秒數,彷彿那是他現在唯一能解決的、正確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