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末代魔女傳
第一章 隨心而動
九月的風還帶著暑氣,吹在臉上黏糊糊的。
花爾竹走在人行道上,手插在口袋裡,步伐不快不慢。她剛從那所叫什麼來著的高中走出來——第二天,她還是沒記住學校的名字。
不重要。
反正也不是她想來的。
「要融入人類社會。」林飛是這麼說的。
「要學習人類的規則。」林飛也是這麼說的。
「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林飛每次都這麼說。
花爾竹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看著它滾進路邊的水溝裡。她不太懂為什麼要學這些。她是魔,不是人。魔需要遵守人的規矩?這就像要求一隻老虎學會吃草一樣莫名其妙。
但她沒有反駁林飛。
不是因為他說得對,而是因為他是太子。花家世代護衛王室,這個責任刻在骨子裡,不需要理由。再說了,林飛這個人……雖然囉嗦了點,但從來不會說沒用的話。他說要學,那就一定有要學的理由。
只是她還沒想到而已。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大學生模樣的人從她身邊走過,抱著書本,聊著她聽不懂的話題。花爾竹瞥了他們一眼,沒什麼興趣。人類的世界在她眼裡就像一層薄紙——看似完整,但隨便一戳就會破。
而她的手指,永遠是尖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是林飛傳的訊息:「回家了嗎?」
花爾竹打了兩個字回去:「廢話。」
三秒後,訊息又來了:「路上別惹事。」
她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沒有回,把手機塞回口袋。
惹事?
她從來不惹事。
她只是……看到不順眼的事情,就會想動手而已。這不叫惹事,這叫本能。就像餓了想吃飯,睏了想睡覺一樣自然。
林飛總說她「不懂人情世故」。她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意思,但從他的語氣來判斷,大概不是稱讚。不過無所謂。她不需要稱讚,也不需要別人理解。
她就是她。
花爾竹。
魔。
走過一個轉角,前方是一條稍微熱鬧一點的街道。兩旁有一些小吃店和便利商店,幾個大學生蹲在路邊抽菸聊天。她正要快步走過去——她不喜歡菸味,魔族的嗅覺比人類敏銳太多——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普通的聊天聲。
是笑聲。
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那種……帶著惡意的、居高臨下的、享受別人痛苦的笑。
花爾竹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轉頭看過去。
街道另一側,一條比較暗的巷子口,四、五個人圍在那裡。看穿著打扮,大概是大學生的年紀,但氣質不像。染著誇張的髮色,穿著鬆垮的衣服,有幾個人手上還叼著菸。
他們圍成一個半圓,朝著裡面的人笑著、罵著。
花爾竹瞇起眼睛,視線穿過人群的縫隙,看到了被圍在中間的那個人。
一個男生。
看起來也是大學新生的年紀,但個子不高,戴著眼鏡,縮在牆角,書本散落一地。他的臉色發白,嘴唇在抖,顯然嚇壞了。
「欸,跟你借點錢而已,至於這麼緊張嗎?」其中一個不良少年蹲下來,用手拍那個男生的臉,力道不大,但羞辱的意味很濃。
「我、我身上沒帶多少……」那個男生的聲音在發抖。
「沒帶多少是多少?拿出來啊。」
「我真的——」
另一個不良少年一腳踢翻了旁邊的書本,發出很大的聲響。
「廢話那麼多幹嘛?叫你拿就拿!」
圍觀的幾個人笑了起來,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花爾竹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沒有憤怒,沒有猶豫,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因為這種問題,從來不需要掙扎。
她小的時候問過家族裡的長輩:「為什麼我們要保護王室?」
長輩說:「因為這是我們的責任。」
她又問:「為什麼是責任?」
長輩說:「因為我們是魔。」
那時候她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後來她慢慢明白了——不是因為規矩,不是因為命令,而是因為「魔」這個字本身就意味著某種東西。
自由。
不被束縛。
隨心而動。
林飛說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但林飛也說過,真正的魔,不需要理由就能判斷對錯。
花爾竹邁出腳步。
她沒有用跑的,也沒有刻意放輕腳步。就只是……走過去。像走進自己家一樣自然。
「——所以說,你乖乖配合,我們也不會為難你——」
那個蹲著的不良少年還在說話,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一陣風。
不是自然的風。
是有人走過來時帶起的風。
他轉頭,看到一個女生站在他身後。
黑色長髮,穿著高中制服,看起來不過十六歲左右。她的長相不算驚豔,但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氣質——不是漂亮,是危險。像是一把沒有刀鞘的刀,鋒利得讓人不安。
「妳誰啊?」不良少年站起來,皺眉看著她。
旁邊幾個人也注意到了,目光集中過來。
花爾竹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了看縮在牆角的那個男生,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書本,最後視線回到不良少年臉上。
「讓開。」她說。
語氣很平淡,沒有威脅,沒有憤怒。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不良少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哈?妳說什麼?」
「我說讓開。」花爾竹重複了一遍,語氣還是一樣的平淡。
「小妹妹,妳是來找碴的?」不良少年往前踏了一步,試圖用身高壓制她。他大概一百八十幾公分,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
旁邊的人跟著起鬨。
「欸欸欸,人家小妹妹見義勇為欸,好勇敢喔。」
「要不要幫妳報警啊?」
「還是妳也想跟我們『借』點錢?」
笑聲又響了起來。
花爾竹看著他們。
她在想一件事:林飛說「現在不是時候」,但她不確定他說的「現在」是指什麼時候。
如果連幾個普通人類欺負弱小都不能管,那什麼時候才能管?
等到魔族復興?
等到道漲魔消的局勢逆轉?
等到天師們全部消失?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她等不了。
花爾竹動了。
沒有人看清她是怎麼動的。
不良少年只覺得眼前一花,然後肚子就傳來一陣劇痛——像被一顆石頭砸中一樣,整個人彎下腰,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花爾竹的拳頭已經收回來了。
她沒有用魔氣,沒有用任何超出「普通人類」範圍的力量。不需要。魔族花家的天才,即使只靠肉身,也足夠對付這些人了。
但這一拳還是比普通人類重太多。
不良少年直接跪倒在地上,抱著肚子乾嘔。
「——幹!」
旁邊的人反應過來,有人罵髒話,有人掄起拳頭,有人往後退。
花爾竹沒有停。
她側身閃過一隻揮過來的拳頭,順勢抓住那隻手腕,往下一壓——骨頭發出「喀」的一聲,那人慘叫著蹲了下去。
第三個人從她背後撲過來,想抱住她。
花爾竹頭也沒回,往後一腳,正中那人的膝蓋側面。重心瞬間崩潰,整個人往前撲倒,臉直接撞上地面。
第四個人已經嚇得往後退了兩步,舉起雙手說:「我、我沒動手——」
花爾竹看了他一眼。
那個人轉身就跑。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四個人倒在地上,一個跑了。被圍攻的那個大學新生還縮在牆角,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嘴巴微張,像是不敢相信剛才發生了什麼。
花爾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低頭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人。
沒死。
也沒受重傷。
她沒有下殺手——不是因為不敢,而是因為不需要。這些人只是垃圾,不值得她弄髒手。
她轉頭看向那個大學新生。
「你還好嗎?」
那個男生愣了好幾秒,才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沒事……謝、謝謝妳……」
花爾竹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走了。
她沒有等他說完感謝的話,也沒有幫他撿書,更沒有留下來等警察或圍觀的人。她做完了該做的事,就離開了。
像一陣風。
吹過去就過去了。
身後的巷子口傳來那個男生「等、等一下——」的聲音,但她沒有回頭。
走了幾步,她才想到一件事——剛才動手的時候,她沒有確認周圍有沒有監視器。
林飛說過,這個時代不一樣了。人類的科技比魔族的隱匿法術還難纏。被拍到就麻煩了。
……算了。
拍了就拍了。
大不了被林飛唸一頓。
她繼續往前走,步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九月的風還是一樣黏糊糊的,街上的行人還是一樣無關緊要。
手機又震了。
花爾竹拿出來一看,林飛的訊息:「又動手了?」
她皺了皺眉。
這個人是有天眼通嗎?還是他在她身上裝了監視器?怎麼每次她一動手,他就知道?
她打了兩個字:「沒有。」
三秒後,林飛回:「我收到消息了。」
花爾竹看著螢幕,沒回。
又過了幾秒,另一則訊息跳出來:「下次至少別在監視器下面。」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就是那種……被氣到又想笑,但又不想承認的感覺。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沒有回覆。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落在地面上,黑色的人形,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但如果有人看得夠仔細——或者說,如果有一個天師站在這裡——就會發現,那道影子不是普通的影子。
它比普通的影子更深。
更濃。
像是在地面上燒出了一個洞。
花爾竹走進巷子,轉了個彎,身影消失在建築物的陰影中。
風吹過地面,吹起幾片落葉。
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但在她心裡轉了一圈:
「規矩是人定的。」
「魔,不需要。」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