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俄羅斯方塊
九樓的走廊燈又壞了。
花爾竹走出電梯的時候,整條走廊暗得像一條隧道。只有安全指示燈發出微弱的綠光,照在牆壁上,把整層樓映得像水底。
她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光線劃過走廊,照出幾扇緊閉的鐵門。有一扇門上還貼著紅色的春聯,但已經褪成粉白色,字跡完全看不清楚了。另一扇門前放著一袋垃圾,塑膠袋破了個洞,流出不明液體。
花爾竹繞過那袋垃圾,走到九〇二號門前。
她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
門開了。
屋裡沒有開燈,但窗外的路燈透進來,照出客廳的輪廓——一張舊沙發、一台小電視、一張折疊桌、一個冰箱。牆角堆了幾個紙箱,裡面是搬來時就沒拆過的雜物。
花爾竹沒有急著開燈。
她站在門口,深呼吸了一口氣。
這棟大樓的味道很特別。
不是霉味,不是灰塵味,而是一種……深層的、沉澱了很久的氣息。像是老房子裡的地窖,像是很久沒人打開的舊書櫃,像是泥土深處的某種東西。
一般人聞不到。
但她聞得到。
這是陰氣。是這棟大樓裡那些「住戶」散發出來的味道。對普通人來說,這種氣息會讓他們不舒服、莫名焦慮、睡不好覺。但對花爾竹來說,這味道剛剛好。
頻率相近。
氣味相投。
在這裡修煉,魔氣的轉化效率比外面高得多。
她關上門,按下牆上的開關。
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客廳很小,從門到窗戶大概只有五步的距離。沙發上扔著一件外套,桌上有一個吃了一半的麵包,冰箱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她自己寫的:「買牛奶。」
花爾竹把書包扔在沙發上,脫掉鞋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涼。
她喜歡這種涼。
「……回來了。」
她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語氣很平淡,像在自言自語。
牆角那團黑影動了一下。
那是一隻貓——至少看起來像一隻貓。黑色的毛,模糊的輪廓,蜷縮在牆角的老位置。牠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睜開眼睛,看了花爾竹一眼。
黃色的眼睛。
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花爾竹走過去,蹲下來,伸出手。
貓沒有躲,但也沒有靠近。牠只是看著她,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今天有人來過嗎?」花爾竹問。
貓沒有回答。
「也是。你也不會說話。」
花爾竹收回手,站起來,走到冰箱前。她打開冰箱門,裡面沒什麼東西——幾瓶水、一盒過期的牛奶、兩顆蘋果。她拿出一個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酸。
她皺了皺眉,但還是繼續吃。
貓從牆角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動作很慢,像是一段被拖慢的影片。牠的腳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花爾竹看著牠走到沙發旁邊,跳上去,蜷縮在扶手上。
「你今天挺有精神的。」花爾竹說。
貓瞇起眼睛,沒有理她。
花爾竹吃完蘋果,把果核丟進垃圾桶。她走進浴室,洗了臉,換上寬鬆的衣服——一件舊T恤和一條短褲。出來的時候,貓還是在沙發扶手上,姿勢幾乎沒有變過。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是隔壁大樓的牆壁,灰撲撲的水泥,距離不到兩公尺。看不到天空,看不到月亮,只有那面牆,和一盞路燈從下方照上來,把牆壁映成昏黃色。
花爾竹站在窗前,看著那面牆,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走向電腦桌。
那張桌子靠在房間最裡面的角落,上面放著一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闔著,鍵盤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電腦旁邊有一個水杯,裡面還有半杯水,不知道放了幾天。
花爾竹坐下來,打開電腦。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發出嗡嗡的聲音,風扇轉得很用力,像是一台隨時會報廢的老機器。她等了幾秒鐘,等系統啟動完畢,然後點開了一個程式。
畫面上出現了熟悉的方塊。
俄羅斯方塊。
黑色的背景,彩色的方塊,從頂端緩緩落下。很普通的畫面,很普通的遊戲,看起來跟任何一台電腦上的俄羅斯方塊沒有兩樣。
但花爾竹的表情變了。
不是緊張,不是恐懼。
是一種……專注。
像是一個即將走進擂台的人,在最後一秒鐘收起所有的雜念,把自己縮成一個點。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右手放在方向鍵上,左手放在鍵盤左側。
深呼吸。
一次。
兩次。
然後她點下了「開始」。
第一個方塊落下。
花爾竹沒有急著移動。她看著那個方塊緩緩下降,等到它快要觸底的時候,才按了一下左鍵,讓它靠到最左邊。第二個方塊落下,她把它轉了個方向,疊在第一個旁邊。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前三行填得很慢。
她沒有刻意加速,也沒有追求完美。只是按照節奏,一格一格地疊,一行一行地消。
第四行消去的瞬間——
「喀。」
一聲輕響。
不是從電腦裡傳出來的。
是從她身體裡。
花爾竹的右手微微一頓,但沒有停。她的左手還放在鍵盤上,食指和中指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只有下巴稍微收緊了一點,嘴唇抿了一下。
一根肋骨。
左側,第三根。
斷了。
痛感從骨頭斷裂的地方炸開,像一道閃電,沿著神經竄向全身。花爾竹感覺到那根骨頭的兩端互相摩擦,尖銳的、粗糙的、無法忽略的痛。
她沒有叫。
甚至沒有皺眉。
她的嘴角往上揚了一點。
不是苦笑,不是逞強。是那種……習慣了之後,自然而然的反應。
「要微笑。」
這是花家心法的第一條規則。
不是因為微笑會讓痛消失。痛不會消失,從來不會。但微笑會欺騙大腦——當你的嘴角上揚,持續足夠長的時間,你的腦袋會開始分泌讓你平靜的化學物質。
不能消除痛。
但能讓你不被痛吞噬。
第五行。
第六行。
第七行。
方塊落下的速度沒有變快,但痛感開始累積。不是疊加的,是乘法的——每一根新斷裂的骨頭,都會讓已經斷裂的那些骨頭一起痛起來。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錘子,一根一根地敲,敲完一輪再從頭敲一遍。
第九行的時候,花爾竹的左手無名指斷了。
第十四行,右腳踝。
第二十行,鎖骨。
她的姿勢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輕鬆了。身體微微前傾,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呼吸比平時淺了一點。但她的手沒有停,眼睛沒有離開螢幕,嘴角依然上揚著。
「……煩。」
她低聲說了一個字。
不是抱怨,不是咒罵。只是一個聲音,用來提醒自己還在這裡,還沒有被痛淹沒。
貓從沙發扶手上抬起頭,看著她。
黃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發亮。
牠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只是看著,尾巴輕輕甩動。這不是牠第一次看到花爾竹修煉,大概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但每次看到,牠都會抬頭看著她。
不知道是好奇,還是擔心。
或者只是……習慣了。
第三十一行。
第四十行。
第五十二行。
一個小時過去了。
花爾竹的背上全是汗,衣服貼在皮膚上。她的右手還在按鍵,但動作已經不像一開始那麼靈活了——不是因為反應變慢,而是因為她的指骨斷了四根,每一次按鍵都像是把手指往釘板上壓。
但她還在笑。
嘴角上揚的弧度沒有變過,像是釘在臉上的面具。
第七十三行。
第八十八行。
第一百零四行。
螢幕上的分數一直在跳,方塊一直落,她一直消。沒有盡頭,沒有暫停,沒有任何喘息的空間。兩個小時就是兩個小時,少一秒都不行。
第一百二十五行。
第一百三十九行。
第一百五十六行。
花爾竹的視線開始模糊了。
不是因為想哭,是因為痛到某個程度之後,身體會自動關閉一些不必要的功能——比如多餘的視覺細節,比如對溫度的感知,比如時間感。整個世界縮小成一個螢幕,螢幕縮小成方塊,方塊縮小成手指必須按下的那一個鍵。
第一百七十八行。
第一百九十二行。
第二百零一行。
螢幕上跳出一個視窗:「Time's Up!」
兩個小時到了。
花爾竹的手停在鍵盤上,沒有動。
她盯著螢幕看了三秒鐘,然後慢慢往後靠,整個人陷進椅背裡。她的胸口還在起伏,呼吸又淺又急,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流。
但她還在笑。
嘴角上揚著。
像是一個從深水裡浮上來的人,終於吸到了第一口氣。
「……結束了。」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進黑暗裡。
斷掉的骨頭正在接回去——不是慢慢地長,而是像磁鐵一樣,斷裂的兩端互相尋找、對齊、黏合。過程比斷掉的時候更癢,更酸,更讓人想尖叫。但花爾竹只是閉著眼睛,靜靜地等。
等骨頭歸位。
等痛感退潮。
等身體回到「正常」的狀態。
大概過了五分鐘,她才睜開眼睛。
她轉頭看向沙發。
貓還在那裡,蜷縮在扶手上,眼睛半瞇著,看起來像是快睡著了。但尾巴尖還在輕輕甩動,表示牠其實沒有睡。
花爾竹看著那隻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
不是問貓。
是問自己。
貓沒有回答。
房間裡很安靜。電腦的風扇還在嗡嗡轉,冰箱的壓縮機偶爾發出低鳴,窗外什麼聲音都沒有——這棟大樓太老了,隔音太差了,但住戶太少了,連腳步聲都聽不到。
花爾竹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拉開窗簾,看著外面那面灰色的牆壁。
路燈的光從下方照上來,把牆壁映成昏黃色。牆上有幾條裂縫,從上到下,像是乾涸的河流。有一扇窗戶亮著燈,但窗簾拉上了,看不到裡面的人。
花爾竹把手按在窗框上,感覺鋁框的冰涼。
她的骨頭全部接回去了。
不痛了。
身體恢復了「正常」。
但她知道,明天還得再來一遍。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每一天都是。
沒有捷徑。
沒有捷徑。
沒有捷徑。
這句話她從小聽到大,從花家的長輩嘴裡,從林飛的提醒裡,從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裡。魔修沒有捷徑,魔道大成者鳳毛麟角,不是因為天賦不夠,是因為撐不下去的人太多了。
她撐到現在。
但她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不是因為痛。
痛她已經習慣了。
是因為這個時代。
花爾竹抬起頭,看著牆壁上方那一小塊天空——被兩棟大樓夾在中間,窄得像一條縫。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只有一片灰濛濛的、說不清是什麼顏色的光。
道漲魔消。
這個成語她聽過一百遍了。林飛說過,家族長輩說過,連易家的人都在說。
但她從來沒有真正體會過這句話的意思,直到這幾年。
魔氣越來越稀薄。
同樣的修煉方法,十年前能吸收到的魔氣,現在要花兩倍、三倍的時間。她每天用俄羅斯方塊淬煉自己的意志和身體,但魔氣的補充卻越來越慢,像是用一個破掉的碗去接水——不是她不夠努力,是水龍頭本身就在枯竭。
她不是撐不下去。
是這個時代不讓她撐。
花爾竹放下手,轉過身。
貓已經從沙發上下來了,蹲在她腳邊,仰頭看著她。黃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發亮,瞳孔縮成一條細線。
花爾竹低頭看著牠。
「……你也覺得很累吧?」
貓眨了一下眼睛。
花爾竹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貓的頭。這一次,貓沒有躲。牠瞇起眼睛,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不是喵,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是嘆氣的聲音。
花爾竹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微笑。
也不是苦笑。
是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
她站起來,關掉電腦,關掉燈,走進房間。貓跟在後面,跳上床,蜷縮在床尾。
花爾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角落延伸到燈座旁邊,跟昨天一模一樣。
她閉上眼睛。
在睡著之前的最後一秒,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這不是適合魔修煉的時代。」
不是抱怨。
不是感慨。
只是……一個事實。
就像「天是藍的」、「水是濕的」、「骨頭斷了會痛」一樣的事實。
花爾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貓的呼吸聲從床尾傳來,很輕,很規律,像一個小小的、穩定的節拍器。
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