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她說她不敢唱歌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不敢碰的地方。
寫她的時候，我也想起自己的。
有些聲音不是不能唱，而是不敢讓真實被聽見。
那天之後，他們之間多了一點什麼。不是明顯的改變。
也不是可以說出口的關係。
只是——
他進門的時候，她會抬頭。
她彈琴的時候，偶爾會看他一眼。
他坐下的時候，會習慣把視線留在她那裡。
像一種默契。
沒有被確認。
卻已經存在。
那天晚上，下了小雨。
不像第一天那樣細密。
而是斷斷續續。
像天空也有點猶豫。
程遠走進咖啡館的時候，外套肩膀上還沾著一點水。
他推門。
「叮。」
風鈴響。
她抬頭。
視線落在他身上。
這一次，比之前多停了一秒。
像確認。
然後，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不是刻意的招呼。
卻讓人無法忽視。
程遠的腳步，慢了一點。
他坐下。
還是那個位置。
窗邊。
桌上沒有熱可可。
也沒有咖啡。
他今天沒有急著點東西。
只是坐著。
看她。
她今天已經在彈琴。
旋律比前幾天都輕。
像水。
一層一層地流。
沒有起伏太大的地方。
卻讓人不自覺地跟著安靜下來。
程遠靠在椅背上。
視線落在她的手上。
他已經開始熟悉她彈琴的方式。
什麼時候會稍微停一下。
什麼地方會慢一點。
甚至——
什麼時候，她的手會微微顫。
那個細節，他只看過兩次。
可他記得很清楚。
今天，她的狀態比前幾天穩。
幾乎沒有停頓。
像那些不對勁的地方，被暫時藏起來了。
曲子結束。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
而是坐在那裡。
手還放在琴鍵上。
像還在想下一段要不要開始。
程遠站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
只是當那段音樂停下來的時候，他突然不想再只是坐著。
他走過去。
腳步不快。
卻沒有停。
他停在鋼琴旁邊。
距離她很近。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
她抬頭看他。
眼神裡有一點意外。
卻沒有退。
「你今天……沒有點東西。」
她說。
聲音很輕。
像只是隨口問。
程遠笑了一下。
「我在等你彈完。」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他才意識到有點太直接。
可她沒有露出不自在的表情。
只是看著他。
那一刻，她的眼神很乾淨。
沒有防備。
也沒有距離。
「那你現在可以點了。」
她說。
語氣很平。
卻帶著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輕鬆。
程遠沒有動。
「你今天不唱歌嗎？」
這句話，是他第一次主動提。
她愣了一下。
像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
她的視線微微往旁邊移開。
停了一秒。
然後，輕輕搖頭。
「我不唱。」
她的回答很快。
太快。
像早就準備好的。
程遠看著她。
沒有立刻接話。
「為什麼？」
他還是問了。
她沉默了一下。
手指在琴鍵上輕輕點了一下。
沒有發出聲音。
像在找答案。
又像在拖時間。
「我唱歌……」
她開口。
聲音比剛剛低。
「會太真。」
程遠皺了一下眉。
「太真？」
她點頭。
這一次，她沒有看他。
而是看著琴鍵。
黑白之間的那條界線。
「太真的東西，會讓人不舒服。」
她說得很慢。
像每一個字，都需要經過思考。
程遠沒有立刻理解。
可他聽懂了一點。
那不是技巧的問題。
也不是聲音好不好聽。
而是——
情感。
他看著她。
「那你彈琴呢？」
她停住。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慢慢離開琴鍵。
放在腿上。
然後，她抬頭。
看著他。
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彈琴比較安全。」
她說。
那句話落下來的瞬間——
程遠的心，輕輕地沉了一下。
安全。
這兩個字，不應該出現在音樂裡。
可她說了。
而且說得很自然。
像她早就習慣用這種方式，把某些東西隔開。
他忽然意識到，她不是不願意唱。
而是不敢。
不敢讓某些東西出來。
不敢讓人聽見。
甚至——
不敢讓自己聽見。
他沒有再問。
因為他知道，再問下去，她就會退。
那種退，不是離開。
而是關上。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坐下。
手放在桌上。
指尖還留著剛剛靠近她時的溫度。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自己剛剛站在某個門口。
看見裡面一點點東西。
卻沒有走進去。
不是不想。
是還不能。
她重新開始彈琴。
這一次，旋律變了。
比剛剛更慢。
更深。
有幾個音，停得很長。
長到讓人不太舒服。
像某種情緒，被硬生生壓住。
卻還是滲出來。
程遠坐在那裡。
沒有再移開視線。
他不知道她的故事是什麼。
也不知道她在躲什麼。
可他很清楚一件事——
他開始想知道了。
而這種想知道，並不是好奇。
更像一種——
無法控制的在意。
雨在外面慢慢變大。
敲在玻璃上。
聲音很細。
像什麼東西，一直沒有說出口。
他看著她。
忽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開口唱歌。
那會是什麼樣子。
而他，會不會聽得下去。
還是——
會像她說的那樣。
太真。
真到讓人無法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