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製所
#這打工對I人來講有點唐突(3)
不知道東南亞的外籍人士帶給國人怎麼樣的感受?我對這位那他碰倒是很欣賞,他的責任心好像與生俱來的一樣,該教的會教,該親力親為的也半點不馬虎,一位小主管應該做的他都確確實實的做到了。
由於平常工作主要都由他領導,所以我和他相處的時間最多,在晚上加班或廠長外出時,他也會偷閒,主動和我攀談。我猜他的動機是想要精進中文吧。
一個人能精通一項外語對來我這種語文笨蛋來說,是十分值得敬佩的事,我曾問過他是怎樣練習的,他說是聽錄音帶和看書。別人說語言除了要input之外,也要output,他在沒什麼output的情況之下,可以把語文學到能流暢使用,也真是厲害。
「對了,泰國……沒在學英語的嗎?」
「有啊,都有教呀。」
「那你英文不好嗎?怎麼不去英國、美國找工作?」啊,還有澳洲。
「因為女朋友在台北呀。」
「沒有辦法一起去嗎?」
「她想要離家近一點。」
如果我在二十八歲時精通泰語、中文和英語的話,我就直接看看哪個城市薪水最高,先過去做些基層工作,再尋求向上突破的機會吧?
不知道是不是經常聊跟語言有關的話題,那他碰問我:「你能不能聽懂阿尤的話?」
阿尤是一名印尼籍女性外勞,個頭嬌小,五官立體,臉蛋的線條像漫畫美少女一樣細緻,有些特別的是,她膚色黝黑,讓我覺得像是亞裔和黑人混血,和一般人普遍認知印尼人不一樣。
「如果不是講印尼語的話,應該可以吧?」
「那你以後替我翻譯。」
「啊?」
我能掌控的英文程度,大概就是讓我在國外有機會乞討維生而已,印尼語更是完全不通,怎麼會想到讓我做「翻譯」呢?
後來有一天晚上加班時,那他碰真的將我帶到組裝室的後門,拉我去做正在打掃的阿尤的翻譯。
「她說什麼我聽不懂。」那他碰比著阿尤。
「我說,組裝室後門那邊我都掃乾淨了,出去要從前面喔。」阿尤拿著塑膠掃把。
嗯?什麼不懂?
那他碰說,「替我翻譯。」
我說:「啊?她說,組裝室後門那邊她都掃乾淨了,出去要從前面」
「太早掃了啦,後面還要用耶。」
阿尤說:「我聽不懂他說什麼。」
我說:「他說,太早掃了啦,後面還要用耶。」
聽了幾句,我弄清楚了,原來是他們聽不懂對方有口音的中文。我和更多外國人接觸之後,也知道,口音真的影響挺大的。不知道外文以後會不會教大家過濾口音?
這段用中文替外籍人士翻譯他們中文的經驗,大概也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翻譯經驗了吧?哈哈。
或許是因為位階相同或者是跟那他碰關係不錯,我和公司內部的外籍人士們也都挺好的,跟一些中文不行的泰國朋友也會打招呼。
“Good?”這個單詞的意思是「今天好嗎?」
“No Good”我說今天不太好。
“Good啦~~”大概是打起精神來吧的意思。
而外籍人士和公司場內……應該也不錯吧?
很喜歡講自己愛情故事的陳大哥似乎也很常和他們混在一塊(應該是連外勞也當受眾了吧),常常跟那他碰借菸抽。有一回,我也想靠抽菸提神(這時還沒戒菸)便帶著菸到了吸菸區抽了起來。
陳大哥和那他碰兩人手上各拿著菸,除了抽菸之外,陳大哥忽然將食指往那他碰褲檔一碰。
那他碰什麼反應也沒有,陳大哥看他沒理自己,又大力的彈了一下。
請不要對這畫面有什麼太過耽美的想像,這兩人都是將近三十歲,模樣也很粗曠。認真說,這種事情我在遙遠的國小時期也常做,算是一種嬉鬧。感情很好才會這樣。雖然看見他們兩人這樣我有點尷尬,倒也覺得他們感情應該不錯。
後來有一陣子,好像是訂單增加了,大家進入了連不加班也不行的忙碌狀況。廠長也領著其他廠的員工前來支援。
一位擁有領導地位的員工說:「給我們台灣勞工難一點的工作沒有關係啦,他們可不是泰勞。」
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的歧視太過大剌剌,我一時之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我一看那他碰,他面無表情,繼續工作。
那名領導的員工又說:「冷氣,冷氣啦,冷氣要開,把我們當作是泰勞嗎?」來支援的一位同事似乎有些和緩意思,「對嘛,我們可是台勞,哈。」
然後組裝室內的冷氣就啟動了。我在這邊工作了至少兩個禮拜,還真不知道,原來組裝室裡有冷氣呀。而且我也算是台勞,工作時怎麼就沒冷氣了呢?
他廠的員工進到組裝室,陳大哥開始跟他們交代工作要如何進行組裝作業,也順便看了一下我組裝的。
「這邊幹嘛要放矽膠墊片?」
「啊?不用嗎?這樣鎖起來鐵製的螺絲頭比較不會傷到產品吧?」
「不用啦,你想啊,這邊就有金屬墊片了可以防止螺絲滑動了,幹嘛還需要再放矽膠墊片?就算刮花,也是刮在金屬墊片下面呀?」
墊片就是放進螺桿的一圈零件,螺絲固定之後,它通常夾在螺帽和主體之間,有時候會放一圈金屬墊片,有時候會放一圈金屬墊片和矽膠墊片,看產品規格和需求。一般人即便不能確切知道功用,應該也看得出來金屬和矽膠的主要作用不一樣才對,不然這產品的設計師設計那矽膠墊片做什麼?組裝完畢之後,看見一大袋零件不會覺得怪怪的嗎?
我視線掃視過組裝室,那他碰好像被派去做其他活了。我只能跟著陳大哥領導的台勞們工作。他們聊天聊得也挺歡喜的,我是不敢太飄。
大概是太熱鬧了?不久後廠長果然來到組裝室查看。
「嗨!廠長好!」領頭的他廠員工舉手打招呼。
廠長看見他們也笑了一笑,像是看他們也有在工作便罷了。「下班的時候,冷氣記得關。」
資深員工就算是階級不比廠長,也有一種滑不溜丟的油膩氣質可以跟廠長周旋。
下班時間到,他們一個約一個的散去了,而且冷氣還真的關了。我和外籍們還得繼續工作的呀。
加班時候,那他碰回來了,他拿起一個我們組裝的產品,「咦?怎麼下面的螺絲沒有放塑膠墊片啊?啊?這個也沒有?」
「那東西要裝?」
「要呀,陳大哥沒跟你們講嗎?不然那一袋放著要幹嘛?」
「那樣的話,今天下午我和那一攤(台勞)同事幫忙的,都沒有裝了。」
「啊?」那他碰的模樣十分驚惶:「那……那就請你跟他講了。」
「?為什麼要我跟他講?自己說不就好了嗎?」
「他不會聽我的。」
這樣淡淡的一句話,背後好像藏著很多隔閡。階級?種族?國籍?對工作態度和能力的忌妒?或者都有?
但是,我也只是臨時工耶,要我講也太為難了點?
我並沒有即時反應,隔天廠長還是發現了,他下達了指定,大家必須要將螺絲鬆下,補上矽膠墊片。大家在進行這個作業時,與前一天完全不同,十分認真,沒有半個人在聊天。即便我都在廠裡,但總覺得,我好像錯過了什麼造成他們這種截然不同的態度的背後原因。
而轉鬆螺絲時,就算再怎麼小心,還是會稍微刮傷到周圍,補漆之類的工作,當然還是由我們加班了。
身為人微言輕的臨時工,最不用擔心的就是上頭犯錯。反正我們「產值」的定義,就是維持在輸出狀態下的時數。上面弄錯了,或者是方法不夠好,都輪不到我們坦。
鎖螺絲的時候,因為有槍型的電動螺絲起子可以使用,壓一下按鈕,怎樣都不會超過三秒鐘,但是那些電動螺絲起子要鬆螺絲的時候……大概是因為不夠力吧?就算已經調整了轉速和旋轉方向,也解不開螺絲。我們都至少要先用手動的鬆下螺絲帽,再使用電動螺絲起子才能完成作業,效率遠低於上螺絲時。
大約處理到一半,我就有些膩了……這是一種被「無奈」所逼出來的膩感,在休息的時候,我又去抽菸區抽菸。
陳大哥也在這裡抽菸。看見他的時候有一種莫名的不舒服。
「那他碰平常都在幹嘛?」
「嗯?他平常都認真的在工作呀。」
其實那他碰曾有一回說累到撐不下去而去偷抽菸的紀錄,不過就算把這算在他的工作表現上,他還是十分認真。
「是嗎?他很混的,我跟你講。」
……那他碰當然不可能隨時都在我眼底工作,但是在我看見他的時間,他可以說幾乎都在勞動,甚至也不常跟人聊天的。我在公司是底層的不能再底的人,在我眼中還這麼認真的話,當然不可能。
要混不難,「很混」倒是不太可能。
陳大哥又繼續背後補刀:「你別看我和他好像很好,其實我很不爽他。媽的!他明明就只是個外勞,也沒有正式的主管職位,你們這些臨時工本來應該是我在帶的呀!」接下來陳大哥念了一堆,連點燃的菸都忘了抽了。
我是有點納悶,陳大哥怎麼突然不爽了?難道是那他碰跟廠長報告說他廠支援的人全都出包,導致領導的陳大哥不開心了?
而且沒很好,你還無故彈他生殖器也太……
陳大哥雖然沒有念完,不過尖銳的鈴聲響起,休息時間結束。我回到組裝室。大夥又工作了一會,到中午放飯時間了。台勞們立刻去吃飯。
想起陳大哥將自己錯誤怪罪在那他碰,想起之前的他廠員工自豪的說自己是台勞,想起幾天前那群臨時工小妹肆無忌憚的欺負他,我也不禁同情起他的艱辛。
我趁只有兩人時一問:「有一個問題以前好像沒問過,你們來台灣工作是為了什麼呢?」
那他碰的眼中閃爍著莫名光芒:「因為我回去要當阿舍啊。」
好天真又有力的一句話。
以這樣的工作量,在勞基法成長點之後,至少會再加一萬吧。希望他回國之後成功當上阿舍。
泰勞要處理的工作太硬,而這群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台勞們……人格好像也讓人有點失望。在我這年齡有許多的同學也去了國外打工遊學,只希望他們不要受到類似的處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