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0月中旬,上海。
兩人離開永年坊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弄堂裡的路燈亮起,昏黃的光線拉長了他們的影子。林惜緊緊握著三浦陸的手,腳步有些虛浮,像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的那扇門裡走出來。「陸……我們先不回酒店,好嗎?」她輕聲說,「我想再走走上海的街。我想看看這裡現在是什麼樣子。」
三浦陸點頭,握緊她的手:
「好,我們慢慢走。」
他們沿著南京路往外走。夜晚的南京路熱鬧非凡,霓虹燈招牌閃爍,路邊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林惜的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地落在那些還保留著舊時痕跡的建築上——斑駁的石庫門牆面、雕花門楣、青石板路上的磨痕。
走著走著,林惜忽然停在一處街角。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混著桂花糕和熱騰騰的生煎包的香味。
「這個味道……」她喃喃道,「我好像在哪裡聞過。很早以前,我買過類似的東西,包在油紙裡,帶回去給一個人。」
三浦陸停在她身邊,輕聲問:
「那個人……是誰?」
林惜搖頭,眼裡有點迷茫:
「我只記得我把東西放在窗台上,等他回來……可是他一直沒有回來。」
三浦陸溫柔地說:
「那我們買一點吃看看如何?你今天走了很多路。」
兩人走進一家老字號小吃店,找了個靠窗的位子。熱騰騰的生煎包和蟹殼黃端上來,林惜咬了一口,湯汁在嘴裡散開。她忽然愣住,眼神有些恍惚。
畫面瞬間扭曲——
1937年,上海,淞滬會戰的夜晚。炮聲隆隆,百樂門的燈光在震動中搖晃。曼青站在後台,抱著鑰匙,聽著外面炸彈落下的聲音。她輕聲對自己說:
「再等一等,他就會回來……」
切回1995年。林惜的筷子停在半空,眼裡有淚光:
「陸……我剛才好像看見自己站在後台,等一個人回來。外面炮聲很大……我好怕。」
三浦陸握緊她的手,聲音溫柔:
「慢慢來。我們繼續走。」
他們吃完東西,繼續在上海的舊街漫步。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的胡琴聲。林惜忽然停在一個弄堂口,抬頭看著門框上殘留的雕花。
畫面再次崩解——
1932年,一二八事變。上海閘北炮火連天。曼青躲在百樂門後台,聽著外面十九路軍的喊殺聲。她握著鑰匙,低聲哼唱,唱到一半停住,因為她怕唱完,就再也等不到那個答應要飛回來的人。
切回1995年。林惜輕聲說:
「我好像看見自己躲在後台,外面在打仗。我唱歌給自己聽,等一個人……可是他一直沒有回來。」
三浦陸抱住她,低聲說:
「那個人……現在就在你身後。」
林惜靠在他懷裡,聲音越來越小:
「陸……我還想起1931年。你笑起來像雲一樣輕,說『等我飛回來』,然後你就上了那架飛機……我等啊等,等到窗外的槐樹葉子都掉光了,你還是沒有回來。」
她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說:
「我從上海唱到台灣,從台灣唱到日本。我在東京的公寓裡,每天晚上聽舊唱片,窗外是櫻花樹。我總覺得,只要我繼續唱,你就會聽見,就會回來。」
三浦陸抱緊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低啞卻堅定:
「我聽見了。這一次,我回來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來到一處還保留著舊時風貌的街角。路邊有一家很小的舊書店,門口掛著一串風鈴,風一吹就發出清脆的響聲。林惜停下來,抬頭看著那串風鈴,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恍惚。
「這個聲音……」她輕聲說,「我好像聽過。以前我等人的時候,也會聽到類似的聲音。弄堂裡有人走過,門鈴就會響。我總以為那是他的腳步聲……可是每次都失望。」
三浦陸站在她身邊,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陪著她。
林惜繼續往前走,聲音越來越小:
「我還記得1937年。那一年上海打得很凶。先是蘆溝橋事變,然後是八一四空戰,天上飛機嗡嗡響,炸彈落下來,整個城市都在抖。我在百樂門唱歌,台下坐滿穿軍裝的人。我唱到一半,忽然聽見很大的爆炸聲……我跑回後台,抱著鑰匙哭。我怕如果我唱完最後一句,他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她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說:
「後來……父親說要跟政府撤退到台灣。我站在基隆港的碼頭上,雨下得很大,船在晃。我回頭看上海的方向,眼淚一直掉……我把鑰匙握得那麼緊,指甲都陷進肉裡。」
三浦陸的心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他低頭吻去她臉上的淚水,聲音沙啞:
「對不起……我前世讓你等得太久。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等了。」
林惜抬起頭,看著他,眼裡有淚光,也有某種正在慢慢凝聚的東西。她輕聲說:
「陸……我還想起更早的時候。1931年,你答應我會飛回來聽我唱歌。你笑起來像雲一樣輕,然後你就上了那架飛機……我等啊等,等到窗外的槐樹葉子都掉光了,你還是沒有回來。」
她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說:
「我從上海唱到台灣,從台灣唱到日本。我在東京的公寓裡,每天晚上聽舊唱片,窗外是櫻花樹。我總覺得,只要我繼續唱,你就會聽見,就會回來。」
三浦陸抱緊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低啞卻堅定:
「我聽見了。這一次,我回來了。」
兩人站在舊街的弄堂口,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的胡琴聲和桂花香。林惜靠在他懷裡,輕聲說:
「陸……我現在只想跟你在一起。慢慢走,慢慢想,把所有想起來的東西,都告訴你。」
三浦陸吻了吻她的額頭:
「好。我們慢慢走,一起走。」
上海的夜色裡,兩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長長的,像終於重疊在一起的過去與現在。
第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