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花🐸《我的小祖宗》中長篇 第1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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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漢陽大學新宿舍管理處的辦公室內,此時正陷入一片混亂的雞飛狗跳,冷氣機發出沉悶的運轉聲,卻壓不住行政人員急促敲擊鍵盤的聲響與此起彼伏的道歉聲「會長,真的非常抱歉!這真的是系統的大 Bug!」


​舍監是一名戴著厚重眼鏡的中年男子,此時他正一邊抹著額頭滲出的冷汗,一邊對著電腦螢幕露出一臉如同吞了蒼蠅般的菜色,他不敢直視眼前這位建築系的天才、同時也是權勢極大的學生會長,只能結結巴巴地解釋著:「招生系統與後勤宿舍系統的對接出了差錯,把南宿舍那間最後的空床位重複分配給了兩個人,現在李東花同學……真的沒有位置了。最快也得等明天下午調度出空房,或者等有學生退宿……」


​李啟訓雙手隨意地插在黑色衛衣的口袋裡,眉頭微微挑起,顯出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冷峻,他沒有立刻發火,這種居高臨下的沉默反而讓辦公室內的氣壓降到了冰點,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掃向一旁站得筆直、甚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李東花,此時的李東花,活脫脫像是一尊剛從博物館裡搬出來、卻被強行套上現代風衣的瓷娃娃,他雙腳併攏,脊背挺得如同一桿標槍,那雙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緊緊貼在褲縫處,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張清秀到近乎妖異的臉上,寫滿了「卑職知罪」與「惶恐至極」的靈魂字樣,彷彿這場行政疏失是他李東花犯下的滔天大罪。


​「會長,您看……要不先讓李同學去學校附近的賓館湊合一晚?費用我們這邊會想辦法報銷……」舍監小心翼翼地提議。


​「不必了。」李啟訓打斷了對方的話,語氣依舊平靜「他這副德行,要是真讓他去住南宿舍,或者是隨便塞進哪個四人房,大概不到半夜就會被室友當成瘋子打死,或者被那些喧鬧的夜生活嚇破膽。」


李啟訓想起李東花剛才對著衛衣領口大呼小叫「輕浮」的模樣,若是讓他看見南宿舍裡那些光著膀子打遊戲、宿舍裡堆滿臭球鞋的現代大學生,這少年的世界觀大概會當場崩塌,​在舍監驚訝的注視下,李啟訓緩緩掏出自己那張黑色的高級房卡。


​「他先住我那兒。」李啟訓的手指點了點桌面「我是會長,我有行政權限使用單人公寓配額。手續我明天再過來補辦,今天先讓他落腳。」這句話如同深水炸彈,在辦公室內激起了無形的浪花,漢陽大學誰不知道,李啟訓是出了名的「潔癖與獨行俠」他的私人空間從不容許外人侵入,更遑論是與一個剛認識的新生共處一室。


然而,反應最激烈的卻不是舍監,而是李東花。

​在聽到「他先住我那兒」這五個字的瞬間,李東花的瞳孔經歷了一場強烈的地震,在他的認知裡,這是什麼?這是「王恩浩蕩」,這是長輩對流落在外的卑微後輩最極致的垂憐與庇護,他那雙眼瞬間洇開了感激涕零的水汽,整個人激動得渾身發抖「學長……學長此等大恩大德,東花沒齒難忘!」


​李東花那清冷的嗓音此時帶上了濃重的哭腔,他再次展現出那種驚人的柔軟度,猛地後退半步,雙手交疊舉至額前,長風衣的衣擺隨之翻飛,膝蓋一彎,眼看著又要在那乾淨的辦公室大理石地面上,給李啟訓行一個磕頭謝恩的重禮。

​「東花定當焚香禱告,感念——」

​「打住!」

​李啟訓眼明手快,這一次他的反應比李東花下跪的速度更快,他像是拎起一隻即將溺水的小貓脖子一樣,猛地伸手拎住了李東花的後頸領口,將他整個人從半空中生生「懸掛」了起來。


「我剛才說過什麼?你是耳朵長在風衣裡了嗎?」李啟訓壓低聲音,在李東花耳邊露出一個充滿殺氣的微笑,聲音從齒縫中擠出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脅:「這裡有監控,有行政人員。如果你敢再跪下去,或者是再喊出那個詞,我保證現在就把你丟到南宿舍去餵蚊子,順便把你那寶貴的『名分』直接從族譜抹掉。」


​李東花被勒得脖子微微發紅,他看著李啟訓那張近在咫尺、充滿侵略性的臉龐,那股來自「族長長輩」的威壓讓他瞬間清醒,連眼眶裡的淚水都被嚇得縮了回去「……聽、聽清楚了。」李東花小聲應道,語氣裡滿是委屈與順從「東花……不跪便是。請學長,莫要將我丟去與蚊蟲為伍。」


​李啟訓這才鬆開手,冷哼一聲,隨後將房卡放回口袋,對著目瞪口呆的舍監點了點頭,便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管理處。李東花像個小跟班一樣,趕緊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亦步亦趨地跟在那挺拔的黑色背影後方。


​他看著夕陽將李啟訓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正好覆蓋在自己的腳尖,他心中想的是:這位學長雖然脾氣暴戾、不喜禮法,甚至威脅要將他「除名」但每當危難時刻,他總是義不容辭的幫助自己。


​而在前方的李啟訓,心裡卻是一團亂麻。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咒罵著自己的衝動——他到底為什麼要帶這個麻煩回自己的領地?那間擺滿了昂貴模型與設計圖紙、原本應該絕對安靜的公寓,真的能容得下這個連鎖骨都看不得、開口閉口家法門規的「老古董」嗎?


第十二章

​漢陽大學後方的住宅區,隱匿在一片鬧中取靜的山坡之上,這裡的建築多為灰白色的冷色調,外牆鑲嵌著大面積的防彈玻璃,在夕陽殘餘的餘暉下折射出冰冷而銳利的光芒,這與李東花記憶中那些粉牆黛瓦、飛簷翹角的韓式宅院截然不同,這裡的每一寸線條都透著一種現代工業文明的傲慢。


李啟訓刷開了公寓的電子鎖,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滴」聲,厚重的防盜門緩緩開啟,一進門,李東花便徹底愣住了,他維持著那副隨時準備作揖的僵硬姿態,視線有些茫然地在室內掃視了一圈,隨後那雙精緻的眉毛深深地鎖了起來。


這間公寓的裝潢風格,在李啟訓看來是引以為傲的「極簡工業風」——裸露的水泥天花板、深灰色的自流平地面、大面積的黑色金屬支架,以及客廳中央除了昂貴的沙發和一張巨大的手工地毯外,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家具,牆角堆放著幾臺閃爍著藍光的高端電子器材,幾張未完成的建築設計圖紙被磁鐵隨意地釘在黑板牆上。


​「老、啟訓學長……」

​李東花站在玄關處,不敢輕易踏入那片光潔如鏡的地面,他看著那「家徒四壁」的景象,嘴唇微微顫抖,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同情與震驚「您的府邸……還真是……節儉得令人髮指,難道咸平李氏在此地的分支,已經落魄至此了嗎?連一張像樣的交椅與案几都置辦不起了?」在他看來,這空曠得近乎荒涼的空間,簡直比他當年隨家父流放時住過的草屋還要寒酸,沒有屏風,沒有博古架,甚至連個坐下來喝茶的像樣位子都沒有。


​「這叫極簡主義,是現代建築美學的巔峰。」李啟訓沒好氣地反駁道,隨手將沉重的包扔在沙發墊上「別用你那三百年前的審美來衡量我的地盤,還有,進屋要換鞋。」


李​啟訓從鞋櫃裡踢出一雙乾淨的灰色拖鞋,隨後指了指客廳盡頭那扇磨砂玻璃門「去洗澡。你身上這件風衣從剛才在草坪上折騰到現在,已經快被你的汗水浸透了。」說著,李啟訓走到臥室,翻出一件觸感極其鬆軟的寬大白色純棉 T 恤,他隨手一揚,布料精準地落在了李東花的懷裡。


​「洗完換這件,你那身『蠶蛹』裝備,我會扔進洗衣機裡處理。」李東花捧著那塊觸感奇異、質地柔軟得不可思議的「不明布料」像捧著一份沉甸甸的聖旨一般,整個人顯得戰戰兢兢,他看著那件連領口和袖口都沒有刺繡緄邊的怪異短衫,張了張嘴,最終在李啟訓威嚴的注視下,還是將「成何體統」四個字嚥了回去,低頭哈腰地鑽進了浴室。


​浴室內,燈光是感應式的,李東花剛一踏入,那明亮得近乎刺眼的冷白光便自頭頂傾瀉而下,他看著牆上那些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長管,以及那個造型奇特的蓮蓬頭,心中充滿了對未知法器的敬畏,他小心翼翼地脫掉那件厚重的風衣,露出裡面已經濕透的衣服,他不敢完全赤身裸體,生怕這透明的玻璃房外會有什麼神靈在窺視,然而,當他的指尖不小心觸碰到那個帶有紅藍標識的金屬扳手時,災難降落了。


​「嘩——!」

​一股強勁的水流猛地噴湧而出,帶著微微的白煙與灼人的溫度,李東花被這毫無預兆的「突襲」嚇得魂飛魄散,在他的認知裡,取水應當是從井中提拉,或是從溪中盛取,何曾見過這種能自金屬管中噴射而出的強力水柱?更可怕的是,當他試圖用手去堵住那出水口時,水流變得更加狂暴。


​「學長……救命!這鐵管噴出的水……它、它停不下來啊!」浴室內瞬間水霧繚繞,李東花那驚恐的呼喊聲隔著玻璃門傳了出來,聽起來像是正在遭受某種酷刑,正在客廳查看郵件的李啟訓,聽到動靜後太陽穴突突直跳,他認命的放下平板電腦,走過去推開了那扇被霧氣遮蓋的玻璃門。


​浴室內的景象讓李啟訓有一瞬間的失神,​狹窄的空間裡全是白濛濛的蒸汽,李東花正狼狽的穿著那件濕透的白色衣服,整個人縮在牆角,雙手合十,正對著那不斷噴水的蓮蓬頭瘋狂作揖,嘴裡還唸唸有詞,彷彿是在祈求哪位水神息怒,他那頭金色的短髮此時濕漉漉的貼在臉頰上,原本清秀的臉龐被熱氣蒸得粉紅,像是三月裡開得最盛的桃花,濕透的衣物緊緊貼在少年纖細的身軀上,勾勒出如柳樹般單薄卻優雅的線條。


​「那是感應器和定溫龍頭。你退後一點,別在那裡表演祈雨儀式。」李啟訓嘆了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他伸手越過李東花的肩膀,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扳,原本喧囂的水聲戛然而止,浴室內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寧靜,只剩下水滴從天花板滑落,落在瓷磚上「啪嗒」一聲脆響。


​「這……這便停了?」李東花驚魂未定的仰起頭,那雙長長的睫毛上掛滿了晶瑩的水珠,在燈光下顫動著,顯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脆弱美,​看著這副模樣,李啟訓感到胸口那種莫名其妙的燥熱感又升了起來,心跳的速度也變得有些不守規矩,他趕緊轉過身,語氣變得比平時更加僵硬且冷硬:「洗乾淨就快點換衣服出來。我也要洗澡了,建築系的人沒時間浪費在欣賞你的『水舞』表演上。」


​說完,他近乎落荒而逃地退出了浴室,順手重重的帶上了門,站在客廳的冷風口下,李啟訓感受著心跳逐漸平復,腦海中卻揮之不去剛才那一抹粉紅色的水霧剪影,他煩躁地扯了扯自己的衛衣領口——該死,這傢伙明明是個瘋子,長得卻偏偏這麼考驗人的定力。


第十三章

李啟訓習慣了獨居生活,這間公寓對他而言是絕對的私人領地,是他在建築系的繁重課業與學生會的瑣碎事務中,唯一可以卸下武裝、不必計算每一根線條與人際比例的港灣,加上剛才在浴室裡被李東花那番「水神祭祀」鬧得一身燥熱,他僅在腰間隨意地圍了一條深灰色的浴巾就走出浴室,發梢還掛著晶瑩的水珠,順著他那稜角分明的背脊滑入浴巾的邊緣。


​他那一身精悍且流暢的肌肉線條,在客廳冷色調的燈光下顯出一種充滿力量的雕塑感,他一邊用毛巾隨意地揉搓著濕髮,一邊走向臥室的開放式衣櫃,正準備從抽屜裡拿出一條深灰色的四角內褲換上,就在那一瞬間,平靜的空氣被一聲驚天動地、近乎淒厲的慘叫聲生生撕裂。


​「哇啊啊啊!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啊!」

​李啟訓被這突如其來的音量震得手一抖,那條剛拿出來的內褲險些掉在地上,他猛地轉頭,只見李東花整個人正蜷縮在地毯的最角落,像是見到了什麼窮凶極惡的妖魔鬼怪一般,李東花手裡死死抓著那本《論語》,將書本擋在臉前,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驚恐交加、劇烈顫抖的雙眼,他的聲音抖得像篩糠,帶著一種三觀徹底崩塌的絕望:「學、學長!即便這妖幻世界人心不古、禮崩樂壞,您身為啟字輩的長輩,咸平李氏的頂樑柱,怎可……怎可在此等大庭廣眾之下,在後輩面前如此……如此赤身露體,成何體統!」


​李啟訓拿著內褲的手僵在半空,滿頭黑線,原本被熱氣蒸騰出的那點閒適感瞬間蕩然無存,他有些暴躁地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老古董」語氣不善的反駁:「大庭廣眾?這是我家!還有,我腰上圍了這麼大一條毛巾,這叫哪門子的赤身露體?你在朝鮮時代沒見過人去溪邊洗澡嗎?」


​「那、那布料僅遮蓋下半截,肚臍、背脊、甚至連……連那大腿根部都若隱若現,簡直有辱斯文,敗壞家風!」李東花透過《論語》的書頁縫隙偷瞄了一眼,正好看見李啟訓轉過身時,那緊致的腹肌線條與修長筆直的小腿,那種充滿雄性侵略感的視覺衝擊,讓李東花的臉色在瞬間從蒼白轉為一種熟透了的蘋果紅,甚至一路蔓延到了白皙的頸根,他死死閉上眼,語氣近乎哀求:「請學長速速穿上長袍……不,即便是那件怪異的短衫也行!求您了,莫要再用這副……這副尊容折煞東花,若傳回咸平老家,東花定會被扣上一個『目無尊長、窺視長輩胴體』的罪名啊!」


​李啟訓看著他那副恨不得原地自盡的「貞潔」模樣,原本的怒氣竟在瞬間轉化成了一種惡作劇般的快感,他那雙向來冷峻的眼眸微微瞇起,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壞笑的弧度,他乾脆拎著那條深灰色的、布料極簡的四角內褲,故意邁開長腿,慢悠悠地走到李東花面前,俯下身子,惡作劇般的在李東花眼前晃了晃。


​「這叫內褲,是現代文明最偉大的發明之一。」李啟訓蹲下身,與李東花保持著一個極近的距離,直視著那雙驚魂未定的眼睛「你身上穿的那件系服褲子底下,也是穿著這個。怎麼?難道你們那時候的人,底下都是真空的?隨風飄揚?」


​「真空?那是什麼?」李東花雖然聽不懂這個現代詞彙,但看著那片貼身的、私密的布料在自己眼前不到十公分處晃悠,那種羞憤感簡直要衝破天靈蓋,他覺得自己這輩子讀的聖賢書都在這一刻化為了灰燼,羞憤之下,李東花爆發出了驚人的行動力,他一把奪過李啟訓放在椅子上的那條長毛毯,顧不得自己的動作是否失禮,硬是站起身,將那條毛毯劈頭蓋臉地往李啟訓身上披去。


​「學長!祖宗大人!請自重!古人云,衣冠不正則神不正,露肉乃失禮之舉,更何況是此等……此等貼身遮掩胯下之物!您如此大剌剌地拿在手中示人,東花還有何面目見家中老母,何以立於天地之間!」


李啟訓被那厚重且帶著淡淡香氣的毛毯裹了個正著,視線瞬間受阻,他在毛毯下掙扎著。

​「李東花,你給我放手!你要熱死我是不是?」

​「東花不敢!但東花更不敢讓長輩如此失儀!」

​兩人一來一往,李東花因為情緒激動,加上拖鞋在平滑的地毯上摩擦力不足,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一撲,竟直挺挺地撞進了李啟訓那寬闊且赤裸的懷裡。


​那一瞬間,空氣凝固了,溫熱且堅實的皮膚觸感、帶著冷冽薄荷氣息的沐浴乳味道,在此刻與李東花身上那股常年浸染書卷、帶著淡淡墨香的氣息猛烈的撞擊在一起,李東花的手掌因為慣性,正好死死的按在李啟訓那塊緊實、甚至還帶著些許水汽的胸肌上,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層薄薄皮膚下,李啟訓那有力、沈穩且因為剛才的拉扯而加速跳動的心臟頻率。


李東花整個人徹底石化了,他保持著這個姿勢,感受著對方的體溫隔著毛毯滲透進自己的掌心,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聽見了禮教崩塌的轟鳴聲,李啟訓垂下頭,看著懷裡這隻像受驚鵪鶉一樣瑟瑟發抖的「小祖宗」。從他的角度看下去,能看見李東花那濕漉漉的長睫毛在劇烈顫動,原本白皙的後頸此時紅得發燙,那股突如其來的柔軟觸感,讓李啟訓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李東花。」

​李啟訓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沈,帶著一種在寂靜深夜裡格外明顯的磁性「你要是再敢拿這條毯子裹我,或者是再敢在我屋子裡大喊大叫,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不自重』。」


這句話像是某種解除定身咒的咒語,李東花嚇得瞬間彈開,他連滾帶爬的縮回了李啟訓為他鋪好的沙發床上,整個人像是一隻受驚的蠶蛹,迅速鑽進被子裡,將自己從頭到腳蒙得嚴嚴實實,被子裡傳出一聲悶悶的、帶著哭腔的、近乎絕望的哀鳴:「成何體統……世風日下……這妖幻世界,是真的沒救了……李氏門風,毀於一旦……」


​李啟訓站在客廳中央,身上還裹著那條李東花強行披上的長毛毯,他看著床上那個微微發抖、縮成一團的小鼓包,原本的焦躁竟漸漸褪去,嘴角在黑暗中不自覺地向上微微揚起了一個弧度,這枯燥、精確且充滿計算的建築系生活,似乎因為這個活在三百年前的「瘋子」的加入,突然變得……挺有意思。


第十四章

​深夜,首爾的喧囂被隔絕在高級公寓那厚重的雙層隔音玻璃窗外,室內唯有幾臺電腦主機散熱扇發出的細微嗡鳴聲,在死寂的空氣中低低盤旋。


李啟訓坐在那張寬大的黑色 L 型書桌前,上半身幾乎要埋進那三臺並排的高清螢幕裡,螢幕上,CAD 軟體的介面呈現出深灰色,無數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錯綜複雜的幾何線條交織在一起,那是一座即將動工的圖書館擴建案,每一個承重柱的座標、每一道通風管道的走向,都要求極致的精準,不容許哪怕一公分的誤差。


​他的雙眼佈滿了細密的血絲,咖啡杯早已見底,杯緣殘留著乾涸的深褐色漬跡,長期高強度的腦力勞動讓李啟訓處於一種焦躁與崩潰的邊緣,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試圖修正那個一直報錯的結構受力點。


​「該死……這裡的應力分佈怎麼算都不對……」

​李啟訓低聲咒罵了一句,太陽穴隱隱作痛,在建築系,熬夜是常態,但今晚,他總覺得背後有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讓他在疲憊之餘多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就在他準備再次起身去沖一杯特濃咖啡時,一道柔和且暖黃色的光亮,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他的身體右側。


​李啟訓微微一怔,轉過頭去。

​李東花不知何時已經從沙發床上起身。他那件寬大的白色 T 恤鬆垮垮地掛在單薄的身架上,襯得他整個人愈發纖瘦,宛如一株在夜色中靜靜佇立的白蘭,他手裡正小心翼翼的捧著李啟訓原本放在床頭的那盞暖色調 LED 檯燈。


​顯然,這位「古代貴公子」為了研究如何開啟這盞沒有火苗、卻能發光的怪異「燈籠」著實費了一番功夫。他那雙修長的手指此時還搭在觸碰式開關上,眼神中帶著一種初試成功的驚喜與敬畏,他安靜地站在李啟訓身側,脊背挺得筆直,姿態端正得如同在金鑾殿前待命的近侍。


​「你做什麼?不是讓你去睡覺嗎?」李啟訓轉過身,語氣雖然依舊疲憊,卻因為這抹突如其來的暖光而少了往日的幾分冷漠。


李東花被這突然的問話驚得縮了縮肩膀,但他並未退縮,反而抿了抿唇,輕聲說道:「啟訓學長在為學業操勞,東花忝為後輩,怎能獨自安寢?在朝鮮時,家兄秉燭夜讀,常至五更天。東花年幼時,亦會隨侍在側,為其添香剪蕊。」


他有些侷促的看了看桌上那些閃爍著冷光的電子螢幕,又看了看李啟訓手中那隻黑色的滑鼠與原子筆,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與困惑「雖此地無墨可研,無香可焚,東花亦不知學長手中這『鐵筆』如何使喚……」


​說到這裡,李東花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神情變得無比執著與虔誠「但東花願為學長執燈,燈火通明,方能明目清心,不至損了神魂。」​說著,李東花看見桌角有幾張因為李啟訓剛才煩躁翻動而散落的建築草稿,他放下檯燈,俯身將那些圖紙一張張拾起,他的動作極其輕柔,指尖避開了有字跡與線條的地方,將邊角理得整整齊齊,隨後疊放在一旁,動作輕靈得像是一陣拂過紙面的微風,不帶一絲聲響。


​李啟訓靠在椅背上,暫時停止了與 CAD 線條的搏鬥。他看著李東花認真整理圖紙的側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少年那頭原本顯得突兀的金髮竟然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看起來不再像個叛逆少年,反而多了一種古畫中走出來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感。


「李東花,這是我畫的圖,你……看得懂嗎?」李啟訓看著他盯著圖紙出神的模樣,忍不住自嘲的問了一句,在現代人眼裡,這不過是一堆冷冰冰的數據與座標。


李東花低下頭,凝視著那些用 0.3mm 代針筆勾勒出的幾何透視圖,眼神中竟流露出一種真切的感嘆:「學長所繪之屋宇,雖無飛簷斗拱之華美,亦無雕樑畫棟之繁複,結構卻極其嚴謹,方寸之間盡顯法度,縱橫交錯,透著一股浩然四正之氣,想必建成之日,定能為學子遮風擋雨,供其研習聖賢之道。」


李東花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啟訓「這是不亞於修橋補路的大善舉,乃是造福一方的功德一件。學長既有此等濟世之心,東花執燈片刻,又算得了什麼?」李啟訓聽著這番充滿「古意」甚至有些迂腐的誇獎,心頭那股累積了一整晚、幾乎要炸開的煩躁感,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在競爭激烈的建築系,人們誇獎他的設計圖紙時,用的辭彙通常是「美觀」、「大膽」、「具備商業價值」或者「符合力學結構」從來沒有人,會用那樣認真且崇敬的語氣,告訴他這是一件「功德」。這種將冰冷的建築與人格修養、甚至與天地理法聯繫在一起的說法,讓李啟訓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來自靈魂深處的震動。


「李東花,過來。」李啟訓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

​「是,學長。」李東花乖巧的湊近,以為長輩有什麼具體的差遣,李啟訓沒有說話,只是鬼使神差的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李東花那頭染壞的金髮,手感意外的柔軟,帶著剛洗完澡後的清香,隔著髮絲,他能感受到少年頭部傳來的微微體溫,以及對方在那一瞬間僵硬、隨後又慢慢放鬆下來的反應。


​他看著燈光下李東花那張清雋、甚至有些過於精緻的臉,低聲說道:「雖然你腦子裡的電路不太對勁,滿嘴都是些瘋話……但,謝謝你的燈。這燈光,確實比螢幕好看多了。」


李​東花的臉紅了。那種紅暈在暖黃色的燈光掩映下並不明顯,但他那雙如驚鹿般的眸子卻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在這靜謐的深夜,兩人的影子在雪白的牆壁上交疊,三百年的時光,以及現代文明與古代禮教之間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鴻溝,彷彿就縮短在這一盞檯燈、這一方小小的書桌之間。


​李啟訓重新轉過身面對螢幕,這一次,他的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節奏變得平穩而有力,而李東花依舊靜靜的守在後側,像是一尊永恆的、執燈的守護者。


第十五章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如金色的絲線般橫斜進李啟訓的公寓時,客廳地毯上早已端坐著一個清瘦的身影,他背脊挺拔如松,雙手規矩的疊放在膝頭,正對著窗外那一座座直插雲霄、如同鋼鐵森林般的摩天大樓,完成了今晨第三遍對《論語·學而篇》的默誦。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他的聲音極輕,宛如檐下滴水,在空曠寂靜的客廳裡迴盪,對李東花而言,這不僅僅是晨課,更是在這光怪陸離、妖術橫行的「異世」中,唯一能守住靈魂清明的定風波。


「咕嚕——」一聲極其不雅、且充滿世俗氣息的抗議聲,突兀地打斷了他的修身養性,李東花微微一怔,有些赧然的摸了摸自己扁平的肚子,他的臉頰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愁眉苦臉的看向客廳另一端的開放式廚房。


昨晚那場關於「內褲與體統」的混亂大戰,加上深夜為長輩「執燈」的操勞,讓他幾乎一夜未眠,此時,強烈的飢餓感正如同潮水般襲來,但他看著那些閃爍著冷光、不時發出詭異鳴叫的廚房家電,心中卻充滿了本能的畏懼,那是會噴火的鐵圈、會吐冰的銀櫃,還有昨晚那噴湧「火水」的妖管。


​「民以食為天……然此地之灶,實乃險地。」李東花喃喃自語,他回頭望了一眼臥室的方向,李啟訓昨晚為了修改那份「功德無量」的建築藍圖,直到東方微曦才堪堪睡下,此時正陷在柔軟的蠶絲被中睡得深沉,李東花抿了抿唇,想起學長那張因疲憊而佈滿血絲的臉,實在不忍心在此刻去驚擾對方的清夢。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沙場的壯士一般,踮起腳尖,輕手輕腳地挪向了那片充滿未知的廚房禁地,​他在那台巨大的雙開門冰箱前研究了半天,終於憑藉著敏銳的觀察力,在那厚重的金屬門縫處發現了一絲鬆動,他小心翼翼的拉開門,一股足以凍僵靈魂的寒氣撲面而來,嚇得他差點原地作揖。


​「此乃北國冰窖乎?」他在冷藏室的角落翻找了半天,終於發現了一個塑膠袋,那是好友張主汪昨日分別時,帶著一種「兄弟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的同情眼神,強行塞進他懷裡的、據說能救命的「速食飯糰」。


​李東花將那兩個冰涼、堅硬的三角形物體捧在手心,眼神充滿了凝重「此物……密封如石,卻又柔軟如綿,無米香四溢,亦無煙火之氣,該如何下口?」他試著用牙齒去撕咬那層強韌的透明塑膠膜,卻發現這薄如蟬翼的東西竟比牛皮還要堅韌,差點崩掉了他的門牙,他頹然地放下飯糰,視線在流理台上搜尋著,最後定格在了旁邊那個方方正正、轉盤正發出幽幽藍光的機器上——微波爐。他昨晚曾躲在角落偷偷觀察過,李啟訓僅僅是將一杯冷掉的咖啡隨手一放,按下了幾個按鈕,那機器內部便傳來一陣如同悶雷般的轟鳴,轉瞬間,盤中便有熱騰騰的白煙冒出。


「這定是此地的煉丹爐。」李東花的神情變得肅穆而莊嚴。

​在他的認知裡,能點石成金、能化冷為熱且無須薪柴的寶物,唯有道家傳說中的煉丹爐,他學著李啟訓昨晚的動作,慎重的拉開爐門,將那兩個包裹著塑膠膜的飯糰恭敬地放在轉盤中央,就在他準備關門時,視線突然瞥見了旁邊櫥櫃上的一捲亮晶晶、銀閃閃的鋁箔紙。


李東花的腦海中閃過一絲靈光,他想起家鄉那些方士煉丹時,必會加入金銀屑、朱砂等金屬之物作為「引子」,方能成丹。

​「若是煉丹,必得有金銀引之,方顯其誠。」他自作聰明的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種「我已洞察此地玄機」的自豪感,他笨拙地撕下一大片長長的鋁箔紙,動作細緻地將兩個飯糰包裹得嚴嚴實實,外表看起來就像兩顆散發著金屬冷光的銀色砲彈,他將「銀飯糰」重新放回爐內,關上門,屏息凝神,盯著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最後用顫抖的手指,用力按下了那個看起來最紅、最顯眼的按鈕。


​「嗡————!!」

​沉悶的電流聲瞬間響起,轉盤開始緩緩旋動,李東花站在一旁,雙手合十,正準備在心中默誦一遍《道德經》來祝禱丹成,​然而,想像中的米香並未傳來,就在按鈕按下的第五秒,微波爐漆黑的艙體內,突然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一道極其刺眼的、如同白晝般的電弧火花!


​「劈啪!劈啪!」

​那是鋁箔紙在微波激盪下產生的劇烈放電現象,伴隨著如同冬日驚雷般的炸裂聲,細碎的火星在狹小的空間內瘋狂跳躍,撞擊著玻璃門,發出砰砰的巨響,一股焦糊的、帶著金屬異味的青煙從縫隙中滾滾而出。


​「哇啊啊啊!雷神降世!丹爐炸裂啦!」李東花何曾見過這種宛如天劫般的景象?他嚇得魂飛魄散,原本清秀的臉龐瞬間慘白,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原主身體裡殘留的運動神經竟然在此刻被激活,直接翻過了中島台。


​他緊緊抱著腦袋,整個人蜷縮在流理台下方的死角,閉著雙眼放聲大喊:「列祖列宗在上!東花並非有意冒犯雷神!是這丹爐……這丹爐它要弒主啊!」​微波爐內的雷火依舊在轟鳴,鋁箔紙在短路中發出淒厲的尖叫,整個廚房被一陣忽明忽暗的詭異光芒籠罩。


​「李東花!你在搞什麼鬼!」一聲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充滿了憤怒與驚愕的咆哮聲,從臥室的方向雷鳴般傳來,只見李啟訓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背心,頭髮凌亂得像個鳥窩,赤著腳,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進了廚房,他看著微波爐裡那如同小型星系崩毀般的恐怖景象,眼角瘋狂抽搐,在機器徹底起火燃燒前,眼疾手快地一把扯掉了電源線。


「嗡」的一聲,喧囂戛然而止,廚房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寧靜,唯有一股難聞的塑膠焦味在空氣中緩緩擴散,李啟訓僵直的站在原地,看著微波爐內那兩坨已經發黑、變形的銀色物體,再低頭看向中島台下方縮成一個球、正瑟瑟發抖的「五代孫」他感覺自己剛補回來的那點睡眠,正隨著那股青煙灰飛煙滅。


​「你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李啟訓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而躲在台下的李東花,聽到那熟悉的「威嚴聲音」,這才敢小心翼翼的張開一隻眼睛,他看著李啟訓那雙佈滿青筋的腳踝,語氣帶著哭腔:「學長……雷神……走了嗎?」


朝陽依舊燦爛,但這座高級公寓的廚房,已然成為了李啟訓眼中的重災區,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建築系的人,要學會面對任何結構性崩塌。


第十六章

​清晨的陽光如金色的瀑布般,透過李啟訓那扇巨大的、幾乎佔據整面牆的落地窗,將這間極簡主義風格的公寓照得通透而冰冷,玻璃折射出的光影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緩緩挪動。


​廚房裡,滋滋的聲響伴隨著一股濃郁的奶油香氣與蛋香散發開來,李啟訓站在中島台前,正熟練的翻動著平底鍋裡的歐姆蛋,他身上僅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裝背心,寬闊的肩膊與緊實的手臂線條隨著名牌主廚刀切開全麥吐司的動作而起伏,每一塊肌肉的收縮都帶著一種精確的建築感。


​這場景若是讓漢陽大學建築系的女生們瞧見,恐怕論壇又要陷入新一輪的癱瘓,但在這間屋子裡,唯一的觀眾卻正陷入一種極度的糾結與惶恐中,李東花換好了那套被他視為「短衫」的漢陽大學系服,領口依然扣得死死的,甚至連下擺都塞進了那條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西裝褲裡,他規規矩矩的跪坐在那張昂貴的黑色大理石餐桌旁,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勢標準得如同正在參加一場跨越時空的殿試。


在李東花的認知裡,讓一家之主、天賦異稟的長輩下廚,簡直是罔顧綱常、大逆不道,足以讓他在列祖列宗面前羞愧自盡,但在李啟訓那句「你敢再說一句大逆不道,今天就滾出去喝西北風」的威脅下,李東花只能緊閉雙唇,用一種近乎慷慨赴義的神情,接受這份來自長輩的「垂憐」。


​「吃吧,今天有早八的課,別磨磨蹭蹭的。」

李啟訓將盛著金黃色歐姆蛋和酥脆吐司的瓷盤推到他面前,隨後順手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液體「還有,把這杯豆漿喝了。」


​李東花看著那杯散發著清甜豆香的白色液體,小心翼翼的用雙手捧起,像是捧著一盞價值連城的宮廷貢酒,他低下頭,先是虔誠的嗅了嗅那股豆香,隨後輕輕抿了一口,那一瞬間,少年的眼睛亮了亮,像是落入了清晨的晨星。


​「學長親手磨製的豆乳,甘甜醇厚,絲滑如緞,比之府中廚娘耗費數個時辰所做的……竟不遑多讓。」李東花放下杯子,語氣誠懇且帶著一絲鼻酸「長輩親自執炊,東花感荷深重,銘感五內。」


「……那只是便利店買的現成豆漿,我倒進杯子放進微波爐加熱了三十秒而已。」李啟訓面無表情的喝了一口苦澀的黑咖啡,試圖壓下心頭那股因為「感荷深重」而泛起的隱祕受用感,他心裡暗罵,這傢伙明明是個瘋子,為什麼每次說這種酸溜溜的文言文時,眼神都真摯得讓人沒法反駁?


李啟訓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手錶,裝作漫不經心地開口:「等一下坐我的車去學校。張主汪那傢伙昨晚打遊戲打到凌晨,剛傳訊息說他睡過頭了,沒人來接你。」


​「車?」李東花切割吐司的動作驟然停住,指尖微微顫抖,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剛來到這個世界那天,那些在寬闊的黑石道路上瘋狂奔馳、發出震耳欲聾咆哮聲的鋼鐵巨獸,尤其是李啟訓那輛通體漆黑、線條猙獰,停在地下停車場角落裡的那一架,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乾笑兩聲:「可是學長那輛黑色的……噴火怪獸?那種無需牛馬拉拽便能自行奔走的……妖法之物?」


​「那是杜卡迪重型機車,不是什麼怪獸。」李啟訓糾正道,看著李東花那副嚇得快要把吐司掉進豆漿裡的模樣,嘴角不自覺的勾起一抹帶著惡作劇色彩的弧度,他站起身,拎起玄關處那頂黑色的全罩式安全帽,對著李東花揚了揚下巴「快吃。一會兒坐上去記得抓緊我的腰。你會喜歡那種感覺的……」李啟訓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瘋狂的挑釁「那是古代人永遠體會不到的,真正的『騰雲駕霧』。」


第十七章

​地下停車場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陰冷潮濕的機油味,昏黃的感應燈光在水泥柱間投下長長的暗影,這裡對於李東花而言,簡直是一座囚禁鋼鐵巨獸的地下迷宮,每一輛靜止的轎車在幽暗中都顯得面目猙獰,仿佛隨時會張開血盆大口。


​「上來,抓緊我的腰。」李​啟訓動作俐落,長腿一邁便跨上了那寬大的車座,他伸手扣上全罩式安全帽的護目鏡,黑色的碳纖維外殼將他的面容完全遮蔽,只留下一道冷酷的黑色橫條,隔著頭盔,他的聲音聽起來低沈而渾厚,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震動感,宛如悶雷在地下空間迴盪。


​李東花僵在原地,兩隻手死死攥著系服下擺「學……學長。」李東花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一絲快要哭出來的顫抖「男女……不,尊卑有序,東花雖是後輩,亦明白親疏之別,臣子怎可與長輩如此……如此抵死相貼?這若讓族中長輩瞧見,定要落個失儀之罪,丟了咸平李氏的臉面啊……」


「李東花,現在是早上七點四十五分。」李啟訓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禮教理論,右手微微轉動油門「轟——!!」排氣管瞬間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嘶吼,低頻的震動順著地面直衝李東花的腳底板,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差點位移。


「再不上車,你就等著在全系教授面前遲到,到那時候,丟的可就不只是李家的臉,還有你那寶貴的學分。」李啟訓的聲音冷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李東花嚇得一哆嗦,眼看著那怪獸噴吐著熱氣,他只能一邊在心裡對著遠方的祖先牌位瘋狂致歉,一邊像隻受驚的小貓般,戰戰兢兢的跨上了重機的後座,他的坐姿極其僵硬,屁股僅僅沾著後座的一個邊緣,雙手甚至不敢觸碰李啟訓那件黑色的真皮夾克,只敢伸出兩根手指,死死的拽著皮衣下擺的兩個邊角,他緊閉雙眼,對著虛空大喊一聲:「祖宗保佑!東花今日若有不測,請學長務必將信物送回咸平老家,告知家母……東花盡力了!」


​「坐穩了,這可不是你在家鄉騎的那種瘦馬。」李啟訓冷哼一聲,腰背微微前傾,雙手扣死把手,猛地油門一催,​這輛重型機車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撕裂了地下停車場的靜謐,強大的慣性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將李東花向後推去,李東花驚叫一聲「哎呀」身體因為失去平衡而失控前傾,整個人毫無防備的重重撞在了李啟訓寬闊、溫熱且堅實的背脊上。


在那一瞬間,求生本能徹底戰勝了所謂的禮法,李東花的兩隻手下意識的環住了李啟訓的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命的、緊緊的抱住,連指甲都深深陷進了皮衣的褶皺裡。


​重機衝出地下道,迎面而來的是清晨刺眼的陽光與首爾街道那喧囂的風,風聲在耳邊淒厲地呼嘯,李東花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快要被這恐怖的速度甩出了皮囊,他死死的埋頭在李啟訓的肩胛骨處,鼻尖嗅到的是皮夾克那種乾淨的皮革味,以及李啟訓身上若有若無的、冷冽的雪松香。


​然而,驚恐之餘,他漸漸發現了一種奇妙的安定感,隔著厚實的皮革,李啟訓傳來的體溫是如此真實且寬厚,那道脊背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高山,為他擋住了所有如刀割般的狂風,為他在這光怪陸離的世界中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安全的領地。


​李東花試探性的睜開了一隻眼,​街道兩旁的鋼鐵森林飛速倒退,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爍著七彩的光芒,行人的身影縮小成了一道道模糊的色塊,這不是他記憶中那種緩慢、沈重的牛車行進,也不是戰場上奔騰的戰馬,這是一種超越了生物極限的奔騰,他看著那些如流光般掠過的光景,心中突然生出一種荒謬的錯覺:這黑色怪獸不是為了吞噬他,而是載著他,在這一望無際的現代荒原上「飛翔」


當重機帶著低沈且威嚴的餘音,穩穩停在紅磚牆環繞的國文系大樓前時,原本喧鬧的校門口有一瞬間的安靜,不少學生紛紛側目,看向這輛霸氣外露的重機,以及後座那個穿著整齊系服、卻顯得有些靈魂出竅的少年。


李​啟訓熄了火,摘下頭盔,露出一張略顯疲憊卻英挺逼人的臉,他甩了避開額前的碎髮,側過頭,看著後座那個臉色慘白如紙、雙手卻還死死環抱著他的腰、活像隻樹袋熊似的小祖宗,嘴角忍不住輕輕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李東花,到了。」李啟訓拍了拍李東花僵硬的手背,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自覺的戲謔:「打算就這麼抱到我下課嗎?雖然我不介意,但國文系的教授可能會有意見。」李東花這才猛的回神,他像觸電般縮回手,低頭看著自己剛才「抵死相貼」的罪證,羞得連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層瑰麗的粉紅,他連滾帶爬的跳下車,因為腿軟還踉蹌了一下,隨後趕緊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褶,對著李啟訓深深地作了一個揖,聲音還帶著幾分餘悸後的顫抖:「多謝學長……賜東花這場『騰雲』之禮。學長神技……東花佩服。東花、東花先行告退,萬不敢再攪擾學長清修!」


​說完,他像是身後有惡鬼在追一般,拎著書包逃命似地衝進了大樓。

​李啟訓坐在機車上,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門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間,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少年因為驚恐而微微戰慄的觸感,他無聲地笑了笑,重新戴上頭盔。


第十八章

​漢陽大學人文大樓三樓,國文學系的大階梯教室內,午後的陽光顯得有些懶散,隔著百葉窗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條條規整的陰影。


​這是一堂名為《退溪學與當代價值》的通識必修課,在校園論壇的「課程避雷針」版塊中,這門課長年穩居「最強安眠藥」榜首,講台上,頭髮稀疏、鼻樑上架著厚重黑框眼鏡的朴教授,正用一種如同老舊收音機般慢條斯理、毫無起伏的語調,講述著朝鮮性理學大家李滉的《聖學十圖》。


​台下的學生早已倒了一大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缺氧般的倦怠,張主汪縮在最後一排的角落,手機橫放,正屏息凝神地操縱著遊戲角色進行最後的衝刺,手指在螢幕上划動得飛快,壓根沒聽進去半個字。


​然而,在這片頹廢的「現代廢墟」中,第一排正中央卻有一個極其不協調的孤島,​李東花坐得筆直,脊背與椅背之間始終保持著三個指頭的距離,這是他自幼蒙學時被戒尺打出來的規矩,他的眼神清亮,絲毫沒有被午後的睏意侵蝕,反而帶著一種重逢故友般的激動與專注。


​他緩緩的從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裡,掏出了自己昨晚連夜拜託張主汪買來的一套質地尚可的狼毫筆、一塊墨條,以及一疊裁切得整齊劃一、不帶半點褶皺的宣紙。


​講台上,朴教授正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段《退溪集》中的殘句,那是關於性理學中極其艱澀的論述。他放下粉筆,正準備像往常一樣發出一聲「當代學子已無人能領略其中微辭大義」的例行公事般感嘆時,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向下掠過,隨即定格在了第一排。


​那少年正凝神靜氣。

李​東花的左手輕輕按住紙緣,右手懸空,筆尖吸飽了濃淡適宜的墨汁,隨後在宣紙上游走,他寫的不是當代韓國通用的簡化諺文,也不是那種歪歪扭斜的速寫,而是骨架挺拔、帶著魏碑勁道、轉折處如金石撞擊般凌厲的繁體「真體字」。


​「……李東花同學?」​朴教授推了推眼鏡,有些不敢置信的走下講台,他停在李東花的課桌前,低頭看向那張宣紙,整個人瞬間愣住了,​紙上赫然寫著十個大字:「理發而氣隨之,氣發而理乘之。」​那墨跡在微濕的紙面上暈染開來,每一筆的起承轉合都極其考究,字體橫平豎直間透著一股儒者的傲骨,在朴教授這種鑽研古籍半輩子的老學究眼裡,這字跡彷彿帶著生命力,正透過紙背在訴說著幾百年前的風骨。


​「夫子。」

李​東花察覺到來人,穩穩的收回最後一筆,隨後恭敬地放下毛筆,撩起衣袖起身,他對著朴教授行了一個標準的、幅度剛好四十五度的儒家見面禮,語氣謙卑而平和:​「在下斗膽。適才聽聞夫子解析退溪先生此段關於『理氣四端』的論述,在下認為教授方才提到的『主觀意識論』或許與先生的原意略有偏差,退溪先生當年在書函中所辯之意,乃在於天命之理與人心之氣的磨合共振,而非單純的自我肯定或是心之所向。」


​寂靜。

​原本昏昏欲睡的教室內,氣氛在瞬間炸開了,原本趴在桌上流口水的學生們紛紛撐起腦袋,後排打遊戲的張主汪更是驚得手機差點砸在腳趾上。


李​東花站在陽光裡,引經據典,語速不疾不徐,他從《心經附註》的批註講到《朱子書節要》的精髓,那些對於現代學生來說如同天書般的艱澀古文,在他口中如同母語般自然流淌,他講到激動處,甚至能隨口背誦出這段話在《退溪全集》中的具體卷數。


​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古意之中,周遭的冷氣機、投影幕,在這一刻都退化成了模糊的背景。


​下課鈴聲響起,但沒有一個人離開教室,​朴教授激動得滿臉通紅,大步上前,甚至不顧禮儀的一把拉住李東花的手,聲音都在顫抖:​「李同學!不可思議……簡直是不可思議!在現在這個連漢字都快被遺忘的年代,像你這樣能寫一手正氣凜然的真體字,還能對退溪先生的哲學有如此透徹見解的孩子……你簡直是我們國家的文化瑰寶啊!」​教授的眼神熾熱得像是發現了一枚出土的國寶金印。


李​東花臉頰微微泛紅,那雙如驚鹿般的清澈眼眸中閃過一絲羞赧,他不著痕跡的輕輕避開教授過於熱情的抓握,再次躬身行禮,語氣誠懇而平靜:​「夫子過譽了。東花惶恐。這不過是家中幼時蒙學、長輩每日考校的基礎罷了,談不上見解,僅是守著祖宗的餘蔭罷了。」​這一幕,被無數圍觀的學生偷偷掏出手機拍了下來。


​照片中的李東花,拿著毛筆的纖長手指骨節分明,在陽光下透著一種如美玉般的溫潤感,他垂眸斂目,氣質清冷如空谷幽蘭,與周遭那些穿著帽衫、拿著冰咖啡的現代背景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衝擊,在那種古典與現代的劇烈碰撞中,有一種美得驚心動魄、美得讓人不敢大聲喧嘩的神聖感。


​當晚,漢陽大學校園論壇的熱門榜首迅速更新:

​《【有圖有真相】驚!國文系驚現「真.古代初戀」!他跟朴教授討論退溪集的時候,我以為我在看古裝偶像劇!》

​帖子的下方,評論區在短時間內被刷爆了:

​「天哪,這手指是真實存在的嗎?他寫毛筆字的樣子,我感覺我的靈魂都被洗滌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咸平李氏』神仙底蘊嗎?聽說他跟建築系的李啟訓會長還有親戚關係?」

「我當時就在現場,他叫教授『夫子』的時候,我真的差點跪下去跟著喊一聲祖宗……」

「這氣質,說是穿越來的我都信!跪求神仙學弟的聯繫方式!」


​而此時,正在圖書館熬夜畫圖的李啟訓,百忙之中點開了社群軟體的推送,看著照片中那個站在陽光下、宛如從水墨畫中走出的少年,以及那滿螢幕的「初戀」、「求偶」留言,李啟訓原本握著電容筆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收緊了。


​他盯著螢幕上李東花那雙清澈的眼,心裡莫名浮起一股煩躁的佔有欲:這小祖宗,才放出去半天,就惹出這麼大的亂子。

​這世道,是真的沒救了。


第十九章

​自從那日《退溪集》課堂上的墨香與論述被偷拍並瘋傳後,李東花這三個字,在漢陽大學的熱搜榜上就沒下來過,原本只是建築系會長身邊一個來歷不明的「遠房親戚」如今卻成了全校口中那位「驚才絕艷、古意盎然」的國文系神仙學弟,​這種突如其來的「火」,讓活在三百年前法度森嚴社會裡的李東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清晨的國文系教學樓走廊,空氣中依舊帶著淡淡的冷意,但李東花的心情卻沉重得像是剛被貶黜的邊疆小吏,他站在自己的置物櫃前,看著那細長的金屬縫隙裡塞滿了各種顏色粉嫩、裝飾著蕾絲邊或心形貼紙的信封,整個人僵硬得像是一尊石像。


​「主汪學友……這又是何物?」李東花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指著那些信封,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難道……是此地的衙門發來的催討文書?或是……在下昨日在食堂不慎打碎了碗盤,東家發來的索債軍令?」​在他記憶裡,這種色彩鮮豔、封口奇異的信件,往往預示著某種不祥的徵兆,在他那個時代,正經人家的書信往來皆是白素封皮,字跡端正。


​「噗——!」

​在一旁吸著珍珠奶茶的張主汪,差點沒把嘴裡的珍珠噴到李東花的系服上,他恨鐵不成鋼的跳了起來,一把抓起那些散發著淡淡香水味的信封,在李東花眼前晃了晃。


​「我的小祖宗!這叫情書!情書!懂嗎?」張主汪一邊拆著信,一邊發出嫉妒的嘖嘖聲「你看這封,『東花君,你的側臉讓我想起了南山下的月光』。還有這封,『希望能與你共同研習朱子學』……拜託,這哪是索債,這是想跟你結良緣啊!」

​「結、結良緣?!」

李​東花嚇得倒退三步,雙手死死攥著書包帶子,像是見到了什麼洪水猛獸「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妴之言!這些女學友……怎可如此奔放,私相授受書信?簡直、簡直有辱家門,成何體統!」


​他轉身欲逃,卻發現走廊的另一端,不知何時已經圍了一圈假裝在看風景、實則眼神灼熱的學姊們,她們手中拿著冰美式,正交頭接耳地對著李東花那纖細的背影指指點點,發出陣陣壓抑的尖叫。


​「東花兄,別跑了,你現在是漢陽大學的頂流。」張主汪拉住他,眼神突然往走廊盡頭一瞥,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不過,人怕出名豬怕壯。你看那邊,麻煩來了。」李​東花順著張主汪的指尖看去,原本惶恐的眼神漸漸平復,轉而帶上了一種面對「同道中人」的審視。


​走廊盡頭,一個穿著考究的駝色長風衣、鼻樑上架著一副精緻金絲眼鏡的男生正緩緩走來,他每走一步都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節奏感,手裡始終捧著一本裝幀精美的詩集,​那是國文系大二的「明星人物」韓宇成。


​在李東花出現之前,韓宇成一直是朴教授最得意的門生,他以「現代詩詩人」自居,常在校刊發表一些詞藻華麗、意象朦朧的作品,擁有一大批追隨者,然而,自從李東花在課堂上用魏碑體和性理學折服了老教授後,韓宇成的地位便顯得有些尷尬——他那些苦心經營的「文藝氣息」,在李東花那種渾然天成的古雅面前,顯得像是一件拙劣的仿製品。


​韓宇成在眾人的簇擁下停在李東花面前,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閃過一絲隱晦的挑釁,他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自認為儒雅的微笑:​「東花學弟,久仰大名。聽聞你在朴教授課上展現了驚人的古籍造詣,連『理氣論』都有獨到見解,宇成不才,素來喜愛將古典情懷融入現代新詩。」


​他翻開手中的詩集,將其中一頁遞到李東花面前,語氣雖然客氣,卻帶著一股壓迫感:「這是我近期創作的一首《春望》之現代轉譯,不知學弟對這首詩中『霓虹下的崩毀與荒原中的憂鬱』有何指教?若能得學弟一二點評,宇成感激不盡。」


​周圍的學生們紛紛屏住呼吸,有的甚至偷偷掏出手機開始錄像,這哪裡是請教?這分明是韓宇成看著李東花奪走了原本屬於他的光環,想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李東花可能並不熟悉的「現代美學」來找回場子,進行一場文人間的較量。


李​東花微微一怔,他看著那頁印滿了「黑色霓虹」、「碎裂的時鐘」、「腐爛的靈魂」以及大量標點符號跳躍的紙面,眉頭越鎖越緊。


​他接過詩集,在那種現代與古典劇烈衝突的辭藻中掙扎了許久,對於一個讀慣了杜甫、王維,講究平仄對仗與厚重情懷的古代儒生來說,眼前的這些文字簡直像是某種混亂的符咒。


​「韓學友……」李​東花抬起頭,眼神清澈而誠懇,他將詩集遞還給對方,語氣中沒有半分輕蔑,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直視的冷峻與認真「在下才疏學淺,或許未能領會此間精妙,但依在下淺見……這詩,韻律全無,辭藻雖奇,卻意境散亂如麻。」

​此言一出,圍觀的人群中發出了一陣倒吸冷氣的驚呼。


​韓宇成的笑臉僵住了。

李​東花卻像是沒感覺到氣氛的僵持,繼續認真地「指教」道:「杜工部之《春望》,其憂在於國破山河、感時花淚,那是關乎家國社稷的沉痛,而學友此作……筆觸盡在於個人之愁苦、霓虹之光影,通篇皆是『崩毀』與『自溺』。恕東花直言,春望之情,應是胸懷天下,而非……而非這般自怨自艾。」


李​東花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更合適的辭彙,最後他輕輕吐出一句讓韓宇成差點當場暈厥的話:​「依在下看,此作雕琢過甚,實乃……不知所云。與其說是詩,不如說是斷裂的囈語。」


​韓宇成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紫。他那雙修長、原本用來簽名、寫詩的手,此時正死死的扣在詩集的封面上,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感覺自己像是當眾被打了一記無形的、響亮的耳光,最令他憤怒的是,李東花那副表情完全不是在挑釁,而是真的在「為他好」、在「糾正他的錯誤」。


​那種來自三百年前、正統儒家審美的降維打擊,讓這位傲慢的現代詩人,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作真正的無力感​「你……你懂什麼現代主義!」韓宇成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


第二十章

​建築系綜合大樓的地下工作室內,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木材切割後的焦苦味與快乾膠水的刺鼻氣息,牆壁上的時鐘滴答作響,與遠處電鋸的轟鳴聲交織成一種壓抑的旋律。


​李啟訓正站在工作台前,手持一柄極其鋒利的專業美工刀,沿著建築模型的有機玻璃邊緣精確地裁切,他的眼神冷峻如冰,專注得近乎偏執,每一刀的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處,不容許一毫米的偏移。


​「會長,你家那位『小祖宗』在國文系那邊可熱鬧了,聽說快被韓宇成那群人給生吞活剝了。」一名剛從福利社回來的系友推門而入,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打破了沉默「那個韓宇成,據說被李東花當眾批得體無完膚,現在面子掛不住,正約他今晚在蓮花湖邊『以文會友』呢。這不明擺著要欺負人家純情學弟,打算在那兒找回場子嗎?」


​「啪——!」​一聲脆響,原本應該完美分離的玻璃片在重壓下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李​啟訓手中的美工刀一頓,刀尖深深地扎進了切割墊中,他那雙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陰沉,他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的放下刀具,摘下護目鏡,隨手扯過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在系友驚訝的注視下,他默默的收起工具盒,拿起那頂漆黑的全罩式機車頭盔,轉身便走,步履間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戾氣。


​「會長?模型不做了?明早就要交件了啊!」

​身後的呼喊聲被重重甩在門後,李啟訓跨上那輛黑色重機,引擎的轟鳴聲在停車場內瘋狂激盪,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困獸。


​回到公寓時,室內的燈光調得很暗。

​李東花正安靜地坐在書桌前,那身漿洗得發白的系服被他穿得一絲不苟,他正對著一張印有校徽的精美信封發愁,那雙總是清澈如水的眼中,此時盛滿了困惑與不安,那正是韓宇成派人送來的「以文會友」戰書,上面洋洋灑灑的寫滿了各種現代詩與古典詞彙雜糅的華麗辭藻,邀請他今晚在湖畔共賞月色,切磋學問。


​「啟訓學長,您回來了。」​李​啟訓反手甩上大門,「砰」的一聲巨響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驚得李東花縮了縮脖子,他將手中的頭盔重重地擱在玄關櫃上,發出沈悶的撞擊音,隨後帶著一身未消散的冷意,大步流星的走向李東花。


​「李東花,過來。」李​啟訓的聲音低沈得有些壓抑,像是在極力克制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情緒,那股來自「啟字輩」長輩的、混合著現代精英壓迫感的氣場,如排山倒海般朝李東花席捲而來,李​東花雖然不明所以,卻還是乖巧地起身靠近,指尖下意識地抓著衣角,「學長,您這是……」


李​啟訓沒有回答,而是拿起那封攤在桌上的信,他冷冷的掃了一眼上面那些矯情造作的字句,隨後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冷笑,他指尖用力,竟直接將那封昂貴的信箋揉成了一個醜陋的紙團,隨後手腕一甩,紙團精準地劃過一道弧線,跌進了角落的垃圾桶裡。


​「以後這種男人的邀約,你一律不准去。」李啟訓看著他,眼神凌厲得像是在審視一件屬於自己的、不容他人染指的珍寶。


​「可、可聖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師……」李東花有些委屈的抬起頭,試圖用他那套三百年不變的邏輯來辯駁「韓學友雖詩才散亂,但其邀約用詞懇切,言明是為了切磋退溪學問,在下初到此地,正需與同道中人磨礪心志,若避而不見,豈非顯得我咸平李氏心胸狹隘、自命不凡?」


​「那是聖人,那是三千年前的事!在這個時代,聖人早就絕種了!」李​啟訓氣極反笑,他猛的伸出手,虎口捏住李東花那纖細精緻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仰起頭直視自己那雙燃著怒火的眼睛,兩人的呼吸在狹窄的空間裡交織,李東花能清晰的看見李啟訓眼底跳動的、那種名為「獨佔欲」的暗火。


​「李東花,你給我聽清楚。在這個時代,送你這種信的男人,不是想當你的老師,也不是想跟你討論什麼狗屁理氣論。」李​啟訓湊近他的耳邊,聲音低啞得如同拉動的大提琴弦,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殘酷真相,「他是想當你的『相公』,想把你壓在身下做那些你口中『有辱家門』的事,你聽懂了嗎?」


​「相、相公?!」​這兩個字如同萬鈞雷霆,狠狠的擊中了李東花的識海,他的腦袋「嗡」地一聲炸開,整個人呆若木雞,隨後,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憤與震驚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在他的認知裡「相公」二字,那是只有夫妻之間、或者是那些在京城煙花之地,對待那些墮落、變態的男色交易時才會出現的詞彙,兩男相對,即便是在最荒唐的傳聞裡,也是要被拖到祖宗祠堂前亂棍打死的重罪。


​「荒謬!荒謬絕倫!」李​東花整個人羞憤得差點暈過去,他的身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劇烈顫抖著,連聲音都變了調「這、這妖幻世界……人心竟已崩壞至此?兩男相對,怎可、怎可生出此等大逆不道、違背陰陽綱常的齷齪心思!那韓學友……他看起來分明是個讀書人……」


​看著李東花那副三觀徹底碎裂、連呼吸都變得急促的可憐模樣,李啟訓心中的怒火竟詭異地平息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愉悅感,他鬆開了捏著李東花下巴的手,卻順勢將手掌貼在了少年那火辣辣的臉頰上,指腹輕輕摩挲著那細膩的肌膚。


​「所以,老老實實待在我身邊。」李​啟訓的身影在燈光下拉得極長,將李東花整個人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中「外面的男人都是狼。只有我,看在族親的分上,才會教你怎麼在這種墮落的世界裡活下去。」


李​東花蒙著雙眼跌坐在椅子上,腦海中不斷迴旋著「相公」二字。他覺得,這座名為「漢陽大學」的學府,此刻在他眼裡,簡直比那追兵橫行的戰場還要兇險萬分,而眼前這位衣衫不整、脾氣暴戾的老祖宗,似乎成了這黑暗世道中,唯一一個雖然「輕浮」卻還算「正經」的浮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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