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無聲的琴
星期三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穿過音樂教室的窗戶,在一架黑色的平台鋼琴上切割出一道明亮的對角線。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旋轉,像是微小的、迷失了方向的星星。空氣中瀰漫著松香和舊木頭的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鐵鏽味。
林默站在音樂教室的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越過黃色的封鎖線,落在教室最深處的那個身影上。
音樂班三年級的學生陳詩涵倒在鋼琴旁邊,頭部朝下,長髮散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黑色扇形。她的白色制服上有幾處暗紅色的斑點,右手旁邊有一把被打開的摺疊刀,刀刃上沾著同樣的暗紅色。她的左手腕內側有一道整齊的傷口——太整齊了,整齊到讓林默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轄區刑警隊的陳國棟隊長蹲在屍體旁邊,正在和鑑識人員低聲交談。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轉頭看到林默,臉上浮現出一種「又來了」的無奈表情。
「林同學,這次又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我下午在圖書館唸書,聽到救護車的聲音。」林默的語氣平淡,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傷口。「陳隊長,死亡時間確認了嗎?」
「初步判斷是今天中午十二點到一點之間。法醫還在確認。」
「死因呢?」
「看起來是割腕導致的大量失血。現場沒有打鬥痕跡,門從內側反鎖,窗戶也是鎖著的——典型的密室。目前傾向於自殺。」陳國棟頓了一下,「但我知道你不會這麼輕易接受。」
林默沒有回應。他轉頭看向走廊的另一端,那裡站著一群被隔離的學生,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驚慌和悲傷。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每一張臉,然後在其中一張上停了下來。
白雨薇站在人群的最邊緣,背靠著牆,雙手交疊在身前。她的長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深棕色的光澤,校花級的精緻五官此刻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正安靜地注視著封鎖線內的音樂教室,目光沉靜而專注,像是在閱讀一首無聲的樂譜。
她感覺到林默的視線,轉頭看向他。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會了大約一秒鐘。她沒有表現出驚訝或意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林默認得她。白雨薇,音樂班的鋼琴與長笛雙主修,校內外比賽的常勝軍,也是白雅恩的堂姐。他和她在高一時曾經同班過一個學期——那時候她還沒有轉入音樂班。在那短短的時間裡,林默就注意到她和其他人的不同。她不像大多數同學那樣對他的推理能力感到驚訝或崇拜,也不會在他分析案件時露出那種「你好厲害」的表情。她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而那些問題總是精準地指向他最不確定的環節。
他曾經對白雅恩說過一句話:「你堂姐如果當偵探,會比我強。」
白雅恩當時的回答是:「可惜她選擇了音樂。」
現在,白雨薇出現在這裡,林默並不意外。陳詩涵是音樂班的學生,白雨薇的同班同學。以她的個性,她一定會來。
「你看到了什麼?」林默走過去,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到。
白雨薇的目光移回音樂教室的方向。「門是從內側用插銷鎖上的。那種老式的鐵插銷,要從外面用工具撥開非常困難——插銷和門框之間的縫隙不到一公釐。窗戶也是同樣的狀況,都是舊式的月牙鎖,全部鎖緊,沒有任何被撬過的痕跡。」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緒。
「但有一件事不對。」她說。
「什麼事?」
「鋼琴。平台鋼琴的蓋子是被蓋上的。陳詩涵每天下午都會在這裡練琴——她是我們班這次成果發表會的鋼琴獨奏。她有一個習慣,練完琴一定會把琴蓋蓋好,因為她說灰塵會影響琴弦的振動。但如果她是在練琴的過程中決定自殺——或者被殺——琴蓋應該是打開的。」
林默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他極少數人才能看到的、表示「認同」的細微表情。
「還有呢?」他問。
白雨薇微微側頭,長髮從肩上滑落。「血跡。她的右手旁邊有那把刀,但她是左撇子。」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一拍。這個細節他剛才也注意到了——死者的左手腕有傷口,但刀具卻在右手邊。一個割腕自殺的人,通常會用慣用手持刀,去割另一隻手的手腕。如果陳詩涵是左撇子,刀應該在她的左手邊,而不是右手邊。
「你怎麼知道她是左撇子?」
「她彈鋼琴的時候,左手的力量控制比右手更精準。這是鋼琴老師說的,但一般人不會注意到。還有——」白雨薇指了指自己的左手無名指,「她戴手錶習慣戴右手。左撇子通常會把手錶戴在非慣用手上。」
林默沉默了三秒鐘。
「白雅恩說你不當偵探太可惜了。」他說。
「白雅恩話太多了。」白雨薇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而且,我沒有不當。我只是選擇了另一個樂器。」
林默轉身走回陳國棟身邊。「陳隊長,死者是左撇子。刀具的位置不對。」
陳國棟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現場的布局,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還有,鋼琴蓋是蓋上的。」林默繼續說,「如果死者是在練琴過程中自殺,琴蓋應該是打開的。有人在死者死亡之後,蓋上了琴蓋。」
「你是說——這不是自殺?」
「我是說,現場被布置過。」
陳國棟深吸了一口氣。他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站在走廊盡頭的那個長髮女孩——他認得她,白雨薇,去年全國音樂比賽鋼琴組的首獎得主,同時也是上個月一起珠寶竊盜案的關鍵證人。她的觀察力在當時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們兩個,」陳國棟揉了揉太陽穴,「一個已經夠我頭痛了,現在還來兩個。」
林默沒有理會他的抱怨。「陳隊長,可以讓我進去看一下嗎?同樣的規矩,不碰任何東西。」
陳國棟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林默走進音樂教室的時候,白雨薇也跟在後面走了進來。陳國棟想說什麼,但看到林默沒有反對,也就沒有阻止。
教室裡的氣味比外面更濃。鐵鏽味——那是血——混合著鋼琴木殼的蠟香和樂譜架上那本翻開的蕭邦樂譜的油墨味。林默的目光從門口開始,像一台掃描儀一樣,逐寸地檢視整個空間。
音樂教室大約有二十坪,格局方正。入口在東側,西側是一整排窗戶,北牆是整面的鏡子——用來讓學生觀察自己的演奏姿勢——鏡子前面擺著幾張摺疊椅和一個譜架。南牆是儲物櫃,裡面放著各種打擊樂器和備用的樂譜。教室的正中央就是那架黑色的平台鋼琴。
死者陳詩涵倒在鋼琴的右側,頭朝儲物櫃的方向,腳朝著窗戶。她的左手腕傷口整齊而深,血液從傷口流出,在地板上形成一灘大約直徑四十公分的血泊。她的右手邊是那把摺疊刀,刀刃朝外,刀柄上有一些血跡——但林默注意到,刀柄上的血跡分布很不自然。如果這把刀是割腕的凶器,刀刃上的血跡應該是連續的、從刀尖向刀柄方向延伸的噴濺狀。但實際上的血跡更像是被人從外部塗抹上去的。
他蹲下來,保持一定的距離觀察那把刀。刀刃的根部——靠近刀柄的部分——有一小塊區域完全沒有血跡,呈現出乾淨的金屬光澤。這表示刀刃在被塗上血跡之前,有某個東西覆蓋在那個位置——比如說,一個人的手指。
凶手戴了手套。或者——用某種工具夾住了刀刃,避免留下指紋。
林默站起來,轉向鋼琴。琴蓋是蓋上的,黑色的鋼琴烤漆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不,不是灰塵,是松香粉。音樂教室的空氣中經常有松香粉懸浮,那是弦樂器學生練習時留下的。松香粉落在琴蓋上,形成了一層均勻的薄膜。
但在琴蓋的左側邊緣,那層松香粉被擦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光亮的黑色烤漆。擦掉的形狀是一個弧形,大約有拇指大小。
「這裡,」林默低聲說,指向那個位置,「有人用拇指按壓過琴蓋。」
白雨薇站在他旁邊,微微傾身觀察。「琴蓋很重,單手打開需要相當的力氣。但如果用拇指按壓邊緣作為支點——」
「另一隻手就可以平穩地將琴蓋放下。」林默接話,「放下琴蓋的人用左手拇指按在這裡,右手扶著琴蓋的前緣,慢慢放下。這個人很小心,不想發出聲音——或者不想留下痕跡。」
他轉頭看向窗戶。窗戶是舊式的鋁框窗,每一扇都有月牙鎖。他逐一檢查了四扇窗戶的鎖——全部鎖緊,鎖扣上積著均勻的灰塵,沒有被轉動過的痕跡。窗戶的軌道上也積著灰塵,沒有任何滑動的痕跡。
門是木製的,表面刷著白色的油漆。門上有兩道鎖——一道是喇叭鎖,一道是鐵插銷。喇叭鎖是從內側鎖上的,鎖鈕上有一個不明顯的擦拭痕跡。鐵插銷是橫向滑動的類型,插入門框上的金屬扣環中。插銷的表面有一些細微的刮痕,但林默無法確定那是最近造成的還是長期使用留下的。
他蹲下來檢查門縫。插銷和門框之間的縫隙確實非常窄——不到一公釐,連一張紙都很難塞進去。要在外面用任何工具撥開插銷,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典型的密室,」林默喃喃自語,「但密室從來不是真正的密閉空間——它只是意味著作案者用了一種讓人以為無法進出的方法。」
他站起來,轉頭看向白雨薇。「陳詩涵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你們是同班同學,你應該比我清楚。」
白雨薇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斟酌用詞。
「她最近壓力很大,」她最終說,「成果發表會在下週六,她是鋼琴獨奏,同時還要負責協奏曲的伴奏。她每天中午都在這裡練琴,有時候放學後也留下來。」
「只有壓力?有沒有其他事情?比如說——和人發生衝突?」
白雨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那個變化非常細微,但林默捕捉到了。
「上週,她和另一個同學發生了爭執。在音樂教室裡,當著很多人的面。」
「誰?」
白雨薇的目光移向走廊方向,那群被隔離的學生中,有一個短髮的女孩正低頭坐著,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發白。
「林可欣,也是音樂班的,主修小提琴。」
## 第二章、三條弦
林默走出音樂教室時,陳國棟正在走廊上和一個中年男人談話。那個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凌亂,臉色蒼白,眼眶泛紅——他是音樂班的導師,周明遠,同時也是學校管弦樂團的指揮。
「周老師,」林默走過去,「陳詩涵最近在學校的狀況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異常?」
周明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陳國棟,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回答一個學生的問題。陳國棟點了點頭。
「詩涵……她是個非常好的學生,」周明遠的聲音沙啞,「鋼琴彈得很好,也很認真。但這學期以來,她的情緒確實不太穩定。成果發表會的壓力很大,而且——」他猶豫了一下,「她和班上的林可欣之間有些問題。」
「什麼樣的問題?」
「樂團首席的位置。林可欣是小提琴首席,但她一直想爭取協奏曲的獨奏部分——那個位置原本是詩涵的。上週她們在教室裡吵了一架,聲音大到隔壁班都聽到了。」
「爭吵的內容呢?」
周明遠搖頭。「我當時不在場,是學生告訴我的。好像是可欣指責詩涵『搶了不屬於她的位置』,詩涵說了一些關於可欣『能力不夠』之類的話。」
林默記下了這些資訊。他又問了幾個關於陳詩涵的人際關係和日常作息的問題,然後轉向白雨薇。
「林可欣這個人,你怎麼看?」
白雨薇靠在牆上,雙手仍然交疊在身前。她思考了幾秒。
「林可欣的小提琴技巧非常好,可以說是音樂班最頂尖的。但她的個性比較……強勢。她習慣了當第一,不習慣輸。上學期的期末評鑑,她的分數輸給了詩涵,從那之後她們之間的氣氛就很緊張。」
「她有可能做出極端的事嗎?」
白雨薇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確定。但她今天在現場的反應很奇怪。」
「什麼反應?」
「當大家聽到詩涵的死訊時,大多數人都在哭或驚慌。林可欣沒有哭——她的臉色很白,手在發抖,但她一直在看音樂教室的門。不是看熱鬧的那種看法,而是在確認某件事。」
「確認門是不是鎖著的?」
白雨薇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默轉身走向那群被隔離的學生。白雨薇跟在他身後,步伐輕盈而安靜,像一隻在雪地上行走的貓。
林可欣坐在塑膠椅上,雙手仍然緊緊握在一起。她看起來比白雨薇矮一些,短髮俐落,五官清秀,但此刻她的表情緊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看到林默和白雨薇走過來,她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林可欣同學,我是林默,想問你幾個問題。」
「你是誰?警察嗎?」林可欣的聲音帶著一絲防備。
「不是,但我在協助警方調查。你最後一次見到陳詩涵是什麼時候?」
林可欣的嘴唇抿了一下。「今天中午。大概十二點左右。」
「你在哪裡見到她的?」
「在音樂教室外面。她正要進去練琴。」
「你們有說話嗎?」
「沒有。我只是經過。」
「只是經過?」林默的語氣不變,但他的目光銳利了幾分。「你經過的時候,音樂教室裡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只有她。」
「你確定?」
「確定。」
「那你去了哪裡?」
「我去——我去琴房練琴。我的琴房在走廊另一頭。」
「有人可以證明嗎?」
林可欣的臉色變得更白了。「琴房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其他人。」
林默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沒有異常的收縮或擴張,但她的呼吸頻率比正常快了將近一倍。這可能是緊張,也可能是說謊時的身體反應。
「最後一個問題,」林默說,「你今天中午有沒有進過音樂教室?」
林可欣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頓了。非常短暫的停頓,不到半秒——但林默捕捉到了。
「沒有,」她說,聲音比剛才更小,「我沒有進去。」
林默沒有再追問。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白雨薇跟上他的腳步,低聲說:「她在說謊。」
「我知道,」林默說,「但不是全部。她可能進去了,但不代表她就是凶手。」
他們走到走廊的盡頭,那裡有一扇窗戶可以看到操場。午後的陽光照在紅色的跑道上,幾個學生正在練習接力賽。這個畫面與音樂教室裡的死亡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我需要更多資訊,」林默說,「關於音樂教室的格局、進出的習慣、鑰匙的保管方式。你是音樂班的學生,這些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白雨薇點了點頭。「音樂教室只有一把鑰匙,由周老師保管。每天中午和放學後,需要練琴的學生可以向周老師借鑰匙,用完之後歸還。鑰匙不能帶出教學大樓。」
「今天中午誰借了鑰匙?」
「陳詩涵。她在中午十二點左右向周老師借了鑰匙。周老師說他親手交給她的。」
「還有別人借過嗎?」
「沒有。鑰匙只有一把,借出之後其他人就不能進去了。」
「所以理論上,從中午十二點陳詩涵借鑰匙進入教室之後,到下午一點半她被發現死亡——這一個半小時裡,音樂教室應該只有她一個人。」
「理論上是這樣。」
「但實際上——」
白雨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遞給林默。林默打開一看,那是一張音樂教室的平面圖,上面用鉛筆畫了詳細的尺寸和位置標記——鋼琴、窗戶、門、儲物櫃、鏡子,甚至連電源插座的位置都標了出來。圖紙的右下角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寫著繪製日期——三天前。
林默抬起頭看著她。
「你三天前就畫了這個?」
「我習慣把我常使用的空間畫下來,」白雨薇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這樣在腦中練習樂曲的時候,可以更精準地模擬演奏環境的聲學條件。」
林默看著那張圖紙,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在教室的東南角——儲物櫃和牆壁之間——有一個小小的標記,寫著「通風口?60×40cm」。
「這是什麼?」他指著那個標記。
「儲物櫃後面有一個通風口,連接到走廊。以前是空調管線用的,後來空調系統改裝了,那個通風口就被封起來了。但封得不完全——鐵柵欄還在,只是後面用木板釘死了。」
「你有檢查過那個通風口嗎?」
「昨天練琴的時候看了一下。木板釘得很牢固,但鐵柵欄的螺絲有幾顆是鬆的。」
林默將圖紙折好還給她。「我需要去看一下那個通風口。」
他們回到音樂教室時,鑑識人員已經完成了初步的現場採證。陳國棟允許他們進入,但叮囑不要碰觸任何已經標記過的證物。
林默走到東南角,儲物櫃和牆壁之間有大約六十公分的間隙。他側身擠進去,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亮牆壁上的通風口。
那是一個方形的鐵柵欄,大約六十公分寬、四十公分高,表面漆著白色的油漆,已經有些剝落。鐵柵欄的四個角落各有一顆螺絲釘固定。林默檢查了那四顆螺絲釘——其中兩顆明顯比其他兩顆鬆,而且螺絲頭的十字溝槽邊緣有輕微的金屬變形,表示最近有人用螺絲起子轉動過。
他試探性地拉了一下鐵柵欄。它動了——左側的兩顆螺絲幾乎完全脫離了牆壁,右側的兩顆雖然還固定著,但也已經鬆動。如果將右側的兩顆螺絲也鬆開,整個鐵柵欄就可以取下來。
鐵柵欄的後面是一塊木板,將通風口完全封住。木板的邊緣有一些新鮮的刮痕——木屑還是淺黃色的,沒有變色,表示這些刮痕是最近一兩天內造成的。
「有人從這裡進出過,」林默低聲說,「或者至少嘗試過。」
白雨薇站在他身後,藉著手機的光觀察那個通風口。「通道的寬度大約六十公分,高度四十公分——足夠一個體型瘦小的人爬過去。」
「你是說——」
「我不是在說誰,」白雨薇說,「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林默退出來,走回教室中央。他重新審視整個空間,將通風口這個新的變數加入他的腦中模型。
如果有人在陳詩涵進入教室之後,從通風口爬進來——行兇——然後再從通風口爬出去,將鐵柵欄裝回原位——那麼門和窗戶的鎖就不需要被動過。密室就這樣形成了。
但有一個問題——通風口連接到走廊的哪個位置?
白雨薇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通風口的另一邊在走廊的底端,靠近廁所的位置。那邊也有一個同樣的鐵柵欄。」
「帶我去看。」
他們走出音樂教室,沿著走廊走到最底端。廁所旁邊的牆壁上確實有一個同樣的通風口,位置比音樂教室內的那個高了約三十公分——因為走廊的地板比教室內高了幾階階梯。
林默檢查了這個鐵柵欄。同樣的狀況——螺絲鬆動,有被轉動過的痕跡。而且,鐵柵欄的表面有一個細微的擦痕,大約在離地面四十公分的高度——大約是一個人彎腰通過時,背部會碰到的高度。
「通道的長度呢?」他問。
「大約兩公尺,」白雨薇說,「我昨天用捲尺量過。」
林默看著她。她面不改色。
「你昨天就知道可能有人會用這個通道?」
「我不知道會有人用,」白雨薇說,「我只是注意到螺絲鬆了,覺得奇怪。音樂教室的維修紀錄上沒有這個項目——我查過總務處的修繕登記表。」
林默沉默了兩秒。這個女孩的細緻程度,幾乎讓他想起了自己。
「你查過總務處的修繕登記表?」
「上週五查的。我本來想報修,但總務處說要等下個月的經費審核。」
林默沒有再說什麼。他重新走回音樂教室門口,站在那裡,讓所有的資訊在他的腦中重新排列。
密室——通風口通道——鬆動的螺絲——陳詩涵的左撇子——刀具位置不對——琴蓋上的拇指印——林可欣的說謊——林可欣與陳詩涵的衝突——樂團首席的位置之爭——成果發表會的壓力——
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湊成一個圖案。但還缺幾片。
「我需要問周老師一個問題,」林默說,「關於那把鑰匙。」
## 第三章、不在場的證明
周明遠在音樂班辦公室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雙手撐著額頭。辦公桌上散落著樂譜和成績單,其中一份被翻到最上面的是成果發表會的節目單,陳詩涵的名字印在第三行的位置——鋼琴獨奏,蕭邦,第一號敘事曲。
林默敲了敲門框。「周老師,耽誤您幾分鐘。」
周明遠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請進。」
「我想確認一下今天中午鑰匙的情況。陳詩涵來借鑰匙的時候,是幾點?」
「大概十二點,午休剛開始。她說要練蕭邦的敘事曲,下週就要發表會了。」
「鑰匙是您親手交給她的?」
「是的。」
「之後有沒有其他人來借過鑰匙?」
「沒有。鑰匙只有一把,借出去之後就沒有了。」
「有沒有可能有人在您不注意的時候,拿走鑰匙?」
周明遠想了想。「不太可能。鑰匙一直掛在我辦公桌的鑰匙架上——」他指了指牆上的一個小架子,上面掛著幾串鑰匙,「今天中午詩涵來借的時候,我當場從架上拿下來的。」
「那陳詩涵還鑰匙了嗎?」
「沒有。她——她沒有機會還。」
林默點了點頭。他注意到辦公桌的抽屜半開著,裡面有一個白色的信封,露出一個角。信封上沒有寫名字,但邊緣有一些暗紅色的污漬。
「周老師,那個信封裡是什麼?」
周明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微微變了。「那是……那是詩涵上週交給我的。她說這是她的遺書。」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遺書?」
「她說她壓力太大,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我當時以為她只是在發洩情緒——很多學生在比賽前都會這樣——我叫她不要想太多,多休息。我沒想到——」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眼眶又紅了。
「周老師,那封遺書可以讓警方看一下嗎?」
周明遠點了點頭,顫抖著手將信封從抽屜裡拿出來。林默接過信封——沒有戴手套,但他小心地只碰觸邊緣。信封口是開著的,他將裡面的信紙抽出一半,快速掃了一眼。
信紙上的字跡娟秀而工整,與白雨薇的筆跡有幾分相似——那是長期練習樂器的人特有的手部控制力。內容大約兩百字,寫著對父母和老師的感謝,以及對自己「無法達成期望」的歉意。語氣悲傷但平靜,沒有一絲怨恨或憤怒。
林默將信封還給周明遠。「這封遺書,陳詩涵是什麼時候交給您的?」
「上週五,最後一節課之後。」
「她那時候的狀態怎麼樣?」
「看起來很疲憊,但沒有特別異常。她說她很累,想休息一段時間。我建議她減少練習量,她說好,就走了。」
林默走出辦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白雨薇靠在對面的牆上,安靜地等待。
「遺書,」林默說,「上週五寫的。」
白雨薇的眼神閃了一下。「那不是遺書。」
林默轉頭看她。
「那不是遺書,」白雨薇重複了一次,語氣比剛才更堅定,「那是一封求助信。詩涵把它交給周老師,是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如果她真的想死,她不會把遺書交給任何人——她會把它放在一個不會被提前發現的地方。」
林默沉默了幾秒。她說得對。一個真正下定決心自殺的人,不會把遺書提前交給老師——那只會讓自己被阻止。陳詩涵把信交給周明遠,是她在發出最後的求救訊號。
「但她還是死了,」林默說,「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
白雨薇沒有說話。她低下頭,長髮遮住了她的側臉。林默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注意到她的雙手——那雙平常總是穩定而優雅的手——此刻正緊緊地握在一起,指節微微泛白。
他沒有說安慰的話。他知道她不需要。白雨薇不是那種需要別人用語言來安撫的人——她的冷靜不是表面的偽裝,而是骨子裡的沉著。但正因為如此,她那微微顫抖的手指洩漏出的情緒,反而比任何人的嚎啕大哭都更具穿透力。
「你覺得是她嗎?」白雨薇抬起頭,聲音恢復了平常的平靜。「林可欣?」
「我不確定,」林默說,「但她一定有事情沒有告訴我們。她說她沒有進過音樂教室,但她進去了。她在裡面看到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她選擇隱瞞。」
「那通風口呢?」
「通風口的通道確實提供了進出的可能性。但有一個問題——通道的尺寸。六十乘四十公分,要通過一個身高超過一百六十公分的人非常困難。你剛才說『體型瘦小的人』——你的意思是——」
白雨薇微微點頭。「林可欣的身高大約一百五十五公分,體重不到四十五公斤。她是音樂班裡最瘦小的。」
「但通道的長度是兩公尺,中間還有一個轉彎——通風管道的設計圖你也有嗎?」
白雨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滑了幾下,叫出一張照片。那是建築物的原始設計圖,通風管道的路線被用紅色標記出來了。
「我在總務處的檔案室找到的,」她說,「這棟大樓已經三十年了,當年的設計圖還保留著。通風管道從音樂教室的東南角出發,直線延伸約一點二公尺,然後向右轉九十度,再延伸零點八公尺,到達走廊的出口。轉彎的地方有一個檢修口——空間會稍微大一點。」
林默仔細看著那張照片。管道的尺寸確實不大,但對於一個體型瘦小、四肢靈活的人來說——比如說一個長期練習小提琴、手指和身體控制能力極強的人——穿越這樣的通道並非不可能。
「但還有一個問題,」他說,「如果林可欣真的通過這個通道進入了音樂教室,她身上一定會沾上灰塵和蜘蛛網。你有注意到她今天的衣服或頭髮上有什麼異常嗎?」
白雨薇回想了一下。「她今天穿的是深藍色的制服——深色衣服不容易看出灰塵。但我注意到她的頭髮——她是短髮,平時都會用髮膠固定,看起來很整齊。但今天她的後腦勺有幾根頭髮翹起來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
林默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而且,」白雨薇繼續說,「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紅色的刮痕——很淺,但看得出來。那種刮痕很像是在狹窄空間中移動時,被粗糙的表面擦傷的。」
「你觀察得很仔細。」
「我習慣觀察細節,」白雨薇說,語氣平淡,「就像你一樣。」
林默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是他今天第二次對她露出那種極淡的笑容——或者說,接近笑容的表情。
「還有一個人我們需要問,」他說,「那封遺書——陳詩涵上週五把它交給了周老師。這表示她的壓力來源不僅僅是成果發表會。也許還有一件事——一件事讓她覺得自己『無法達成期望』。」
「你覺得是什麼?」
「我不知道。但音樂班裡應該有人知道。」
白雨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還有一個人。江芷涵。她是詩涵最好的朋友,也是班上唯一一個詩涵會傾訴心事的人。」
「她在哪裡?」
「今天請假。她從昨天就沒有來學校。」
## 第四章、第二把鑰匙
林默和白雨薇決定去江芷涵的家。
在出發之前,林默打了電話給白雅恩。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林默?你怎麼會打電話給我?你不是在查案子嗎?」白雅恩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一貫的爽朗。
「我需要你幫一個忙。」
「什麼忙?」
「幫我去琴房看一下林可欣。她現在應該還在學校。我想知道她今天中午到底在哪間琴房練琴——走廊另一頭的琴房,每一間都有編號。你去確認一下,那間琴房今天中午有沒有人使用過的痕跡。」
「你懷疑她說謊?」
「不是懷疑,是確認。」
「好,我馬上去。還有什麼?」
林默猶豫了一秒。「你堂姐在這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白雅恩笑了。「雨薇?她在幫你?」
「算是。」
「那就好。有她在,你就不用一個人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肩上了。我馬上處理琴房的事,你們去吧。」
林默掛斷電話,發現白雨薇正在看著他。
「雅恩總是這樣,」白雨薇說,「永遠在笑,永遠在行動。有時候我覺得她比我更適合當音樂家——她有一種發自內心的節奏感。」
「但妳選擇了音樂,」林默說,「她也選擇了跆拳道和吉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
白雨薇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江芷涵的家在學校附近的一棟舊公寓裡。他們按了門鈴,等了將近一分鐘,門才被打開。開門的是一個臉色蒼白的女孩,長髮隨便紮成一個馬尾,穿著寬鬆的家居服,眼睛腫腫的——顯然哭過。
「你們是誰?」她問,聲音沙啞。
「我是林默,二年三班。這位是白雨薇,你的同班同學。我們想問你一些關於陳詩涵的事情。」
江芷涵的目光移到白雨薇身上,猶豫了一下,然後側身讓他們進門。
客廳不大,但很整齊。沙發旁邊的茶几上放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個音樂製作的軟體,被最小化到了角落。牆上貼著幾張樂譜,都是鋼琴曲——蕭邦、李斯特、拉赫曼尼諾夫。
「妳知道詩涵的事了?」林默問。
江芷涵點點頭,眼眶又紅了。「班導打電話給我的。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妳昨天為什麼請假?」
「我身體不舒服。頭痛,很嚴重的那種。可能是壓力太大了。」
「妳最後一次見到詩涵是什麼時候?」
「前天。放學後我們一起去吃飯。她看起來很累,但心情還算平靜。」
「她有跟妳說些什麼嗎?關於壓力、關於成果發表會、關於——和其他人的衝突?」
江芷涵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那種節奏讓林默想起白雅恩在思考時用彈片敲桌面的習慣。
「詩涵最近壓力真的很大,」江芷涵終於說,「成果發表會是一部分,但不是全部。還有一件事——有人一直在威脅她。」
林默的身體微微前傾。「威脅她?什麼樣的威脅?」
「她不肯告訴我細節。她只說有人傳訊息給她,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說她不配當鋼琴獨奏,說她應該把位置讓出來,說如果她不主動退出,就會有『很難看的事』發生。」
「她有沒有說那些訊息是誰傳的?」
「沒有。但她說她大概知道是誰。她不想追究,因為她覺得那個人只是因為太在乎音樂才會這樣做。」
「妳覺得那個人是誰?」
江芷涵低下頭,聲音變得更小了。「我不想隨便懷疑別人。但詩涵和可欣之間的衝突——大家都知道。」
「除了林可欣之外,還有誰有可能?」
江芷涵想了一下。「還有……周老師。」
林默的眉毛挑了一下。「周明遠老師?」
「不是說周老師會威脅她,而是——周老師對詩涵的期望很高。非常高。他把詩涵當成自己的學生裡面最有前途的一個。有時候我覺得,詩涵壓力那麼大,有一部分是因為不想讓周老師失望。」
「周老師會給她壓力嗎?」
「不是直接的。他從來不會說『你必須贏』或『你不能失敗』這種話。但他會用另一種方式——他會花比其他學生多一倍的時間指導詩涵,會把最好的曲目分配給她,會在大家面前說『詩涵是我們音樂班二十年來最優秀的鋼琴學生』。這種話聽起來像是讚美,但對詩涵來說——那是壓力。」
林默沉默了。他想起周明遠辦公桌上那封遺書,想起他說話時顫抖的聲音和泛紅的眼眶。一個對學生寄予厚望的老師,在看到學生的遺書時選擇了隱瞞——是因為他覺得那只是情緒發洩,還是因為他不想承認自己的期望可能成為壓垮學生的最後一根稻草?
「還有一件事,」江芷涵說,聲音更低了一些,「詩涵上週告訴我,她覺得有人在跟蹤她。」
「跟蹤?」
「她說放學後有時候會感覺到有人在後面跟著她,但回頭看的時候又沒有人。她以為是自己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但我覺得——也許不是。」
林默站起來,在客廳裡走了幾步。「江芷涵,妳今天為什麼請假?真的是因為頭痛嗎?」
江芷涵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個訊息,遞給林默。
螢幕上是一則簡訊,寄件人的號碼被隱藏了。內容只有一行字:
「妳最好閉嘴。否則妳會和她一樣。」
林默將手機遞給白雨薇,她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
「這是什麼時候收到的?」林默問。
「昨天晚上。十一點多。」
「妳報警了嗎?」
「沒有。我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默將手機還給她。「妳現在不用害怕。這則簡訊會成為重要的證據。我需要妳把它轉寄給陳國棟隊長——這是他的電話號碼。他會處理。」
他寫下陳國棟的電話號碼交給江芷涵,然後和白雨薇離開了。
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兩個人沉默了很久。午後的陽光已經變成了傍晚的橘紅色,街燈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跟蹤、威脅簡訊、遺書、密室,」白雨薇低聲說,「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衝突了。」
「不是,」林默說,「這是有預謀的。」
「你覺得凶手是誰?」
林默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是他從音樂教室出來後隨手記下的時間線和線索清單。他看著那張紙,手指在幾個名字之間移動。
「我們還缺一塊拼圖,」他說,「那把摺疊刀。凶器不是現場的東西——它是被帶進來的。誰會隨身帶著一把摺疊刀?」
白雨薇想了想。「音樂班的學生通常不會帶那種東西。但林可欣——她有一個習慣,她隨身攜帶一把小刀,用來削琴弓的馬尾。」
「妳確定?」
「確定。有一次她在琴房裡削馬尾的時候我看到了。她說那把刀是她爸爸送她的,跟了她很多年。」
林默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是白雅恩。
「林默,我去看過琴房了,」白雅恩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走廊另一頭總共有六間琴房。林可欣說她在練琴的那間——第三琴房——今天中午確實有人用過。譜架上有打開的小提琴譜,琴弦的松香是新塗的,琴房裡的椅子被移動過——看起來確實有人在那裡練過琴。」
「但是?」
「但是,那間琴房的冷氣壞了。今天中午的氣溫是三十二度,琴房裡面沒有冷氣,溫度至少三十四五度。一個人在裡面待一個小時,一定會流很多汗。但我檢查了琴房裡的椅子——椅墊是乾的。如果有人在那裡坐了一個小時,椅墊上應該會有汗漬。」
「所以林可欣可能只在那裡待了很短的時間,或者——」
「或者她根本沒在那裡練琴,只是進去布置了一下現場,讓它看起來像是有人用過。」
「琴房的鑰匙呢?」
「琴房的鑰匙也是由周老師保管的,和音樂教室的鑰匙掛在同一個鑰匙架上。今天中午,在林可欣去琴房之前,她必須先向周老師借鑰匙。」
林默閉上眼睛,在腦中畫出了一條時間線。
中午十二點,陳詩涵向周明遠借了音樂教室的鑰匙,進入教室。
不久之後,林可欣向周明遠借了第三琴房的鑰匙。
但林可欣沒有去琴房——或者只去了很短的時間。她利用這段時間,做了某件事。
「雅恩,你幫我問周老師一個問題——今天中午林可欣是什麼時候還琴房鑰匙的?」
「好,你等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兩分鐘。然後白雅恩的聲音回來了。
「周老師說,林可欣大約在一點十分還了鑰匙。他說她來還鑰匙的時候看起來很正常,只是有點喘。」
「一點十分。陳詩涵的死亡時間是十二點到一點之間。如果林可欣在一點十分還鑰匙,她完全有時間在十二點到一點之間進入音樂教室。」
「但她是怎麼進去的?音樂教室的鑰匙在陳詩涵手上。」
「通風口,」林默說,「有一個通風管道連接音樂教室和走廊。通道很窄,但以林可欣的體型,可以通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所以她是從通風口爬進去的?」
「這是一個可能性。我需要確認一件事——琴房的鑰匙和音樂教室的鑰匙長得一樣嗎?」
「等一下——」白雅恩的聲音遠了一些,似乎在和周明遠交談。然後她回來了,「周老師說不一樣。音樂教室的鑰匙比較大,琴房的鑰匙比較小。」
「那就不對了,」林默說,「如果林可欣要從通風口爬進音樂教室,她需要音樂教室內部的門鎖是開著的——但門是從內側反鎖的。如果她在陳詩涵進入之後從通風口爬進去,她可以殺人之後再從通風口爬出來,但門上的鎖——」
「門是怎麼鎖上的?」
「這就是問題。如果她從通風口離開,門上的插銷和喇叭鎖應該保持原樣——也就是沒有被鎖上的狀態。但實際上門是從內側反鎖的。這表示——」
「有人在教室內鎖上了門,然後再離開。」
「對。但從通風口離開的人,無法從外面鎖上內側的插銷。」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除非——」白雅恩的聲音突然變得銳利。
「除非什麼?」
「除非教室裡還有一個人。一個在兇手離開之後,負責鎖門的人。」
## 第五章、三重奏
林默掛斷電話後,站在路邊沉默了很久。夕陽已經沉到了建築物的輪廓線以下,天空變成了深紫色和橘紅色的漸層。街燈在他頭頂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白雨薇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她知道他在進行腦內重構——將所有的碎片重新排列,試圖找到那條被遺漏的線索。
「如果教室裡有第二個人,」林默終於開口,「那個人是誰?」
「可能性有兩個,」白雨薇說,「要麼是共犯,要麼是——另一個受害者。」
「另一個受害者?」
「詩涵被殺的時候,也許還有另一個人在場。那個人可能也被威脅了,或者有其他的原因保持沉默。」
「妳有懷疑的人嗎?」
白雨薇沉默了一會兒。「江芷涵。」
「她今天請假。」
「對。她說她頭痛。但如果她昨天在現場——」
「她今天沒有來學校,所以沒有人可以確認她的不在場證明。」
「而且,」白雨薇的聲音更低了,「那則威脅簡訊。『妳最好閉嘴。否則妳會和她一樣。』這表示凶手認為江芷涵知道某些事情——可能因為她當時在場。」
林默拿出手機,撥了陳國棟的電話。
「陳隊長,我需要你查兩件事。第一,江芷涵的手機通聯記錄——特別是今天中午的位置訊號。第二,音樂教室通風管道內的指紋和纖維。」
「你又發現什麼了?」陳國棟的聲音帶著疲憊。
「通風管道的鐵柵欄螺絲被動過。通道內部可能留有兇手的痕跡。」
「好,我馬上派人處理。還有呢?」
「還有一件事——那把摺疊刀。上面應該只有死者的血跡和指紋——如果有的話。但刀刃根部有一小塊區域完全沒有血跡。那塊區域的大小和形狀——」
「像是一個人的手指壓住的位置?」
「對。所以兇手可能戴了手套,或者用某種工具夾住了刀刃——但不管是哪種情況,刀刃根部應該會留下微量的纖維或手套材質的痕跡。」
「我讓鑑識小組特別檢查那個區域。」
林默掛斷電話,轉頭看向白雨薇。「我們回學校。還有一個人要問。」
「誰?」
「周明遠。」
他們回到學校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音樂班的辦公室裡還亮著燈——周明遠還沒有離開。
他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著一份樂譜,但林默注意到樂譜的頁數沒有翻動過——他根本沒有在看。
「周老師,」林默走進辦公室,「我還有一個問題。」
周明遠抬起頭,臉上寫滿了疲憊。「請說。」
「今天中午,林可欣來還琴房鑰匙的時候,是幾點?」
「一點十分左右。」
「那之前呢?陳詩涵來借音樂教室鑰匙之後,您有沒有離開過辦公室?」
周明遠想了想。「有。我去了一趟教務處,大概十二點半到十二點四十五分。教務處的老師可以作證。」
「您離開的時候,辦公室的門是鎖著的嗎?」
「沒有。音樂班辦公室通常不鎖門——老師們經常進出。」
「所以在那十五分鐘裡,任何人都可以進入辦公室,從鑰匙架上拿走或放回鑰匙。」
周明遠的臉色變了。「你是說——」
「我是說,音樂教室的鑰匙可能不只被一個人借用過。」
林默走到鑰匙架前,仔細觀察那些鑰匙。架子上的鑰匙大約有十幾把,每一把都貼著標籤——「音樂教室」「第一琴房」「第二琴房」……一直到「第六琴房」。音樂教室的鑰匙不在架上——它還在陳詩涵身上,被警方當作證物收走了。
但林默注意到一件事——第六琴房的鑰匙標籤邊緣有一些磨損,看起來比其他標籤舊。但鑰匙本身的金屬部分卻比其他的鑰匙新——這表示這把鑰匙可能是最近才更換過的。
「周老師,第六琴房的鑰匙是什麼時候換的?」
周明遠看了看那串鑰匙。「上個月。舊的那把不見了,我請總務處打了一把新的。」
「舊的不見了?什麼時候發現的?」
「大概一個月前。我以為是某個學生借了忘記還,但問了所有人都說沒有。後來我就請總務處重打了一把。」
「舊的鑰匙後來找到了嗎?」
「沒有。」
林默和白雨薇交換了一個眼神。一把失蹤的琴房鑰匙——這把鑰匙可以打開第六琴房的門,而第六琴房——
「第六琴房在哪裡?」林默問。
「在走廊最底端,靠近廁所的那一間。」白雨薇說。
就是通風口旁邊的那一間。
林默快步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走向最底端。第六琴房的門是關著的,門上貼著一張「故障待修」的紙條。他推開門——沒有鎖——裡面是一間大約三坪的小房間,牆角放著一架直立式鋼琴,鋼琴上面堆滿了雜物。
他走到琴房的後方,那裡也有一個通風口——和音樂教室、走廊的通風口屬於同一個管道系統。這個通風口的鐵柵欄同樣鬆動,而且——鐵柵欄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但灰塵上有幾道清晰的指痕。
「有人從這裡進出過,」林默低聲說,「而且不止一次。」
白雨薇站在他旁邊,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亮通風口內部。光束照進去,可以看到管道內部有一些細微的刮痕和——一小塊深藍色的布料纖維,卡在管道接縫的金屬邊緣。
林默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纖維取出來,放在掌心。那是一小片聚酯纖維的布料,顏色是深藍色——和學校制服的顏色一模一樣。
「有人穿著制服爬過這個通道,」他說,「而且是在最近——纖維還沒有變色,沒有積灰塵。」
他站起來,看向白雨薇。
「現在我們有了一個完整的圖像。一個月前,有人偷走了第六琴房的鑰匙——或者複製了它。這把鑰匙讓這個人可以隨時進出第六琴房,而第六琴房裡有通風口——通往音樂教室。」
「這個人可能多次通過通風口進入音樂教室——也許是為了偷東西,也許是為了別的。但今天,這個人做了不一樣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需要找林可欣再談一次。這次,我們有足夠多的問題。」
## 第六章、最後的樂章
林可欣被請到訓導處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學校裡大部分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幾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陳國棟在場,林默和白雨薇也在。白雅恩在稍早的時候趕到了學校,此刻正靠在訓導處的門框上,雙手抱胸,表情比平時嚴肅。
林可欣走進來的時候,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比中午的時候平靜了一些。她看了一眼在場的人,然後坐了下來。
「林可欣,」陳國棟開口,「我們需要你再說一次今天中午的行蹤。」
「我說過了。我去第三琴房練琴。」
「你沒有,」林默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但銳利,「第三琴房的冷氣壞了,中午的氣溫超過三十度。如果你在那裡練了一個小時的琴,椅墊上應該會有汗漬——但椅墊是乾的。你只在第三琴房待了很短的時間——也許只是進去放了譜架、塗了松香,讓它看起來像是有人用過。然後你就離開了。」
林可欣的嘴唇微微顫抖。
「你去了哪裡?」林默問。
沉默。
「你去了第六琴房,對吧?」林默的聲音更低了,「你有一把第六琴房的鑰匙——一個月前『遺失』的那一把。或者你自己複製了一把。你經常通過第六琴房的通風口進入音樂教室。今天中午,你也是這麼做的。」
林可欣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灰白。
「陳詩涵在中午十二點進入音樂教室練琴。你在她之後不久進入第六琴房,通過通風管道爬進音樂教室。管道很窄,你爬得很辛苦——你的後腦勺被管道內壁壓過,右手手背被刮傷。你從音樂教室的通風口出來的時候,陳詩涵正在彈琴——背對著你。」
林默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像一個在朗讀事實的機器。
「你走到她身後。你從口袋裡拿出了那把隨身攜帶的小刀——用來削琴弓馬尾的那把。你抓住了她的左手腕——因為她是左撇子,左手是她的慣用手,控制住左手她就無法反抗。你用刀割開了她的手腕。」
林可欣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她倒下去了。你很慌張,但你沒有逃跑。你做了幾件事——你把刀放在她的右手邊,讓人以為她是用右手割腕的。你蓋上了鋼琴蓋——你的左手拇指在琴蓋上留下了一個壓痕。然後你爬回通風管道,回到第六琴房,清理了自己身上的灰塵,把第六琴房的門鎖上——用那把複製的鑰匙——然後走到第三琴房,待了幾分鐘,讓自己冷靜下來。一點十分,你去辦公室還了第三琴房的鑰匙。」
林默停下來,看著林可欣。
「我說錯了嗎?」
林可欣沒有說話。她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膝蓋上。
「為什麼?」陳國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為什麼要殺她?」
林可欣抬起頭。她的臉上滿是淚水,但她的眼神不是悔恨——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複雜的東西。像是絕望,像是憤怒,又像是某種扭曲的愛。
「你們不懂,」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們都不懂。音樂是她的生命——是我的生命——是我們所有人的生命。她不配。她不配站在那個舞台上,不配彈那首敘事曲。她的蕭邦沒有靈魂——她只是在彈音符,不是音樂。」
「所以你決定讓她消失?」白雅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壓抑的怒氣。
林可欣沒有回答。
「那封遺書呢?」林默問。「陳詩涵上週五交給周老師的遺書——那不是真的遺書,對吧?那是她在向你發出求救訊號。她知道你在威脅她,知道你在跟蹤她,但她選擇了用這種方式來尋求幫助——而不是報警,不是告訴任何人。她不想毀掉你。」
林可欣的身體僵住了。
「她不想毀掉你,」林默重複了一次,「但你毀掉了她。」
沉默。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林可欣低下頭,雙手摀住了臉。她的肩膀劇烈地聳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種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陳國棟站起來,示意一旁的員警上前。林可欣被帶走的時候,沒有反抗,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腳步虛浮,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人。
訓導處裡安靜了下來。陳國棟嘆了口氣,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說了一句「這次也謝謝你」,然後跟著走了出去。
白雅恩從門框上站直身體,走到林默旁邊。「你剛才說的那些——那些關於她不想毀掉他的話——是真的嗎?」
「遺書是真的,」林默說,「但內容不是遺囑,是求救。江芷涵說陳詩涵知道威脅她的人是誰,但她選擇了不追究。她把遺書交給周老師,是希望有人能介入——但她沒有指名道姓,因為她不想讓林可欣被處分。」
「她保護了那個想毀掉她的人,」白雅恩低聲說,「而那個人最終殺了她。」
沒有人說話。
白雨薇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她的長髮在室內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肩膀的線條比平時更加緊繃。林默注意到她的右手無名指在微微顫動——那是鋼琴家在心中演奏時才會出現的習慣動作。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你在想什麼?」他問。
白雨薇沉默了很久。當她終於開口時,聲音輕得像風。
「我在想蕭邦的第一號敘事曲。那是一首關於愛與死亡的曲子——最後一個樂章,那些瘋狂的音符,像是在吶喊,像是在求救。詩涵選了這首曲子作為成果發表會的獨奏曲。她大概是想通過這首曲子,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那些恐懼、那些絕望、那些求救——傳達給聽眾。」
她停頓了一下。
「但沒有人聽到。」
林默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在這種時刻,語言總是顯得蒼白而無力。他只是安靜地站著,和她一起看著窗外的夜空。
白雅恩走了過來,站在白雨薇的另一邊。三個人並肩站在窗前,沉默著。
過了一會兒,白雅恩伸出手,握住了白雨薇的手。白雨薇沒有掙脫,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讓她握著。
「走吧,」白雅恩終於說,聲音比平時溫柔了很多,「我送你回家。」
白雨薇點了點頭。她轉過身,經過林默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謝謝你,」她說,聲音很輕,「謝謝你找到真相。」
「真相並不總是讓人好過,」林默說。
「我知道,」白雨薇說,「但謊言更糟。」
她走出訓導處,長髮在身後輕輕擺動。白雅恩跟在她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林默一眼,給了他一個「明天見」的手勢。
林默一個人站在訓導處裡,周圍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張他在音樂教室裡隨手記下的線索清單。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沒有人聽到。」
他將那張紙折好,放回口袋,關上了訓導處的燈。
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他走過音樂教室的時候,門上的封條在微風中輕輕飄動。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那架黑色的平台鋼琴——琴蓋是關著的,樂譜架上那本蕭邦的樂譜還翻開在敘事曲的那一頁。
沒有人會去合上它了。
林默繼續往前走,走下樓梯,走出教學大樓。夜風吹過來,帶著六月夜晚特有的溫暖和潮濕。操場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路燈在榕樹下投下昏黃的光圈。
他走過操場邊緣的時候,腳步停了下來。
遠處,校門口的路燈下,白雨薇和白雅恩的身影正在逐漸變小。白雅恩的手臂搭在白雨薇的肩膀上,兩個人的步伐一致而緩慢。
林默看著那個畫面,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穩定而迅速,每一步的步幅幾乎完全相同——每分鐘七十二下,正常成年人心跳的平均頻率。
但在這個夜晚,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只是一些。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