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對原節子的印象大多來自小津安二郎的電影，如《東京物語》裡守寡的媳婦，盡責地照顧公公婆婆，且原節子的真實經歷是終身未婚，所以被封為「永遠的處女」。不過真的是這樣子嗎？當原節子卸下聖女面具之後，呈現的形象可能遠比小津電影的紀子複雜得多。

（本文內容摘要自「熬夜的便當」podcast 並使用 Claude 整理）

大家對原節子的形象大多來自小津安二郎的電影，包含我在內。最經典的當屬《東京物語》裡守寡的媳婦 — — 其實也不能算媳婦了，因為丈夫已經去世了 — — 但原節子飾演的紀子仍盡責地照顧公公婆婆。再加上原節子真實的經歷是終身未婚，這樣的形象又與螢光幕上的紀子緊密連結，封為「永遠的處女」。

不過原節子的真實想法又是如何？從石井妙子的著作《原節子的真相》，以及四方田犬彥的著作《李香蘭與原節子》，會發現原節子聖女形象的塑造是個多重作用的工程。

原節子是誰

原節子1920年6月17日出生於橫濱，本名叫做會田昌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因為家境貧窮，在姊夫熊谷久虎的勸說之下，他在15歲就加入了日活的多摩川攝影所 — — 日活也是日本重要的電影公司之一。他的出道作品叫做《年輕人啊別猶豫不決》，那時候飾演的角色名字就叫做節子，從此這個名字也變成了他的藝名。

這部電影的幕後花絮，有一個讓我覺得很精彩的「支線」。他的同戲男演員，瀧口新太郎，在1943年的時候去滿洲拍片，直到戰爭結束之後，滿洲已脫離日本的控制，政局完全轉變，許多日本人（含前殖民地人）在那邊成為蘇聯的俘虜，包含瀧口新太郎在內。

意外的是，他在那邊認識了另一個很傳奇人物 — — 1937年叛逃去蘇聯的共產黨女演員，岡田嘉子，兩個人在蘇聯相識結婚，就一直在莫斯科做廣播演員，直到病逝。這是一個很精彩的支線劇情，跟大家題外話一下。

話說回原節子。他在戰爭時期有很多作品是配合國策所拍攝的。

例如有一部很經典的作品，是1936年日本跟德國合作拍的電影《新土地》，日文片名《新しき土》，德文片名 Die Tochter des Samurai，意思是「侍之女」。

這部片原本應該由日德兩國合作拍攝，但最終卻誕生了兩個版本：一是伊丹萬作導演的日本版，另一個是德國導演 Arnold Fanck 的德國版。

據說 Fanck 希望以「真實的日本再現」為賣點，但伊丹萬作認為 Fanck 不理解日本文化的精神，兩人合作不愉快，最後決定「各拍各的版本」，成本倍增。很可惜的是，至今看得到的版本大多是德國版（至少我是沒找到）。

德國版是在講一個從海外留學回到日本的青年，他與一名摩登時尚的德國女子，一起坐船回到日本。德國女子比較像是觀察者的角色，看日本人的生活與文化。留學生的父母已經為他指定好未婚妻，也就是由原節子飾演。

原節子的登場形象非常鮮明。你會看到他在嚴島神社旁邊眺望，旁邊還有一些野生的鹿、經典的日本神宮場景，很明顯是外國人印象中「日本」的典型搭景。片名「新土地」暗示的就是這名青年最後所做的選擇 — — 他不是留在家鄉、聽從父母的話，而是去開拓新的地方，那個地方指的就是滿洲。

這部電影完成之後，1937年便邁入中日戰爭。原節子為了宣傳該片，從大連搭乘滿洲鐵路，再接西伯利亞鐵路抵達柏林，以「親善大使」的身份出訪了非常多國家和城市，包含巴黎、紐約、洛杉磯、好萊塢等等。這是原節子有機會以女演員的身份被很多國家的人認識的一段經歷。

不過後人對於《新土地》的分析，大多人認為德國版帶有非常強烈的政治符號，顯露德意志帝國希望與日本帝國合作的企圖。

被迫拆散的戀情

過不久，原節子遇到了可以說是這輩子唯一一個動過真情的男性 — — 副導演清島長利。他們在東寶工作時相戀，清島長利比他年長，個性老實、工作認真，讓原節子覺得很放心。

然而，原節子當時已經是大明星，公司與家人都不贊同兩人在一起，強力阻止這場戀情的其中一人是同為導演的姊夫熊谷久虎。上一集提過高峰秀子的人生，被他的養母所控制，而原節子則是被姊夫熊谷久虎所控制。

在眾多阻撓下，原節子與清島長利被強拆散，清島跑去松竹電影公司變成編劇，兩個人從此沒有機會再相聚。原節子此後再也沒有 — — 至少旁人的回憶也沒有提到 — — 有跟任何男性談戀愛。

原節子與國策電影

這段時間的原節子，陸續接演非常多國策電影，像是1939年的《上海陸戰隊》，就是姊夫熊谷久虎執導的，背景是1937年的上海事變，原節子在裡面飾演當時的上海中國人，還講了帶有日本口音的不太標準的華語。劇中當然是一味地要讓大家對日軍有比較好的形象，這部電影也標榜是戰爭寫實片，把很多軍事布陣的過程、軍人之間聊天說話的場面，以及中國人對軍人的反應呈現出來，很多畫面據說是參考當時的戰爭紀錄片所拍攝的，所以你可以知道這是一個很明顯要為戰爭宣傳的電影。

四方田犬彥就說到，國策電影最危險的其實不是露骨的標語，而是把觀眾帶進一個看起來很真實的世界，讓你在情感上接受侵略方的視角。我覺得這句話放在今天來看還是可以給人很多警惕 — — 任何我們過去看的二戰電影，或者是最近幾年以色列、伊朗等等這些戰況不斷發生，關於戰爭我們到底要用什麼樣的角度去記錄這些現實、這麼多毀滅性的決定，我覺得是蠻值得大家深思的。

原節子在這段時期還有其他作品，像是《女子教室》，他在裡面飾演到東京留學的中國學生，改編自吉屋信子的小說。還有比較跟動作有關的一些電影，像是《夏威夷馬來海戰》等作品。

這段期間他跟導演島津保次郎有很多合作，其中一部是1942年拍攝的《綠色的大地》，是為了紀念滿洲建國十周年所拍攝的，由松竹、東寶、大映公司一起聯手製作，標榜是以中國為舞台的大作品。

島津保次郎的特色就是以家庭劇、女性劇為主，他的另一部合作作品《待嫁之日》裡面，原節子被形塑成一個溫柔知性的千金少女，跟他後來在小津安二郎電影裡那種溫文爾雅、賢妻型的紀子角色，是有一些微妙的連貫性的。這些作品還是帶有國策，只不過比起那些戰爭動作熱血的場面，有更多比較柔性的地方。

洗刷形象的戰後電影

到了戰爭結束之後，原節子的形象又跟著有了巨大的轉變。

戰爭結束後，GHQ開始想辦法把日本從舊帝國時期清洗成一個民主化的新日本，以前那些國策片當然不可以再拍，任何宣傳軍國主義的絕對不可以。再加上那時候要迎接冷戰時期，所以任何紅色赤色思想也不可以，你一定要拍符合美國道德審美機制的東西才行。那時候盟軍一樣想利用電影宣傳日本民主化的政策。

原節子在戰後接到的第一部電影叫做《綠色家鄉》，故事講一名被聯軍俘虜的青年，跟一個女教師一起回到農村之後，開始對以前戰爭時期的軍國主義教育有所批判，重新思考戰爭的不對，以及我們該怎麼重拾人性的光輝等等的價值。這位導演是渡邊邦男，他在戰爭時期也拍過國策電影《決戰的大空》。

原節子說過：「時局的變化，連台詞都改變了，有時候會沒辦法流暢說出台詞。」這是他真正的感嘆 — — 他經歷了戰爭的轉變，在戰爭時期大家忙著要宣傳某種價值觀，演員能做的事情就是說出被指定要求說出的話；可是一旦戰爭結束後，價值觀又轉變了，又要求演員去說出另一種形象的話，就會讓演員覺得，好像話都不是自己的。你只能迎合那時候的世界觀，而世界有時候改變得讓你覺得措手不及。

這個時候的原節子，他原本在東寶，但希望可以成為自由演員。前一集也有提到，那時候東寶發生了勞資爭議，有一批演員跳出來自行組了新東寶。原節子也差不多在這個時期，1946年開始成為自由演員，接演了非常多不同類型的電影，不只是像小津安二郎那樣的電影。

黑澤明描繪的原節子

其中一部我其實蠻喜歡的，是黑澤明導演的《我對青春無悔》。

背景設定在戰爭準備要開打的時期，京都大學裡瀰漫著一股軍國主義的風氣，可是學校的教授和學生們還是嚮往著過去很自由的學風。原節子在片中飾演一個大學教授的女兒叫做幸枝，他的父親就是一個很相信學術自由、很有正義感的老教授，他帶領的這群學生們對現在風行的軍國主義也有所批判，其中有些人加入了共產主義的組織，希望阻止戰爭的進行。

片中很大一部分環繞著幸枝在摸索自己的志向。他在片中跟兩個男學生有一些曖昧的往來，一個叫野毛、另一個叫糸川。幸枝的個性有點像《傲慢與偏見》的女主角，就是很傲嬌，完全不說自己喜歡什麼，可是他最喜歡的就是對他最不禮貌的男主角。到了後半段，幸枝主動跑去找了當年他不敢說喜歡的男主角 — — 這個男主角帶著叛逆性格，後來加入了秘密組織，企圖阻止戰爭或說出關於戰爭真實狀況的大實話，這件事情被當局阻止，男主角就被抓走，因此也死掉了。

幸枝頓時才剛找到人生的方向，又突然失去了人生的方向。他不確定要怎麼辦，但直覺上知道男主角還有未竟的理想。所以他去找男主角的爸媽 — — 一個鄉下的農夫夫婦 — — 說：「我從此以後想要代替你們的兒子，好好照顧你們，我就是你們的媳婦了」，然後在那邊讓自己的身心都回歸土地，感受到生命搏鬥的美好。

黑澤明在裡面故意把原節子勞動的畫面拍得很狼狽，全身髒兮兮的，可是在那個髒兮兮很奔放的過程裡，就有點像是爆發出了一個很原始、單純為了生命搏鬥的快樂，是汗流浹背的那種模樣。女主角幸枝就是要有這種人生的主控權。

而且你知道前半段的幸枝，就是那種傲嬌的千金大小姐，彈鋼琴可以彈得很奔放，愛幹嘛就幹嘛；可是到了後面他一樣愛幹嘛就幹嘛，只不過他變成了農夫，真心為這片土地能長出新稻苗而感到快樂，為這個土地還能孕育新生命而感到開心，就是一個非常原始的感動。

在最後，這樣的幸枝回到了自己有錢的家中，再次坐在鋼琴前面，他的手已經跟這個鋼琴沒辦法搭配在一起了，可是他還是感到非常快樂，因為他真正透過勞動付出而得到了回報感。這就是這部電影想要表現的事情。

這樣的原節子在黑澤明導演的視角下面，我覺得拍出了另外一種野性的美感。

小津安二郎描繪的原節子

可是在隔幾年之後，也就是1949年，原節子參演了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晚春》，也是「紀子三部作」的第一部。

在《晚春》裡面，他飾演的是一個跟教授父親同住的27歲女兒，彼此互相依賴。只不過這個女兒已到了適婚年紀，在父親「我也會再婚」的善意謊言之下，才慢慢走向婚禮。可是父女兩人的關係，也在婚禮之後各自走向了很孤獨的日常。這個紀子的形象形塑出了一個溫柔又堅定、可是同時也不想要違抗傳統的角色。

在這部電影之後，小津安二郎在1951年又推出了另一部紀子的二部曲叫做《麥秋》。這位紀子是在公司裡上班的新女性，同樣必須要面對「真的該結婚了」的社會壓力，可是他又一直想要玩，同時之間有一些戀愛對象的選擇。最後他選擇嫁給一個有孩子的中年鰥夫 — — 他老婆死掉了 — — 就變成了人家的繼母。到底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選擇呢，大家都有點難以理解，可是透過這樣的選擇，可能代表說這樣的紀子，他還是有他的人生主控權的。

再到了下一部作品，也就是1953年的《東京物語》，紀子在裡面變成了一個寡婦，繼續照顧公公婆婆，他說自己是基於自私的心情在做這些付出，可是旁人還是覺得，這樣的紀子其實並不只是淡然，而是真的太過善良的一個女孩子。

這就是小津安二郎傾心塑造的紀子三部。大家都會覺得說，這三個紀子雖然遭遇不太一樣，可是都一樣有一個婚姻的選擇問題，似乎就是小津安二郎不斷地用這個角色在問同一個問題：女性在這種情況下到底該做什麼樣的選擇？

但是在這些角色之中，你也會發現小津安二郎形塑的原節子，我覺得可以用「聖潔」來形容了。可是根據石井妙子的調查，他說原節子本人其實很不喜歡電影中這個女兒的性格，跟他本人的性格是不一樣的。

小津安二郎形塑出來的這個紀子形象 — — 沒有很多私欲、順應大家的要求、頂多有一些小小的叛逆讓大家摸不清楚他真實的想法，可是大家還是覺得這是一個對的選擇 — — 其實原節子本人並沒有很喜歡這樣的角色。原節子真實的性格，可能跟螢光幕上大家對他的記憶想像是不一樣的。

石井妙子還提到說，原節子本人可能更喜歡黑澤明形塑的風格，因為他很喜歡西方電影，也很喜歡英格麗·褒曼那種自我意識很強烈的女主角，所以他在影壇上本來是希望追求那樣 — — 性格更鮮明、主體性更強烈的女性角色。可是問題是，因為遇到了小津安二郎，有點像是誤打誤撞，就固化成那樣子的一個形象，所以這可能不是他希望留在大家心目中的樣子。

另外四方田犬彥在《李香蘭與原節子》裡也有一個分析，他說小津安二郎電影中的原節子，是一種「被觀看的靜止的美」 — — 他的身體不是慾望的，而是道德的。攝影機對他保持著既不靠近也不打擾，只是看著他做那些正確的事。

我覺得這段描述還蠻精確的。這也回應到前幾集有講到高峰秀子對小津安二郎的評價 — — 就是一個大家不敢去打擾的嚴肅導演，精準掌握每個演員應有的位置，每個畫面的構圖應該放在什麼樣的位置。所以這樣的拍法會讓原節子就像是一種容器，他把自己對於理想女性的樣子投射進去，那個容器就成為了原節子在大家心目中的這個形象。

成瀨巳喜男描繪的原節子

原節子在1951年的時候也有跟成瀨巳喜男導演合作，也是上一集提到挖掘高峰秀子演技的重要導演，代表作叫做《浮雲》，改編自林芙美子的小說。

成瀨找原節子擔綱《飯》的女主角，也是改編自林芙美子的小說，不過林芙美子在完成小說連載前就去世了，很多內容是導演自己補完的。

跟《浮雲》裡面那種非常奔放、愛幹嘛就幹嘛、跟軟爛男大談戀愛的女性不同，《飯》裡面的女主角是一個很普通的妻子。這個妻子年輕的時候漂亮，跟丈夫談戀愛結婚，感覺是一對模範夫妻，可是結婚之後卻住在簡陋的長屋，過著拮据又單調的日常 — — 老公一直偷偷地存一些零用錢做自己喜歡的投資，也許還有一些跟外面的人約會。擾亂這對夫妻的一個關鍵角色，是丈夫的一個侄女，突然離家出走跑來他們家住，在家裡不好好幫忙，一天到晚只想著去玩，還試圖勾引自己的叔叔 — — 也就是他丈夫 — — 讓原節子飾演的妻子心裡非常不是滋味。

丈夫對妻子說的話也只有「飯煮好了沒」，因為看到老婆就肚子餓，所以對他來說妻子就等於白飯一樣，真正好喝好吃的東西都是跟外面的侄女去享用，讓妻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隱忍許久的妻子決定離家出走，但並非明著撕破臉，而是突然地找藉口回娘家，重新享受做一個被人家疼愛的女兒，可以睡到自然醒，吃媽媽煮的飯，終於可以好好地做自己 — — 一個疲累的已婚婦女。

然後在他離家出走的這段期間，他也跟另一個男性有算是舊情復燃的感覺，但又不敢跨過那條線，兩個人也沒有發展太多，只是一起喝酒聊天等等的。你就可以知道，妻子的心在動搖，在想著到底我為什麼要嫁給那個男人。此時在家裡的男主角，因為沒有妻子的幫助生活過得一團糟，也在想我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我老婆什麼時候才回來。

我非常喜歡這部電影處理結局的方式。這對夫妻也沒有吵架，也沒有討論要怎麼和好，其實就只是老公突然出現了，說了幾句話，兩個人小聊了一下，突然問說要不要一起去喝杯酒，去居酒屋喝個啤酒。兩個人就坐下來點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後，原節子就說：「原來啤酒味道就是這樣子啊，也沒什麼好喝的嘛。」老公就笑了。就在這一刻，夫妻和解了。因為他一直抱怨老公都不跟他一起喝酒，可是在那一刻他發現，喝了也不過就是這樣子而已。兩個人都妥協了，生活回歸到日常，完全沒有吵架，也沒有說對不起，就這樣和好了。

形象多變的原節子

除了上述影片的介紹，原節子還有接演過許多形象的角色，例如1949年《青色山脈》飾演有如美國開明作風的女教師，對學校的一些醜聞、一些舊觀念開始大肆地批評，希望保護學生，代表著一種時代的觀念正在慢慢轉變。該片的同名主題曲相當有名，不少台語歌手與日本演歌歌手也翻唱過。

再來黑澤明跟原節子還有後續的合作，是1951年拍的一部作品叫做《白痴》，改編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同名小說，把所有的場景都搬到了戰後的北海道去拍攝。不過這部作品的反響兩極，有些人認為是黑澤明的失敗作，也有人說是一個很厲害的作品。黑澤明不滿的是，松竹電影擅自將電影剪短，許多內容被刪減才遭致負面評價。

在《白痴》裡面，原節子飾演的女性也完全跳脫了小津安二郎給的那種很閒靜安靜的女性形象，他在裡面飾演的是一個叫做那美子（妙子）的女性角色，這個女性捲入了一場三角四角戀情，是一個很複雜、很愛恨分明的女性角色。

除了黑澤明導演給予了原節子嘗試新角色的機會，他其實還有接演過其他個性也很強烈的作品。例如說1948年的《誘惑》，原節子飾演的就是一個寄宿的女學生，他跟國會議員之間產生了情愫，挑戰社會的倫理觀。還有1948年的《時之貞操》，分成上下兩篇，講述紡織女性勞工搖擺在兩個男性之間，為自己的貞操與幸福做抉擇。

再來還有一部很異色的作品叫做《颱風圈之女》，描述一座孤島的氣象觀測所，有四個走私船員與一名女子久里子，即原節子飾演的。這五個人被關在密室裡面，空間瀰漫流動的慾望以及肩負觀測氣象的道德問題。

原節子也曾在1947年飾演改編自橫溝正史《本陣殺人事件》的作品《三本指男人》，風格同樣是懸疑的推理作品。

綜觀來看，原節子接演過非常多類型的角色，只不過很可惜，小津安二郎給他的形象，再加上他在1960年代因眼睛疾病而突然退出螢光幕，傳奇性的退場且終身未婚，讓他的形象與「紀子」緊緊地綁在一起。

急流引退的原節子

對我來說，原節子與小津安二郎最後的完美合作，是在一部電影叫做《小早川家之秋》裡面。他飾演另一個紀子，同樣是守寡的媳婦，卻像是《東京物語》升級版，大家關注的重點轉移到外遇的老父親。

紀子與家族的二女兒像是對照組 — — 他們的衣服穿著很像，思考方式也很像，彼此相知相惜的。只不過二女兒比更勇於追求自己的戀愛，願意放手去冒險，選擇與喜歡的男生去北海道工作。至於紀子，眼看有再婚機會，仍決定不結婚，又為自己的人生再做了一次選擇，獨立撫養自己的兒子。這樣的原節子的紀子形象，對我來說比較像是小津安二郎跟原節子的一個大和解。

四方田犬彥在書中寫道：

雖然是奇妙的偶然，不過現實生活中的原節子也跟《晚春》中的紀子一樣，抗拒婚姻，被冠上了永遠的處女稱號。婚姻問題從1940年代後期開始，始終是媒體追逐的話題。她經常得到類似的訪問，尤其是在《麥秋》上映後的1951年，媒體盛傳她即將跟小津結婚。當然兩人並沒有結婚，兩人之間究竟有沒有超越職業信賴關係的情愫，這個問題已經超越本書電影史的定位，再說時至今日也無人能知道答案。

1963年12月小津安二郎結束了他60年的生涯，當時的原節子早已隱退，但據傳告別式時她現身會場嚎啕大哭，在來賓簽名簿上她只寫上本名 — — 會田昌江。這是她最後一次出現在公共場合中。

希望這一集的分享，能帶大家認識原節子的不同形象，也推薦大家去看四方田犬彥的這本電影文化分析《李香蘭與原節子》，會發現原節子的聖女形象並不是如此簡單。放在時代脈絡上你就會看到更多 — — 那種當時日本民眾既開明、又能符合傳統時代的道德想像、重建一種日本民族自信性的形象。

我在創作小說《龍舌蘭之死》的時候，一直很想要把戰後日本的混亂，或者是帶著那種性奔放的很奇妙的時代氛圍寫進我的小說裡面。小說中的女主角性格，是一名創辦低俗色情雜誌的臺灣女留學生 — — 蔡敏子。

在這邊想要分享一小段對於蔡敏子的描述：

學寮的男生都叫敏子「學寮銅鑼貓」，害羞的人會在背地裡竊笑地說，外向的人會當著她的面前說，唷，是傳聞的學寮銅鑼貓，一個奇怪的學姊，早就畢業了，年紀也老大不小，怎麼還不趕快嫁人。不不不，聽說學姊在家鄉已經被男人糟蹋過了，不是什麼清白的女人，回不了家，只能窩在學寮學銅鑼貓撿剩飯、住在長滿跳蚤的小使室。

謠言總是生命力旺盛，能開出更多異樣的故事。她還聽說過其他版本的自己，像是她生過孩子，但孩子一出生就死了，變成了瘋女人。還有人說她不是真的女人，原本是個男兒身，在一場失敗的手術後，被迫變成女人的樣子⋯⋯，多種奇怪的幻想，就只為了合理化她打赤腳、不嫁人、不找工作的原因。

現在的她對這些謠言懷抱敬意，因為它們給予她許多靈感，就算沒談過戀愛、沒有性經驗、沒生過孩子，也可以把謠言拼湊成一篇篇的低俗小說放進《龍舌蘭クラブ》（龍舌蘭Club），做成一本能勾引全世界男性的低俗雜誌，讓奇雲先生找到她。

以上就是《龍舌蘭之死》的一小段分享，喜歡的話歡迎去看，在很多書店、各大平台都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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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歷史小說作家，班與唐 aka.便當（BenDon）趕稿之餘的雜談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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