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思念的負重練習
二十六歲的葉思念,人生唯一的樂趣就是看存摺數字增加。但這兩個月,她的樂趣變成了「看負債數字緩慢減少」。
身為葉家長女,在父親被詐騙、家破人亡之際,她連眉毛都沒皺一下,直接簽下了債務轉讓書。她對痛哭流涕的母親說:「哭有什麼用?能還錢嗎?把眼淚收起來,去煮晚飯。」
她倔強得像塊花崗岩,不允許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哪怕一丁點的軟弱。
「長女」的淚腺是被封印的。
但人不是機器。在連續加了兩週夜班、吃了一個月泡麵後,葉思念覺得那塊封印在蠢蠢欲動。她需要一個出口,一個沒人看見、理所當然可以流淚的地方。
於是,在一個下著細雨的週五深夜,她來到了即將下檔的二輪戲院。牆上海報是那部據說能讓鋼鐵直男哭到斷氣的愛情悲劇——《遺忘的季節》。
「午夜場、最後一週、悲劇片。」思念在心底盤算,「完美。沒人會注意我,我可以把這幾個月的怨氣一次哭光。」
她買了最角落的位置:第 8 排 1 號。
第二章:右手邊的「神顏級」災難
影廳裡空蕩蕩的,充斥著老舊地毯和爆米花混合的發霉味。思念深吸一口氣,調整好姿勢,準備迎接大螢幕上的悲劇降臨。
就在電影正片開始前兩分鐘,一個身影溜了進來。
思念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雖然對方戴著鴨舌帽和口罩,試圖低調,但那身高、那寬肩,還有那即使在昏暗燈光下也擋不住的、如同精緻雕刻般的側臉線條——
「這人……長得也太偶像了吧?」 思念在心裡默默吐槽,「深夜不睡覺,跑來這發霉的戲院幹嘛?躲狗仔嗎?」
更讓她傻眼的是,這位「神顏男」居然在 第 8 排 6 號 坐了下來。
他們之間隔著四個空位。在這空曠的影廳裡,這距離既尷尬又微妙。
男主角陸遠,此刻的心情跟葉思念一樣沉重。他剛被交往五年的初戀女友甩了。理由很殘酷:他太「完美」、太「理性」、像個沒有情緒的精緻人偶。
「說我沒有情緒?」陸遠在心底咆哮,「我只是不想讓妳看到我軟弱的一面!」
他要證明自己是有感情的,他要找個沒人認出的深夜,把這輩子的淚水一次性扣抵掉。
第三章:崩壞的偶像與思念的傻眼
電影開始了。
螢幕上,男女主角在雨中被迫分離,音樂緩緩響起,大提琴的哀鳴精準地拉扯著觀眾的神經。
思念感覺到眼眶熱了。那是她期待已久的熱度。她微微低下頭,準備好迎接第一滴眼淚的落下,她甚至已經想好了,等一下要用哪種頻率抽面紙才顯得自然。
就在這時,右手邊傳來了一聲細微的……「嘶——嚕。」
那是極度壓抑的吸鼻子聲。思念皺了皺眉,心想:這哥們入戲挺快啊,這才剛開始五分鐘呢。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共感能力」?
她試圖重新集中精神。螢幕上女主角跪在地上痛哭,思念的悲傷剛湧到嗓子眼,右手邊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抖動。
「嗚……嗚嗚……」
這不是那種優雅的啜泣,而是那種憋氣憋到快斷氣、最後忍不住漏出來的悶聲。思念轉過頭,餘光看見那位「神顏男」,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抓著座位的扶手,肩膀劇烈起伏,彷彿他坐的不是電影院座位,而是電椅。
「真感性啊……」 思念心頭一軟,原本對家裡的滿腹委屈似乎找到了一點共鳴。
但好景不常。
電影進行到十五分鐘,男主角的父親過世了。就在全場(也就他們兩個)應該陷入靜默悲哀時,隔壁傳來了一聲驚天動地的:
「哇啊——!為什麼啊——!」
那是陸遠。他終於崩潰了。他壓根忘了這是在電影院,他只記得前女友說他沒感情。他要證明自己有!他哭得肝腸寸斷,哭到最後甚至帶了點像「鵝叫」的轉音。
「鵝——嗚!嗚嗚嗚鵝——!」
葉思念那雙本該流下悲傷淚水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第四章:悲劇已死,喜劇當立
思念僵在那裡,原本含在眼眶裡的淚水,硬生生地被這突如其來的「鵝叫」給嚇了回去。
她轉過頭,正眼看向那個男人。
這哪裡還是剛才那個「神顏偶像」?他哭得一點美感都沒有。口罩掛在一隻耳朵上,正抓著一件可能是擦過汗的舊 T-shirt 瘋狂抹臉。因為哭得太用力,他甚至不小心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然後再狼狽地爬回去,邊爬邊抽泣。
螢幕上,男女主角正在進行最後的深情對話。
影廳內,陸遠正在進行肺活量的大型挑戰。
「這太過分了吧……」 思念在心裡發出無聲的吶喊,「我花了錢、挑了位置、準備好心情,結果我的悲劇秀被一個長得像偶、哭得像鵝的男人給搶走了?」
她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入戲了。每當電影情節感人一點,她就會下意識地轉頭看那男人這次會發出什麼聲音。
「呵……咳!咳咳咳!」陸遠哭到嗆到,整個人彎腰在那裡猛拍胸口,但他沒停,他繼續邊咳邊哭,活像一個壞掉的風箱。
思念看著看著,原本繃了幾個月的冷酷臉龐,此刻正經歷著劇烈的面部肌肉抽搐。
她不能哭,因為她想笑。
她想笑,因為這畫面太特麼荒謬了。
這男人哭得比她慘十倍。
不知為何,看著那個男人毫無形象、完全不顧旁人(雖然只有她)眼光的哭法,思念心裡那塊繃了幾個月的鐵板,突然「喀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
那不是悲哀的裂縫,而是覺得好笑。
第五章:鹹豆漿與思念的微笑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
葉思念整場電影一滴眼淚都沒掉,反而因為憋笑憋得肚子有點痛。
她看著隔壁的陸遠。他癱在座位上,雙眼腫得像兩顆巨型紅核桃,鴨舌帽也歪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手邊散落了一地的面紙團。
這副慘樣,即使那張臉再完美,也只剩下「滑稽」兩個字可以形容。
陸遠也察覺到了視線,他顫抖著轉過頭,看見了美若天仙(但他現在看不太清楚)卻一臉複雜的葉思念。
「對……對不起……」陸遠抽噎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我失戀了,我不是故意的……」
思念看著他那副慘樣,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包包裡掏出那包原本為自己準備、全新的、加厚型面紙,隔著四個座位遞了過去。
「拿去吧。」思念淡淡地說,「雖然你把我想哭的慾望都毀了,但看在你哭得這麼『努力』且……『特色』的份上,這包送你。」
陸遠愣住了。他接過面紙,擤了一大聲鼻涕,鼻青臉腫地看著她:「妳……妳本來也想哭嗎?」
「本來是。」思念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嘴角竟然微微上揚,那笑容是這幾個月來最輕鬆的一次,「但後來發現,有人哭得比我更像一場災難,我就覺得,我的負債好像也沒那麼難背了。」
陸遠呆呆地看著這個神情倔強、眼神卻帶著一絲戲謔的女孩。
在那一刻,這間充滿霉味的二輪戲院裡,原本哀傷的空氣似乎發生了某種化學變化。葉思念沒想到,她準備好的淚水,最後竟然變成了一個荒誕的微笑。
「喂。」陸遠扶著椅子站起來,腿還有點軟,偶像的架子早已蕩然無存,「為了補償妳……我知道附近有一間深夜豆漿店,那裡的鹹豆漿……很好哭。要不要去?」
思念挑了挑眉:「鹹豆漿怎麼會好哭?」
「因為很辣,可以掩飾妳沒哭出來的遺憾。」陸遠認真地說,眼角的淚痕還沒乾。
思念看著這個哭成豬頭、形象全毀卻還想搭訕的「神顏男」,心裡那座名為「倔強」的城牆,終於在這一晚的荒謬劇中,悄然倒塌了一角。
「走吧,鵝。啊不,走吧,神顏鵝。」她轉過身,率先走向出口。
這是葉思念與陸遠的初見。沒有玫瑰與月光,只有紅腫的雙眼、滿地的面紙,以及一個因為憋笑而誕生的、溫暖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