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樹下的漢服之諾

我喜歡漢服。 東方的服制，一向更符合我的審美。 雖然我第一個穿上的， 是日本的振袖、韓國的道袍， 而漢服，我卻要等到今年才真正觸碰。 但我不喜歡傳統婚禮的那個大紅。 覺得太過嘈雜與熱鬧。那身繁複的織錦刺繡，似乎把一個純粹的諾言也織成社會的符號了。倒不是白紗就更純淨，首先我沒有少女的蕾絲夢，再來，宴席上那一整套紅毯、氣球、拉砲、蛋糕、甚至是婚禮歌曲，都好像只是主持人手上單子的既定行程。看似客製化，其實不就是那樣嗎？說到底，我不是討厭哪個紅或白，只是拒絕被定義。 當眼裡只有對方時，不需要任何旁證。 儀式是給彼此的，婚姻是愛情更盛大長情的延續， 跟那一紙契約又有什麼相關呢？ 但我卻曾有那麼一次嚮往過婚禮、曾有那麼一次單膝落地，曾有過那麼一個約定，關於漢服、關於我最重視的儀制，關於這個儀制只想跟某個人完成。 於是，我便這樣提出了，她便那樣答應了。那夜，以陽台作丹陛、以遠處的夢時代跨年煙火為雁使、以明治神宮的御守納采、以一紙權利讓渡書落聘，就這麼帶點孩子氣的形式，請以七年為期，求降元后。 然親迎的車輅出了事故，夢斷首爾景福宮。 這個諾言，至此靜音七年餘。 在重慶洪崖洞那時，陪著朋友妝造，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穿上漢服。 攝影師指示要十指交扣， 我雙手抱胸，說：「這樣痞痞的比較帥」。 就在那個瞬間， 我忽然聽懂了多年前自己許下的諾言。 它不是在要求一套衣服，一場儀式。 它是在表達一種姿態—— 一種敢於在全世界要求你扮演恩愛時， 依然用身體說「不」的姿態； 一種敢於在約定之人不在場時， 依然能自己獨立履約的姿態。 與其受制於店家的試衣間，讓妝造跟後製把我弄得像鬼，自己去訂喜歡的款式、選喜歡的場地，不比我在這裡進行被動的反抗，來得更有創造性嗎？ 於是，我決定獨自上路，去完成這個約定。 原就定了四月初要去曲阜觀禮。 一查才知道，中國的漢服之鄉曹縣， 離曲阜，竟不過兩小時車程。 而離祭孔，還有七日。 在曹縣，購置了三套窄袖襴袍， 其中是一件紅色翻領，被我叫作「太平年」， 陪著我跑遍了後頭的春天。 附近便是水泊梁山， 沒有壓寨夫人，也沒打算落草為寇， 還是就這麼上山了。 這是我第二次騎馬，不是平地， 而我馬術沒有好到能在山路跑。 就這麼讓馬伕牽著，過了一把衙內癮， 心裡卻莫名飛躍起來。 回旅館時，看著白天的照片， 忽然愣住—— 那坐在馬上的側影，那種揚著馬鞭、嘴角叼著的笑意，不就是良人玉勒乘驄馬、一夜看盡長安花的得意嗎？ 而我原以為我拍的宮廷女官乘轎賞花系列， 細品，才發現哪是什麼女官， 竟是王乘車輅了。 曲阜行，倒有一半是為了佾舞去。 雖說動作就那幾個，立容，進退，執籥，旋身。 若論舞姿，跟宮舞、劍舞差得遠了。 但我似乎總偏愛這樣的舞步， 跟信長跳的幸若舞「敦盛」一樣， 執扇緩步，動作極簡， 那一張一合的幅度，跳的是心境、儀式感。 那樣的莊重，講究的是極致的專注與平衡， 我看得入了癡，竟忘了拍照。 當年許的以漢服成禮， 我嚮往的，原就不是什麼萬眾矚目， 而是兩個只有彼此的人，安安靜靜地， 一起看一場這樣的佾舞， 把我們的專一，融進這樣的法度裡。 而如今我至鄒城孟府。 自頒冊書，獨拜孟母——這天底下最出名的高堂。 花樹下，春天為我鋪就了海棠地毯。 我踩上去，朋友按了快門。 那一刻，腦子閃過了「陌上花開」這四個字， 後半句，即便就讓它留在海棠裡， 也不會被歲月踏碎了。 在重慶，我對著攝影師的鏡頭雙手抱胸， 那是一種守護的姿態； 而現在，我穿著自己的紅袍， 騎馬，乘輿，觀舞，獨拜，站在花樹下。 這是一種坦然的姿態。 納采問名納徵請期，是當年的事了。 親迎的車輅，曾誤了點。 如今，我捶響了鼓、敲亮了揚琴， 自己把車輅重新駕出去， 不必誰響鑼，不勞人開道。 這漢服之諾，我正用自己的身子， 一寸一寸，把它穿出一個樣子來。 「已向季春，感慕兼傷。情不自任，奈何奈何？足下何如？吾哀勞，何賴，愛護時否？足下傾氣力，孰若別時？」—庾翼《故吏帖》 -已向季春，感慕兼傷： 傷曾是美得太用力，自己先軟了的那種。 而我現在，純粹是一種物哀的凝視之傷。 只有美，沒有痛。 -情不自任，奈何奈何： 任它春水向東流，我自明月照大江。 春江潮水連海平，今月曾經照古人。 -不勞不哀，何賴愛護？ 願得寬袖能遮天，不教春花隨風散。 我如今，就是自己最寬的袍袖， 遮蔭自己，兼有餘力守護當年。 就剩一句，輕輕的： 「足下傾氣力，孰若別時？」 像問花，像問風，也像問許多年前的某個下午。 那天我騎著車，穿著紅外套，在宿舍樓下等著， 嘴角噙著的笑意漫上了眉角， 你便覺得秋日亦如仲春了。 這個春天，以紅袍揭幕的我，依然是笑著的。 路還長，袖子也還寬。 這豐盛，由我來舞，願者自觀。 2026.04.02 記於鄒城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