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桂子越的帶領下,四人沿官道一路往西。
山勢漸緩,風裡的味道也跟著變了。那股淡淡的甜氣愈來愈濃,夾著酒香、花香與潮濕的木氣,遠遠地就能嗅出。
魯青嶽笑道:「還沒進鎮,就醉了一半。」
李若錦掩鼻輕哼:「有人可是大有口福囉。」
桂子越聽了,滿臉自豪:「這就是咱酈川鎮的味!鎮上家家都釀酒,哪戶院子沒種花、沒曬果?你們再走近些,就知道好看得很!」
果然,轉過山坳,一條溪流蜿蜒而下,兩岸皆是竹與桂。溪水如鏡,倒映著成排的白牆青瓦。
鎮子臨水而居,背後是層疊的山林,屋舍錯落,煙霧縹緲,遠遠望去,竟像一幅淡墨山水。
風過之處,帶出細微的酒氣與果香,甜而不膩。
路邊的樹上垂著果子,枝頭還綴著風乾的花瓣,散發出淡淡清香。
桂子越領著他們穿過一座小橋,橋下水色澄澈,偶有幾片花瓣隨波而下。
衛冷月抬眼望向那條溪,水面光滑如鏡。
酈川鎮的氛圍,讓人猶如誤入仙境。
衛冷月收回目光,沿著溪邊緩緩前行。
然而,在那一片白牆青瓦之間,她注意到鎮後方的高處——
兩棟屋舍遠遠矗立,氣勢明顯與周圍格格不入。
那兩間建得極大,屋脊高出旁邊的民宅數丈,青瓦覆得厚實,牆面漆白如雪,在陽光下反著亮光。
兩座宅邸隔著一條長街,彼此遙遙相望。
一南一北,彷彿互相監視,又像在爭誰能佔得更高處。
衛冷月指了指那處,問:「那兩間是什麼?」
桂子越順著她的手望去,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那是鎮裡最大的兩家酒行。南邊那座叫霽華堂,北邊那座是通惠樓。」
他說到這裡,咬牙補上一句:「兩家老闆都不是什麼好人,霸道得很。」
他神色間帶著少年按捺不住的憤氣,手不自覺握成拳。
「這幾年鎮上的小坊、釀戶都被他們逼得快活不下去了,」
「我爹娘也說過,連官府都不敢管他們的事。」
「他們自己不釀酒,專收別人的酒來賣。」
魯青嶽哦了一聲,眉梢一挑:「二道販子?」
李若錦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譏諷:「所以外人進鎮,也會乖乖去他們那兒買酒?你們這些人,也傻傻地把酒賣給他們?」
桂子越被她問得一愣,撓撓頭,神情有些窘迫:「我也不懂,可李大叔、王二叔他們都這樣做……」
說完又小聲嘀咕了一句,「要是不賣,酒也出不去……」
魯青嶽摸了摸下巴的鬍渣,若有所思:「利誘是不可能的。轉了一手,哪還能有賺頭?八成是威逼了。」
說到這裡,他眼裡閃過一抹思索。
桂子越的身分——釀戶的第三代、被人擄走、鎮裡有兩家幾乎獨大的酒行,再加上「不聞不問」的官府。
這些線頭在魯青嶽腦中飛快地串了起來,像一張藏在酒香底下的網。
他微微一笑,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戲謔:「原來如此。」
魯青嶽很快收起神色,笑著對桂子越道:「你家到了嗎?」
桂子越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猛地跳起來:「快了快了!再過幾條巷子就到了!」
說罷,他顧不得身上包紮好的傷口,興沖沖地跑在前頭,腳步幾乎要飛起來。
三人相視一笑,緩步跟上。
巷口風過,帶起更濃的酒香。
魯青嶽半眯著眼,邊走邊吸了口氣,似乎在細細品味。
「這酒香勾人啊……」他心裡暗自盤算——先喝個兩罈,再買幾罈帶去龍泉鎮送給宋老爺子,也算不虛此行。
李若錦走在他身旁,嘴角掛著閒散的笑。
她心裡想著:人也追到了,凌風門的事也交代過了,自有人去管理。
這回終於能好好在外頭逍遙幾年,魯青嶽去哪,她就去哪,天寬地闊,無拘無束。
至於衛冷月——她走在最後,步子不快不慢。
酒香讓她想起了師傅,可心裡卻是一陣空。
她輕輕吸了口氣,將那一絲酸楚壓回心底。
前方的桂子越已轉過巷口,興奮的聲音隨風傳來——「就在前頭!那間有桂花樹的,就是我家——!」
桂子越腳步愈走愈快,巷子裡的石板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發亮,他滿臉通紅,喘著氣,仍笑得合不攏嘴。
「快了快了,就在前頭——」他邊跑邊說,語氣裡滿是喜悅。
沿途的街坊開始出現了熟面孔。
有人挑著水桶從井邊經過,有人正把酒甕搬到門外曬,還有幾個孩童坐在牆根下撿桂花。
「子越!你回來了!」
「臭小子,這幾天跑哪兒野去了!」
熟悉的喊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桂子越立刻笑著揮手,一一答話:
「大叔!我平安回來啦!」
「嬸嬸!爺爺他還好嗎?」
「我被人抓走了幾天,這不才逃出來嘛!」
然而,他很快察覺到不對。
那些鄰居最初的笑容僵在臉上,驚喜的神色一閃而過,隨即變成難以言說的複雜。
有人的嘴角微微抽動,有人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原本熱鬧的街巷,忽然靜得有些詭異。
「子越……」有人開口,聲音發抖。
「你……快回家吧。」
「怎、怎麼了?」桂子越愣住,笑意逐漸僵硬。
「為什麼大家都哭喪著臉?」
那名拍著他肩的大叔長歎一聲,眼裡閃過一抹憐憫。
「別問了,快回家吧。」
桂子越怔怔地望著他,胸口突然一緊。
魯青嶽的眉頭在不知不覺間皺緊。
他與李若錦對視,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樣的意思——情況不妙。
「這小子家中恐是出了事……」魯青嶽低聲道。
李若錦神色凝重,喃喃道:「聽他說,家中還有老人在……」
衛冷月的目光微動。
「我們快跟上。」
三人同時加快腳步,穿過巷道。
桂子越已顧不得回頭,幾乎是慌不擇路地往前衝。
他的腳步踉蹌,嘴裡反覆喊著:「爺爺!爹!娘!」
每一步都像踏進泥裡。
「爺爺!」他再喊一聲,聲音幾乎破了音。
轉過最後一個轉角,一棟帶著小院的房子終於出現在眼前。
院牆上爬滿桂藤,花瓣散落一地,那扇木門半掩著,隨風微微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
桂子越衝上前,一把推開門。
院裡靜得出奇。
沒有往日灶間傳來的鍋碗聲,沒有母親的叱罵,也沒有父親在酒缸邊的低語。
只有風,輕輕拂過掛在廊下的竹簾,發出細碎的聲音。
桂子越怔在門口,整個人像被抽空力氣。
他的手抖得厲害,喉嚨裡擠出微弱的聲音:「爹……娘?」
沒有回應。
他一步步踏入院內,酒甕仍舊擺著,桂花瓣飄滿地,
卻不見任何人影。
桂子越衝進院中,聲音顫抖,幾乎帶著哭腔。
「娘——!爹——!爺爺——!」
他一邊喊,一邊亂跑,推開房門、掀開竹簾、掀起桌巾。
滿院子都是他的腳步聲與喘息。
魯青嶽三人隨後也踏入院內。
魯青嶽深吸一口氣,眉頭瞬間鎖緊。
「……沒酒味。」
李若錦四下掃視,皺眉接道:「沒開灶,也沒血腥味。」
這句話讓氣氛更沉重。
三人對視一眼,神色同時一沉。
就在這時,院後傳來一聲顫巍巍的呼喚——
「小越子……」
桂子越整個人一震,猛地轉身朝後院跑去。
「爺爺!」
只見一名花白頭髮、身穿麻衣的老人緩緩走出,
手中拄著木杖,步子微顫。
桂子越撲上前,一把扶住他,聲音哽咽:「爺爺——您還好嗎!」
老人抬眼看著他,眼底的驚訝與心疼交錯著,
嘴唇微動,罵聲裡卻沒了往日的氣力——
「你這小兔崽子……終、終於肯回來了……」
桂子越抱著老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老人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低聲安撫:「好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哭了一會兒,桂子越的情緒漸漸平復,哽咽聲也止了。
他抹了抹臉上的淚,仍扶著老人不放。
這時,魯青嶽三人才上前一步。
魯青嶽抱拳,語氣溫和:「老爺子,冒昧叨擾。敢問——貴府這幾日可發生了什麼事?」
老人抬頭,眼神混濁而警惕,目光在三人臉上掠過。
那雙佈滿青筋、枯萎顫抖的手緩緩抬起,將桂子越護在身後。
「幾位是……?」
桂子越沒察覺到自家爺爺的防備,忙開口解釋:「爺爺,這幾位是救了我、又送我回來的好心大俠!」
「大俠?救你?」
老人愣了一下,眉間的皺紋深了幾分。
「你這幾日……是被人抓去了?」
桂子越點點頭。
那句話一落,老人的臉色驟變。
蒼白的氣色一下子漲紅,他渾身顫抖,手裡的拐杖都差點握不住。
「宋霽華——!」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地擠出聲。
「那混帳東西!」
也許是因為一時氣憤而氣血上湧,老人臉上竟再無方才的頹色。
他深吸一口氣,背脊挺直了幾分,目光也變得堅定。
「老朽——桂守仁,經營家中舊業數十年,」
他開口時,聲音沙啞卻穩重,一字一句帶著沉靜的力量。
「幾位遠道而來,老朽家中遭逢巨變,請恕老朽無法善待豬位貴客。」
說著,他以杖支地,緩緩躬身行了一禮。
那一鞠不疾不徐,動作雖慢,卻透著一種不容輕忽的端正。
他的舉止不似鄉野老者的拘謹,一看便知,這人年輕時必曾受過良好的教養。
魯青嶽心中一動,連忙回禮拱手,語氣恭謹:「老丈人客氣了。」
桂守仁神色沉凝,緩緩道:「幾位貴客入內詳談。」
說完,他以杖支地,一步一步朝屋內走去。
桂子越眼中仍帶著淚光,忙上前要扶,卻被桂守仁一瞪。
「愣在這做什麼?進去收拾收拾!」
桂子越一縮脖子,連忙應聲:「好、好!」
他慌慌張張跑上前,推開屋門。
「吱——」一聲,木門應聲而開。
立刻,一股灰塵撲面而來,嗆得他連續咳了好幾聲。
「咳、咳咳……這是怎麼回事?爹、娘呢?」
桂守仁杖尖一頓,眼神黯了幾分, 重重地歎了口氣:「你爹娘,也被人抓了。」
「什麼!」桂子越的臉色瞬間發白,整個人僵在原地。
桂守仁走到堂前,手指微顫,摸了摸那張積滿塵土的桌面, 然後坐下,聲音緩慢卻透著壓抑的怒氣。
「你這小兔崽子不見那天,宋霽華就帶人過來,說是你惹了禍,把霽華堂的酒曲給糟蹋了,要押你爹娘回去做工抵債。」
「啊?」桂子越愣住,腦袋一片空白。
片刻後,他忽然反應過來,氣得臉都漲紅。
「放屁!」他咬牙怒吼。
「我那天上山找釀材,根本霽華堂的人連都沒瞧見過!」
桂守仁冷哼一聲。
「你爹娘本想據理力爭,可那宋霽華擺明了是要咬上咱們家一口,硬是把人給押走。留我這個糟老頭子在這空巢裡守著,家裡自然就成了這副模樣。」
說到這裡,他的拐杖重重一頓,木頭在地上發出低悶的一聲。
李若錦再也忍不住,狠狠一拍桌子,怒道:「這群人無法無天!」
桂守仁眼底閃過一絲光,但那光只現一瞬,很快就被收起。
「有錢有勢就是天。」
魯青嶽臉色已沉如水,緩緩開口:「霽華堂是鎮上兩大酒家之一。照老丈人所言,這事是那宋霽華親自出面?」
桂守仁點頭。
魯青嶽又問:「另一家可有動靜?」
桂守仁搖搖頭。
「不知。這幾日老朽只能坐在家中枯等。人被押走後,沒有人敢來往。原已無望……可今日幾位貴客將子越帶回,老朽銘感五內。」
桂子越卻顧不得這些,急得上前一步,眼裡又泛起了淚光:「那……爹娘怎麼辦?」
衛冷月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桂子越臉上滿是焦急,桂守仁則強撐著氣力坐著,手背青筋畢現。
她的心微微一動——話到了嘴邊,幾乎要開口說出「我們去救人」這句。
可就在這時,魯青嶽不著痕跡地對她搖了搖頭。
衛冷月愣了一下,目光與他短暫交會。
魯青嶽的眼神像在提醒她。
她心中有些不解,卻又明白:既然大哥未提,她也不便搶先開口。
只得把話吞回喉中,垂眼不語。
魯青嶽轉過身:「咱們已將人送回。既然老丈人家中不便,就不多打擾了。不知鎮內可有客棧借宿?」
桂守仁略顯意外,頓了頓,才緩緩回道:「到外頭去,那些蓋得高、掛著招牌的酒樓便是,隨便找一家都能歇腳」
魯青嶽拱手作揖,微微一笑:「多謝老丈指點。咱們先告辭了。」
說完,他轉身便走,腳步從容。
李若錦略皺了皺眉,卻沒多言,跟著離開。
衛冷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桂子越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裡滿是困惑與難以置信。
「大俠,你們——」他剛要開口挽留,卻見三人背影已漸行漸遠。
桂守仁抬手止住孫子,目送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巷口。
——
三人走出桂家的巷口,街上人聲漸多。
酈川鎮的街道不寬,卻極熱鬧,兩旁多是粉牆低檐的平房,門口擺著酒甕、竹簍、釀具,空氣裡繚繞著酒與桂花的味道。
正如桂守仁所說,那些蓋得高的樓房多半立在街道轉角,樓檐高起,木柱漆紅,門上都掛著「樓」「客棧」的招牌。
只是——沒有一棟能比得上那兩座高踞鎮尾的巨宅。
它們像兩座盯著整個鎮子的塔影,無論走到哪個角落,抬頭都能望見那高處的屋脊。
魯青嶽目光一轉,隨口道:「隨便找家歇腳吧。」
他掃了掃街邊幾處門面,選中一間掛著「聚香樓」的店。
這家樓面不大,門口卻擦得乾淨,掛著幾盞泛黃的紙燈籠。
屋內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客人正低聲飲酒,偶有笑語,氣氛靜中帶著閒意。
三人步入堂中,店小二忙迎上前,笑道:「幾位裡面請,樓上雅間還是這邊坐?」
魯青嶽擺了擺手:「這裡就好。」
他選了靠窗的一張木桌坐下,李若錦在他對面,衛冷月坐在側旁。
窗外能見街景,桂花樹影斜斜映入窗格,遠處的兩座高樓仍隱約可見。
衛冷月靜靜地開口:「大哥有何顧慮?」
李若錦也抬眼瞧著魯青嶽,那眼神裡帶著半分責備、半分質問。
「是啊。」她語氣裡藏不住火氣。
「不是要當大俠嗎?就這麼走了?」
魯青嶽被兩人盯得有些無奈,伸手搔了搔臉,苦笑道:「別這樣看著我嘛。」
李若錦冷哼一聲:「那你倒說說,為什麼不幫?」
魯青嶽兩手一攤,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可奈何:「妳想怎麼做?大白天闖進人家宅裡,拍桌子喊放人?」
李若錦瞪著他,想反駁又說不出話,只得氣呼呼地扭過頭。
衛冷月道:「大哥也屬意相幫桂家?」
魯青嶽聞言,嘴角微微一挑。
「桂老爺子啊……精得很。不用開口,他想求什麼、又在打什麼主意,全寫在臉上了。」
「在酈川鎮,這兩家酒行的老闆是土皇帝,背靠官府,講法說理是不通的。唯有拳頭可以討公道。」
他伸指,朝李若錦的方向點了一下。
「若錦說的方式其實也行,別人仗著人多勢眾行事,我們自然也可依法炮製。」
「宋霽華會對桂家下手,不外乎就是覬覦桂家釀酒手藝或方子,只是用桂子越作由頭行事。」
「但他大可直接下狠手,把桂家人滅了,可他沒這麼做,而是用些手段擄人。」
衛冷月點頭,說道:「這代表他有所顧慮?」
「正是。」
李若錦也道:「是顧慮另一家『通惠樓』?」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