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齡來到了一個要說老也不老、要說年輕也確實不年輕的交界點；脫離了學生角色、進入職場闖蕩超過十年，在外頭闖了一陣之後，猛然回頭發現父母已經過了耳順之年；日漸斑白的髮絲、日漸稀疏的髮量、皺紋不只佈滿了眼尾、嘴角，甚至連手背都有深深的紋路，皮膚看起來不像以往那麼緊致，這才深深意識到，哎呀！原來在我一年老過一歲時，歲月也從未饒過父母。
說真的，深深意識到父母已不再是記憶中那樣的時候年輕致意，並不是這麼細緻在凝視他們的時候。因為認真思考，根本沒有什麼機會那麼凝視父母。
隨著科技發達、時代更替，手機、平板、筆電佔據了生活的很大部分，要70年後的人快速上手還不算難事（但多數隱藏功能就別想了），但要60年前的長輩們除了在Facebook上分享照片、打一句簡短敘述外，熟練地使用手機或平板似乎就有點難度了。視力的退化，讓父母遠、近都看得不是太清楚，拿遠因為近視看得模糊、拿近又得把老花眼鏡戴上，導致很多螢幕尺寸的手機不樂齡友善。於是子女們就從手機開始升級到大螢幕、接著平板也買，但父母會用的功能就那幾個，確實投資報酬率很低。
媽媽是個類家庭主婦（斜槓市場賣童裝，日前已退休），平板跟手機的功用比較多是看盤（這算善用了），再來就是追劇、滑短視頻，沒了。爸爸是個傳產公司主管（想著要退休），平時除了平板跟手機，在公司還會操作電腦，因為專業性想必使用度算高、能力想必也挺強。不過，以上兩位都偏向保守使用，不會下載時下流行的軟體，即使女兒我多次種草，他兩老也不願意按下下載鍵與我一起學習語言，除非同齡親友分享推薦，這才會甘願下載使用看看（對我就是在記仇Duolingo）。好，有點扯遠了。
父母目前都是朝著退休為最終目標前進，身為子女的我與哥嫂，都是偏向憂心。不是擔心父母退休之後需要照護或扛起家計重擔（畢竟兩老都比我還有資本），而是擔心脫離人群與社會之後，接著會引發的問題大概就是與社會脫離，導致難以融入。媽媽性格相較外向、平時還會參與有興趣的社團或是社區的運動課程、朋友也不少，偶爾分享八卦還是有對象的；但爸爸性格較為保守、寡言，從我成年後就沒有再看到爸爸去找往年那些朋友叔叔伯伯們了，所以總的來說我還是挺憂心的。尤其兩老本身性格差異大，雖然愛沒有消失（想吐），但相處的時間延長之後，很難想像後面會遇到多少互看不順眼的大小事。畢竟距離產生美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
因為爸爸性格關係且年輕工作打拼時常常國外出差，導致現在沒有“必要”的出差需求，他一點都不願意搭飛機，所以我就順理成章成為了爸爸的替代品（之於媽媽）。媽媽願意嚐鮮、喜歡旅遊，常常跟朋友約一約就報團出國，但是看著朋友夫妻一對一對，自己的老公卻不願意出國時，就想起了那個一人飽全家飽的女兒，就是我。也因為這樣，近五年來我與媽媽相處的頻率增加、相處的氛圍也比以前好許多。不是說以前不好，但畢竟都會有互看不順眼的時候（當然還有很多小故事，有機會再分享）；但年紀漸長之後就會深深發覺，一輩子不會辜負自己的就是家人了！於是我也開始很願意地把自己的休假時間通通留給家人（當然僅止於單身期間）。
與長輩出遊想必是每個晚輩都會面臨到的大難題！不是說長輩多難搞，而是年輕人就是會有很多內心劇場，深怕讓長輩不開心、影響整趟旅程的步調；還有代溝是真實存在的。對我來說，我只是個陪伴的角色，也就沒有那麼多想法，我秉持著一個“媽媽想去，我就陪著去“，外加媽媽只會想無腦跟團，我就更輕鬆了，只需要應對現場突發狀況、臨時狀況、或是幫忙記得導遊領隊說的話，所以很多時候我根本在出發前也不是100%確定目的地，因為我不需要知道那麼詳細啊！對我來說跟媽媽一起跟團出國旅遊，80%是我放空、放鬆的好時機，另外20%是去一些比較徒步需求的景點（黃山、九寨溝），才會真的累到。又扯遠了。
前幾天意外在社區圖書館看到這本書，看到書名的時候沒來由地升起一股想哭的念頭，伸手、收回來回兩次之後，終於勇敢地拿起這本書、坐下來閱讀。
在我真的長大成人之後，截至目前為止遇過兩次親人的離世（友人有機會再聊），都是我的長輩。一位是爸爸的媽媽—我的奶奶、另一位是媽媽的妹妹—我的小阿姨。歷經兩次痛失親人的過程，我發現我自己是個在自身情感下無限壓抑的人。
奶奶在過世前兩年，開始不固定住在大伯家，而是一個月輪流大伯家與爸爸家，原因就不贅訴，不是此次重點；起初奶奶是非常不願意住爸爸家，畢竟奶奶已經習慣了嫁給爺爺後一直生活的家，自己的朋友也都在附近，所以每到要輪住爸爸家前幾天就會開始耍賴，其實是能理解的。但當長者到了一個沒有生產力的年齡就會開始被各種嫌棄（不是明面上的那種），溫順聽話的長者，大家頂多關心兩句、或裝沒看到；但遇到碎念又管東管西的長者，真的是會氣到高血壓；而奶奶偏偏是碎念又愛管的長者，但我倒不覺得很困擾，可能是我因為工作長期不住家裡，久久休假才會見到一、兩天，不至於覺得很反感；但到後期奶奶輕微阿茲海默症的時候，常常我出門前的一個小時，祂會問我不下十次我要去哪？要去哪？（十次我都有認真回答）到第十一次我就會直接告訴奶奶：”我不告訴妳～“每逢休假回家遇到奶奶，我就會用我的破台語跟奶奶聊天，奶奶被我逼到最後是用國語告訴我：“妳用中文講，我聽得懂。”但還是秒被我拒絕，因為我自認台語不差。笑笑鬧鬧來到了奶奶過世前兩週，我為慶祝爸爸生日特地排休比較多天（幸好我排休很多天），剛好是月底接月初，奶奶要從大伯家換到爸爸家住的日子；幾天前在家庭LINE群組就已經輾轉得知奶奶不小心跌倒、身上有傷口、且隨著身體一直退化，狀況大不如前；但當我看到奶奶坐在大伯推著的輪椅上，推進家門那一刻，我覺得奶奶好陌生。跟我一個月前看到的樣子根本判若二人。爸爸為了讓奶奶舒適一點、不要爬上爬下（原因奶奶都住二樓房間），直接把床拆裝到一樓再組裝，那天感覺爸爸的情緒很低落也很暴躁，就是那種一點小事都能立刻點燃他的火。我完全能夠體諒，畢竟看到自己的媽媽已經幾乎沒有自理的能力的時候，確實會很難受。因為奶奶狀況很差卻不自知，很常會吵著想要站起來、要自己去上廁所，但是奶奶的腳根本無法支撐起自己的身體；於是爸爸必須整夜守在客廳、睡在沙發、陪著奶奶；不確定是不是不放心，我多次表示可以擔此重任，卻一直被忽視。直到爸爸連續兩晚都沒能好好睡，於是我再次提出可以陪奶奶，爸爸終於答應了。那兩個晚上，是我跟奶奶一起睡的最後兩個晚上。想起以前我們也偶爾會一起睡，我會教奶奶唸數字的英文、奶奶會教我講日文的數字，然後我們嘲笑著彼此的發音不標準，笑著笑著一夜就過去了。而這兩個晚上卻無比難熬，心裡跟身理都是。奶奶半夜會突然發出身體不適的哀嚎聲，問祂怎麼了，祂就會開始說想要喝水、想要站起來、想要尿尿…….無限循環。祂還一度抓著我的右手臂、看著我的刺青說好漂亮、問我是什麼，還說她也想刺。其中一天祂可能腸胃不舒服、半夜突然拉肚子、直接炸屎，無奈我一個人無法獨自幫奶奶換尿布，只能把爸媽吵醒。我記得當時的我，堅定地、冷靜地幫奶奶換尿布，一句“好臭、好噁”都沒有脫口而出，因為我深信祂也千百萬個不願意，尤其還得讓我這個孫女幫祂擦屁股，所以祂其實不是太配合。撐到白天，爸爸生日的當天，我們沒有心情慶祝。爸爸與大姑姑一起載奶奶去醫院回診，奶奶進醫院後就再也沒離開醫院了……而當我再見到奶奶的時候，祂已經離開了……
小阿姨隨著兩個孩子長大並且接續出國深造之後，生活的重心從孩子到姨丈身上，以前就常常看到他們夫妻倆總是出雙入對的幸福畫面。小阿姨與姨丈這對夫妻算是我身旁算第一甜蜜的老夫老妻了。多年前有幸與小阿姨、姨丈還有表妹一起去歐洲玩，小阿姨與姨丈合照時時不時放閃，讓我覺得很噁心又很溫暖。姨丈因公常常需要出國、身為高雄人就得南北部跑，夫妻倆最終決定在桃園置產，圖個方便及舒適感。小阿姨跟姐妹們（媽媽跟二阿姨）感情一直都不錯，所以來桃園住的時候也常呼姐喚妹地一起逛街、泡茶、聊八卦，只要我有休假回家，媽媽也會帶上我這個拖油瓶，我就跟著姐妹倆吃香喝辣（二阿姨因為沒有車出入不便、有時比較少參與）。因為地緣關係，只要小阿姨或姨丈有北上，遇到我休假都會約我一起小聚一下。還記得在我擁有自己的小窩時，小阿姨買了一束花、兩瓶啤酒、一盤鯖魚、一碗泡麵來找我，祂跟我說還是要有儀式感（自此之後我家再也沒有出現過鮮花）。小阿姨過世的前三到五年，突然開始受炎症、癌症之苦，化療之路無比艱辛。我休假偶爾能跟上媽媽與小阿姨姐妹倆的聚會，聽她們的對話能得知一些小阿姨的病況，除此之外小阿姨其他的病況都是從媽媽那兒得知，因為媽媽也只能跟我說。跟爸爸說，爸爸只會以大直男的說法：“看醫生怎麼說，就怎麼做。“又不能跟二阿姨說，因為小阿姨不希望讓年長的姊姊擔心，於是媽媽的抒發口就只能是我了（還會不斷提醒我不要說）。我與小阿姨的女兒-表妹感情從小就很不錯，在大學時期因為小阿姨電話求助，希望我可以多關心表妹，我們感情又更上層樓。所以媽媽跟我說的同時，我也能同步關心表妹、或提醒表妹多關心小阿姨。小阿姨的身體狀況在一次次的標靶治療及藥物治療之後，很有感地從每逢有空就去探訪周邊餐廳、百貨公司逛到腿軟到後面沒辦法出門、只能在家自己煮清淡餐點或是買便當；從在我記憶中那個有氣質又意氣風發的小阿姨，到依舊有氣質但舉手投足明顯無力的小阿姨，我只能保持禮貌的微笑並提醒小阿姨多保重，有機會再一起吃飯。最後一次與小阿姨見面依舊是地利之便，小阿姨與姨丈邀請我去他們家吃飯，小阿姨看到我剪去長長的頭髮，不斷誇讚剪短好看、有精神；我們還聊了好多好多，表姐、表哥、表弟、表妹，能聊的人都聊了一圈。席間看到小阿姨食慾在線就覺得很欣慰，感覺一切會更好。以至於我沒想過，那會是最後一次見面…….小阿姨的離世很突然，血栓引發腦中風、疑似癌細胞擴散亦有關係，急診醫生不敢強制破壞血管；姨丈不捨小阿姨受苦，果斷放棄了積極治療；這個決定沒有人有異議。愛美的小阿姨怎麼想都不可能接受自己半身不髓或是成為植物人，一輩子只能臥床；大家都懂小阿姨，所以都接受這個決定。在小阿姨昏迷期間，家人們輪流到加護病房探望削瘦的小阿姨，小阿姨看起來小小的、瘦瘦的、無助的，家人的心態亦從握著小阿姨的手為祂加油打氣、到後來只希望祂不要有罣礙。最後的小阿姨，終於等到了表妹從遙遠的美國趕回台灣、也撐到了不斷評估之後賭一把搭救護車凌晨從桃園回高雄家附近的醫院，回到了生活了半輩子的故土後，方才駕鶴西歸了。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凌晨我與姨丈及表妹到了加護病房，再次握著小阿姨的手、告訴祂：我們已經都聯繫好了，今天就要回高雄了！一定要加油！撐下去！原本預計是我與表妹搭高鐵、姨丈陪著小阿姨搭救護車；後續確認救護車位置足夠讓姨丈與表妹一起陪著小阿姨，這樣最好！三個小時左右，很順利地我們都安全抵達了高雄的醫院，小阿姨抵達後的生命跡象起起伏伏，所有親人的心情也跟著起起伏伏，大家除了哭還是哭。最後將小阿姨順利轉入醫院的加護病房後，大夥都決定先各自返回，留下姨丈、表弟、表妹一家陪伴著小阿姨。從高雄回到宿舍途中，高鐵轉捷運再騎上機車，整趟不停確認群組訊息，深怕小阿姨一有什麼狀況，就要果斷掉頭；直到抵達淡水捷運站、騎上機車，天空感覺要下大雨了，完全搭配著我的心情，幸運的是我一路上遇到的十字路口都沒有被紅燈擋下，一路暢行無阻，抵達宿舍時幾乎是一滴雨都沒有淋到，回到宿舍後，雨勢直接飆大；報完平安後準備開始梳洗，這時群組傳來了表弟的訊息：小阿姨撒手人寰了。在我們所有的人都抵達安全的所在、在姨丈一家人都吃飽喝足後，小阿姨沒有罣礙地離開了。我總覺得小阿姨在冥冥之中守護了我們所有人，不希望我們東奔西跑；就像祂一直以來關愛著我們。收到訊息，我輕輕閉上眼睛，在心裡：祝福小阿姨，沒有病痛、能夠永遠漂亮且幸福地跟著佛祖去修行！
經歷過兩次痛失親人的經驗，我深深體會到人有多麽脆弱。生、老、病、死，沒有誰能逃得過；明天和意外誰先來，沒有人會知道。但照著一般模板的人生走勢，我們無一倖免都得面臨父母及長輩，從能夠自理且意氣風發、到無法自理且無地自容的經過；沒有人會向我們確認是否準備好了，而是就這樣讓它發生在不知不覺中。等到某一天，發現父母白髮多過黑髮；看菜單眼鏡拿下又戴上、戴上又拿下，還是無法看清，到最後索性放棄；吩咐事情總是沒有邏輯或講不清…….這些都是細微的改變，卻也是很難讓人接受的改變。曾經的父母就是我們的天，年少時從未想過這天有可能會塌、也沒想過要獨自面對天塌下來的崩潰感。每每當我發現父母老去的跡象，我總會想盡辦法讓自己往另外一個方向想：白髮多了是因為太忙沒有染髮、菜單看不清是因為菜單字太小、說話毫無章法是因為太急，才不是因為退化。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不得不直視這些證據：父母已經老了，不似以往了。現在能做的是什麼？假裝沒發現這些跡象、繼續如同以往與父母互動？我不知道，還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能做的是讓他們知道，我可以過得很好，讓他們不需要為我擔心。還有，讓他們知道，一直以來都是他們陪伴、照顧著我，當他們需要我時，我也願意陪伴、照顧他們。
讀完書之後，我到底有沒有擁有了面對父母老去的勇氣？我沒有太大的自信，但我知道我可以有這個勇氣！我知道在不管面臨父母遇到什麼樣的衰退，那都是正常；不需要特別給予太多評論或注目。如果身為子女的我們都能發現，父母自己又怎麼可能沒發現呢！給予父母當初曾經給予我們的愛與包容，一起陪著他們找到面對老去的勇氣。首先，應該要做的是：放下過去種種。我相信不是每個父母都給子女滿滿的愛與包容，也絕對不是百分之百支持著子女的所有決定；但也因為如此，身為子女的我們，應該讓父母知道，怎樣做才是對的！怎樣做才不是僅是站在“過來人”的立場為他人著想，而是陪著對方一起成長、一起變成更好的樣子。至少，在父母老去的這段時間，讓他們能夠真正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陪伴，是身為子女唯一能夠給予的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