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4年12月31日（星期三）｜09:15
淡水的早晨被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著，空氣中透著一股鹹濕的海風味道，那種冷是直接鑽進骨頭縫裡的濕寒。北新路旁的早餐店早已忙得不可開交，
「早安！今天要吃什麼呢？」
老闆娘清脆的招呼聲與煎盤上蛋餅皮滋滋作響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伴隨著大冰奶杯蓋被戳破的悶響聲。
闕恆遠拉高了外套的拉鍊，昨晚那條暗紅色的圍巾，現在正緊緊包裹著他的頸部，抵擋著從淡水河口灌進來的強勁陣風。
他回頭看向後方的宿舍大門，悅清禾正縮著脖子，雙手插在粉色羽絨衣的口袋裡，整個人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似的，小跑著後面跟上來。
「呼，淡水的風真的不是開玩笑的，」
「我覺得我快被吹乾了！」
悅清禾一邊抱怨，一邊極其自然地鑽到闕恆遠的身後，雙手揪著他羽絨外套的下襬，試圖把他的身體當作擋風牆。
她那頭瀏海被吹得有些凌亂，臉頰凍得紅撲撲的，一雙大眼睛仰視著闕恆遠，帶著一種孩子氣的依賴。
闕恆遠感覺到背後傳來的重量與拉扯感，無奈地笑著放慢了腳步，甚至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位子，好遮擋更多的風。
走在前面的伊凝雪則是完全不同的風景。
她穿著及膝的駝色呢絨大衣，踩著一雙精緻的深咖色皮短靴，雖然鼻尖也被凍得微紅，但依然優雅地整理著被風吹亂的大波浪捲髮。
她回頭瞥了一眼黏在闕恆遠背後的悅清禾，嘴角撇出一抹帶著酸意的冷笑：
「悅清禾，妳那是走路還是搭便車？」
「別把恆遠的外套拉壞了，」
「那件外套的布料很貴耶，」
「壞了妳賠得起嗎？」
「妳管我！」
「恆遠又沒說什麼，」
「他很樂意當我的擋風板，」
「恆遠，對不對？」
悅清禾從闕恆遠的肩膀後探出頭，挑釁地朝伊凝雪吐了吐舌頭。
千慕羽提著一個裝滿暖暖包、礦泉水與簡單藥品的帆布提袋，默默的走在闕恆遠另一側。
她那公主頭紮得整整齊齊，眼神始終平靜地觀察著周遭的車流。
每當有外送機車呼嘯而過，她都會輕輕拉一下闕恆遠的衣袖，提醒大家小心路邊亂鑽的車輛。
而玥映嵐則走在最後面，她的步伐穩定且安靜，眼神始終鎖定在闕恆遠頸間那條暗紅色圍巾上。
看到圍巾依然平整地待在那裡，她的表情才稍微放鬆了一些，那是她熬夜趕工完成的心意，此刻正貼在心愛男人的肌膚上，這對她來說是一種無聲的契約。
就在他們經過北新路與大忠街口那間連鎖超商時，迎面撞見了也正要出門的連柏睿與應予希。
連柏睿穿著一件顯眼的系籃運動外套，背著巨大的運動背包，大聲地打著招呼：
「嘿！闕恆遠！」
「你們這群人陣仗也太大了吧？」
「是要去信義區決戰喔？」
「先去西門町那看電影，」
「下午才慢慢晃過去信義。」
闕恆遠停下腳步回應，這短暫的停頓讓後方的悅清禾差點撞上他的背。
「喔！那你們保重，」
「聽說捷運淡水線現在就開始擠了。」
「應予希說她同學剛剛在群組傳照片，」
「台北車站已經像螞蟻窩一樣了，」
「你們最好要有心理準備。」
連柏睿豪邁地笑著，拍了拍闕恆遠的肩膀。
一旁的應予希則在滑著手機，頭也不抬地補充道：
「沒錯，」
「剛剛新聞說板南線已經啟動人潮管制了，」
「你們西門町看完電影才要去的話，」
「可能連捷運站都進不去了。」
「謝啦，我們會看著辦。」
闕恆遠點了點頭，兩方人馬簡單寒暄了幾句便各自散開。
抵達淡水捷運站時，月台上的寒風更甚，夾帶著海鹽的味道。
當往新店方向的列車緩緩進站，巨大的氣流捲起月台上的灰塵與女孩們的裙襬。
進入捷運車廂後，溫暖的空調瞬間解救了凍僵的手腳。
此時是上午十點左右，車廂內已經坐滿了人，甚至還有不少是提著行李箱的旅客。
隨著列車一站站往市中心推進，關渡、竹圍、復興崗，湧入的人潮越來越密集。
到了石牌站，車廂內的空間已經被壓縮到了極限。
闕恆遠被擠到了車門旁的角落扶桿處，悅清禾被後方潮水般的人潮猛然推擠，整個人直接撞進了他的懷裡。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下巴，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聞到她髮梢上淡淡的香氣，以及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闕恆遠雙手撐在扶桿與車壁之間，用自己的肩膀和背部幫她撐起一小塊空間。
「好擠喔……」
「恆遠，我都快沒氣了。」
悅清禾小聲地呢喃著，臉頰因為車廂內的悶熱與過於親密的接觸而泛起一陣誘人的紅暈，她伸出小手緊緊抓著闕恆遠的襯衫領口，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浮木。
玥映嵐此時展現了極強的擠位本領，她硬是從另一側鑽了過來，後背貼著車窗玻璃，右手卻緊緊抓著闕恆遠的外套袖口，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試圖靠近的其他乘客。
伊凝雪則在幾步之遙的地方，與一名穿著厚重外套的路人發生了輕微的肢體碰撞，她微微皺眉，一臉嫌惡地避開，索性往闕恆遠的方向又挪了一大步，纖細的肩膀直接靠在他的左臂上。
她雖然沒說話，但那雙帶著咖啡色隱形眼鏡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闕恆遠，語氣帶著一種被迫妥協的傲嬌：
「這捷運真的太誇張了，」
「恆遠，你不准亂動喔，」
「我快要被後面那個大叔踩到腳了。」
千慕羽站在闕恆遠的正面，雖然也身處擁擠之中，但她始終保持著一種超乎常人的冷靜。
她注意到闕恆遠因為要護住三個女孩而顯得重心不穩，默默地伸出手，輕輕托住他的腰際，幫他抵消了一部分人潮的衝擊力。
那一瞬間，闕恆遠感覺到一股柔軟卻堅定的溫柔力量從身後傳來，讓他浮躁的心稍微安定了下來。
這種在狹小、悶熱、充滿各種氣味的車廂內所堆疊出的曖昧感，讓時間變得異常緩慢。
當列車經過圓山站，淡水線轉入地底的那一刻，窗外的光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隧道內昏暗的燈光。
闕恆遠看著車窗倒影中的自己與四個女孩，心中莫名湧起一股想保護她們一輩子的衝動。
終於抵達西門捷運站，走出６號出口的那一刻，映入眼簾的是鋪天蓋地的人潮。
西門町徒步區傳來街頭藝人演唱著當紅的台式情歌，旋律在寒風中飄蕩。
巨大的跨年廣告看板閃爍著霓虹光芒，這座城市正在為了今晚的狂歡進行最後的預熱。
「走吧！」
「我們先去萬年大樓夾娃娃！」
「我昨天看到有人夾到一整組的卡比！」
悅清禾興奮地大喊，拉著闕恆遠的手就往人堆裡擠。
伊凝雪優雅地跟在後頭，同時不忘從包包裡拿出粉餅補妝。
千慕羽與玥映嵐一左一右地護在闕恆遠身側，五個人的身影緩緩消失在西門町那充滿青春餘溫、卻又帶著一絲不安份躁動的巷弄之中。
此時的西門町，空氣中滿是炸雞、大腸麵線與手搖飲的味道，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且理所當然，彷彿這種幸福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他們在萬年大樓的地下室待了很久，看著連柏睿剛好也在那裡練習太鼓達人，那激烈的鼓點聲迴盪在空間裡。
闕恆遠幫悅清禾投了不少五十元硬幣，雖然最後就只夾到了一個小吊飾，但她笑得比誰都開心。
伊凝雪則在旁邊一直嫌棄這裡的空氣不好，卻在闕恆遠買了一支草莓冰淇淋給她後，立刻變得安靜且溫順。
玥映嵐一直盯著夾娃娃機裡的爪子，彷彿那是某種獵捕的工具。
最後，大家決定中午去誠品書店後方的巷子找間老字號的石頭火鍋來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