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郎優

于真
看著懸崖上那幾棵歪斜生長的果樹,于真隨手撿起一顆石頭,在掌心掂了掂,目光微微收斂。
「丟啊,我倒要看看你丟不丟得到。」姜郎優抱著手臂,語氣滿是戲謔。
「如果我丟得到呢?」于真側頭看她。
姜郎優抬頭估了估距離,少說二十公尺,而且還是由下往上。這種角度,別說石頭,就算拉弓都未必穩中。
她冷笑一聲:「那我叫你一聲爹,要是你丟不到呢?」
「那我就不再干涉妳和書凝峰的事。」于真淡淡道。
姜郎優一愣,隨即笑得更輕蔑了:「這賭注你輸定了。」
話音未落──
嗖!
石頭破空而去,幾乎沒有多餘的弧度,直直打在枝幹上。
啪!
果子應聲落下。
姜郎優的笑容瞬間僵住。
于真彎腰撿起果子,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這才抬頭看她,語氣懶散又帶著幾分得意:
「愣著幹嘛,乖女兒。」
「你──!」姜郎優臉色瞬間漲紅,氣得差點站起來,又因為剛緩過勁,腿一軟差點跌回去。
她咬牙瞪著他,語氣又羞又怒:「你這傢伙到底怎麼丟的?這種距離……石頭比弓還準?」
于真沒有停手,又從地上撿起幾顆石頭,隨手一拋──
啪!啪!啪!
幾顆果子接連掉落,其中一顆差點直接砸在姜郎優頭上。
「喂!我懷疑你是故意的!」姜郎優連忙閃開,瞪著他。
「妳自己站在樹下幹嘛?怪我囉?」于真一臉無辜地嘆了口氣,「別廢話了,撿來吃,先活下來再說。」
「誰會餓,我才不需要敵人施捨……」姜郎優冷聲道。
話還沒說完……
「咕嚕……」
聲音清晰到連她自己都愣住。
場面瞬間安靜了一下。
于真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挺有氣節的,就是肚子不太配合。」
姜郎優臉色一僵,轉過頭去:「閉嘴。」
「這裡離出口至少百里。」于真語氣轉為平靜,「不補充體力,走不出去的。到時候不是被人擔心,是直接死在這裡。」
姜郎優沉默了一瞬,終於還是彎腰撿起一顆果子,咬了一口。
水分是有,但乾澀得難以下嚥。
她皺著眉把果子硬吞下去,語氣滿是不甘:「難吃死了。」
于真一邊隨手拋著石頭,一邊淡淡道:「那妳是想吃好吃的,然後餓死;還是吃不好吃的,然後活下來?」
「我……」
「少廢話。」于真語氣直接壓下來,「不想死就跟上。」
姜郎優咬牙:「看你現在這麼囂張,還不是我發揮不了實力。」
于真輕笑一聲,語氣反而更平靜了:「正因為妳平常有實力,才會變成這樣。」
姜郎優一怔。
于真沒有看她,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妳的戰法太直了。衝鋒、壓制、強破……很好用,但也很好猜。」
他隨手又拋出一顆石頭。
啪。果子落下。
「所以我只要等妳衝過來,讓王夢蝶去封妳退路,局就成了。」
姜郎優的手不自覺握緊。
「……妳不是輸在修為。」于真淡淡補了一句,「是輸在太相信自己的修為。」
「這叫身先士卒……你懂什麼……」姜郎優仍強撐著反駁。
于真頭也沒回,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能激起士氣,沒錯。」
「但明知道前面是刀,還拿自己的頭去試,那不叫帶頭。」他淡淡補了一句:「那叫無腦。」
姜郎優整個人僵了一瞬,臉色肉眼可見地漲紅,「你──!」
堂堂赤明公主,九黎教教主,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此刻竟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弟子,當面說成「無腦」。
這一刻,比剛剛落水還要狼狽。
而此刻的姜郎優,竟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明明滿腹不甘,卻偏偏一點辦法都沒有──沒有靈氣,她那所謂的神力,等於零。
「你自己不也打得很狼狽……」姜郎優不服氣地嘟囔。
于真倒是乾脆:「我承認啊,妳確實很強。」
這一句反而讓姜郎優愣了一下,但下一刻,還是被之前其他句給氣的,她又氣噗噗地轉身,直接往溪水走去。
「妳幹嘛?」
「找我的鎧甲!」
「小心點,石頭很滑──」
話還沒說完──
「啊!嗚───!」
一聲嬌呼響起,姜郎優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接摔下去,額頭重重撞在石面上,鮮血瞬間滲出。
于真臉色一變,立刻過去扶住她:「都說了小心!現在沒修為,摔一下就可能沒命。」
「痛──!」姜郎優捂著額頭,眼眶都紅了。
于真嘆了口氣,只好撕下自己長袍的袖子,小心替她包紮。
她額頭又多了一道傷。
姜郎優卻盯著那點血,忽然開口:「把血詔槍還我啦!說不定能引動力量,就能出去了。」
于真動作一頓,抬頭看她:「所以妳剛才……是故意摔的?」
「不錯……」她語氣還是硬,但眼神已經開始飄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于真忍不住笑出聲:「妳還是別叫赤明公主了,改叫搞笑公主比較適合。」
「這是……活躍一下敵我雙方的氣氛!」姜郎優冷哼一聲,強行找回面子。
「好啦,還妳。」于真隨手把血詔槍丟回去。
姜郎優一把接住,立刻抹上自己額頭的血。
嗡!
血氣瞬間浮現,淡淡靈光再度凝起。
她神色一變,氣勢立刻回來,嘴角揚起熟悉的自信笑容:「顫抖吧!這就是赤明公主的真正實力!看好了!你這個膽敢輕視我的無名小輩!」
話音落下,她握槍一震,血氣再度翻湧,整個人彷彿回到戰場之上。
「區區這些封靈石而已──輕易可破!」
「喝──!」
長槍猛然擲出!然而才飛到一半,血氣驟然潰散。
──啪!
血詔槍失去力量,撞上岩石後直接反彈回來。
「呀──!!」姜郎優嚇得當場蹲下,抱頭閃避。
長槍擦著她頭頂飛過,重重插在後方的地上。
現場一片安靜。
于真默默看完整段「表演」,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同情。
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零錢,輕輕丟到地上,「這是我的一點打賞。」
姜郎優先是一愣,下一秒整張臉直接紅到耳根:「你以為我在表演嗎?!」
于真點頭,很誠實:「剛剛那段,搞笑的倒是挺完整的。」
就這樣兩人鬧了大半天,幾乎原地踏步,連幾步路都沒走出去。
失去修為的姜郎優,此刻跟個普通人沒兩樣,甚至還更慘一點。
她蹲在一旁,神情恍惚,開始喃喃自語:「被人看到赤明公主這種樣子……該怎麼辦才好……」
語氣裡甚至多了幾分懷疑人生。
于真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有什麼好在意的,誰活著沒犯過蠢的。」
姜郎優沉默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陰森:「看來出去之後,還是得想辦法滅口。」
于真一愣,直接氣笑了:「這問題不在我吧?」
姜郎優理所當然地回道:「問題被看見了,那就把看到問題的人解決掉,這不是常識嗎?」
于真無奈扶額:「正常人會想的是改掉問題,不是處理掉看見的人。」
姜郎優忽然站起身,提著血詔槍,走到溪邊,竟毫不避諱地開始解下衣物。
于真一愣,立刻轉過身去,不敢多看:「喂──妳至少……」
話還沒說完,水聲已經響起。
然而就在她脫衣的那一瞬間,于真餘光掃過她的背上,佈滿了交錯縱橫的血痕紋路,像是刻上去的圖騰。
「妳背上的……那是什麼?」于真忍不住問。
水中傳來姜郎優的聲音:「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啊。」
短暫的沉默後,她才淡淡開口:「族長也好,教主也好,成年禮都要用石刀,在背上刻下圖騰。」
于真一怔:「那不是很痛?」
「越痛越好。」她語氣平靜,「能忍住的人,才配被『蚩尤』認可。」
于真沉默了一下,隨後忍不住補一句:「可妳剛剛額頭撞到,叫得挺大聲的。」
水聲微微一頓。
「哼,那是我裝的。」姜郎優語氣帶著一點不服。
于真毫不留情:「那種像殺豬一樣的聲音,不太像裝的。」
「你!」水花濺起,她氣得反駁:「你這人講話能不能好聽一點?我好歹也是妙齡少女!」
于真嘆了口氣,語氣淡淡:「妙齡少女就不會在男人旁邊直接下水洗澡。」
姜郎優反而笑了起來,聲音帶著幾分危險:「說不定我等一下就上岸偷襲,把你砍了呢?」
于真連頭都沒回,語氣篤定:「妳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死了,妳也差不多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是餓死,就是冷死。」
水面靜了一瞬。
隨後傳來姜郎優不甘的哼聲:「……可惡!那不行!」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理直氣壯:「等出去再砍你好了。」
姜郎優冷哼一聲,「現在先欠著。」
「那我是不是還得到時候提醒妳?」于真嘆道。
「不用。」她語氣陰森森的,「我記仇一向記得很清楚。」
于真搖了搖頭,語氣懶散:「行,那我先努力活到讓妳砍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