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批評這個詞彙目前還沒404,那麼就借著英劇《半獨立屋》來說說何謂批評、何謂批評者、何謂批評家。
批評不能獨立存在,所以批評文的自我要求總與被批評物件相關。這個被批評的人、事、物本質有所不同,於是批評人的秉性也便由此可觀。批評本身就是文字的鋒芒,無鋒利無法解剖、無光芒無以照明。而解剖梳理+明晰言說,則是批評的本職。
一、人物——我懂你
《半獨立屋》是以住在半獨立屋中的中年婚禮DJ師為主角視角,看到每坨麻煩然後接住、擁抱、清理,再強裝微笑的小事故合集。每集濃縮3、4個‘小’麻煩,通通集中在DJ身上。每一次他都堅持到了最後,然後每一次都沒有任何一個麻煩真的被解決掉。大概就是這麼一個充滿了屎尿屁血漿詐騙和嗨大了的故事。
把三次元的真人劇集歸納濃縮成一次元的自己風格的文字,除了需要智力更需要感同身受的能力。共情說起來是個人人皆有的本能,但體內分配量是不同的。在分配較均衡的人體內,再經過知識、經驗、想像來層層加持、彌補,最終完全理解到主角的每一個‘痛點’和‘樂點’,才有可能理解什麼是視角。無視角,則無故事。
DJ的視角是怎樣的呢?窩囊——老好人、不懂拒絕、處處為人著想、凡事都想和氣優先。這種人無論國別、信仰或者沒有信仰,誰身邊沒一個半個的呢?所以這個‘你’很容易被感同身受,也就是很容易‘懂’。
在‘懂’的基礎上做進一步剖析深挖,是對自己有要求。要是止步於‘懂’呢?叫讀後感。哪怕再有所謂風格,也是如此。
二、故事——我明白你
片子看完了,人物‘懂了’,然後呢?然後得重新咂摸咂摸故事了。為什麼他要住在半獨立屋呢?為什麼他要和這麼多人同居呢?為什麼他的鄰居都是奇葩呢?為什麼這麼錯綜複雜的關係和事件偏偏都要綁定到一個馬大哈的DJ師身上呢?等等。
然後門檻就來了,不作為書寫者的同等級同行,幾乎是沒辦法站在創作角度逆推這座半獨立屋的建造過程的。靠其他行業知識不行、靠劇組經驗不夠、靠多看多聽多想的努力依然隔層紙。技術門檻是硬性的指標,就像在結構上明白一個故事,只能由真 同行完成。
那麼DJ為什麼要住在半獨立屋呢?因為便宜且有結構。便宜是說房子價格,結構是講房屋佈置上下移動。不便宜賤兮兮的故事就不對路,髒亂差都無法表現充足;沒結構呢?那機位就只在一個平面上進行,縱深、遠近、特寫和借景就都不好運用,也就是視聽張力無法達成。
用鏡頭講故事,那麼首要的是腦內完成的那些立體的畫面,然後藉由文筆、鏡頭、勘景、選角、表演一步步來還原那些畫面回來,再經由剪輯、修改、調色、配音配器,把那些畫面鞏固穩固住。批評者腦海中的這個復原過程如果不能八成以上重合到原創作者,那麼就是差了等級。也即是不該批評自己吃不住的東西。所謂書寫技術的門檻,倒不如說是持續想像力的天然溝壑。
同行互評總是天然方便的,門裡人一眼便知。那麼門外讀者們多半看到的叫做什麼呢?宣發文案。嗯。
三、動機——我理解你
好的宣發再升級一下就是訪談了,如果訪方得當,大概率會留下有價值的影像資料。那麼在想像中,如果我來採訪《半獨立屋》主創,我會重點問哪個問題呢?我會問一個現世報的問題。
DJ給幾乎每個人擦屁股,然後屎留在他的臉上;他努力養家哄小媳婦看才出生的兒子以及替大女兒無條件背黑鍋,然後並沒有得到任何好報。更加揪心的是,這麼操蛋的生活,他居然已經習慣了,因為這就是他的日常。
如果故事止於此,依舊是個不錯的劇,因為結構立體、人物豐滿、故事緊湊、鏡頭緊跟劇情。但是,創作者真的就不想使用一下他們的‘上帝之手’了嗎?真的就眼看著窩囊廢就這麼窩囊下去了嗎?當然不!區區一群半獨立屋生物,憑什麼只有DJ老兄一人遭罪呢?操蛋可不是這麼玩兒的。
睡了我前妻,每次都對我居高臨下?好,我斷你指,兩次,讓你被嘔吐;
為老不尊到處約炮欺負我一生,居然還不是我親爹?好,我讓你得癌症;
龐氏騙局拉我下水,倒賣毒品用我轎車,就這樣的‘親’弟弟?好,我讓你憋進車廂醫院被捕;
只會花錢抱怨神神叨叨,孩子還是別人的,這種老婆?好,我讓妳,嗯,讓妳保持原樣吧。
以上的‘我’都是創作者的意願,他可以不這麼玩兒,也可以這麼玩兒。他是如此選的,不是因為故事結構、人物性格、鏡頭擺佈收視高低。通通不是。是因為正義。正義未必可以拯救主角,但可以撫慰觀眾;道德未必能夠馬上解決問題,但擁有基本道德是攜手解決任何問題的開始。
所以如果我遇見了《半獨立屋》,我其實只會說一句話——我也相信現世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