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最後的定格
凌晨兩點十七分,手機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亮起。
林默從淺眠中被驚醒——他很少睡得很沉,這是長期保持警覺的習慣。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他還是接了起來。
「林默?我是張懷德。」
聲音低沉而穩定,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緩緩拉動。林默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張懷德——他小學時期的老同學,後來因為各自升學而斷了聯繫,直到高一才在學校電影社重新相遇。將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寬闊的肩膀,以及那雙總是沉穩如山的眼睛,讓他在任何人群中都是最顯眼的存在。
但此刻,那雙眼睛的主人顯然處在一種不尋常的狀態中——他的呼吸頻率比正常快了將近一倍。
「發生什麼事了?」林默問。
「我在學校的攝影棚。有人死了。」
林默的睡意在那一瞬間完全消散。
二十分鐘後,他和白雅恩、白雨薇幾乎同時到達學校。三人在校門口碰頭——白雅恩穿著一件連帽外套,頭髮隨便紮成馬尾,顯然是從床上被挖起來的;白雨薇則穿戴整齊,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深夜召喚。
「張懷德?你小學那個朋友?」白雅恩問,「我聽你說過他,但沒見過。」
「你們待會就會見到了,」林默快步走進校園,「電影社的社長,也是八極拳宗師張龍的長子。」
「練武的電影社社長?」白雅恩的眉毛挑了一下,「這組合有點意思。」
「他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白雨薇難得主動開口,「去年校慶的社團成果展,他拍了一部關於八極拳的紀錄片,入圍了全國學生影展。畫面構圖非常精準,節奏感極好——看得出來他對時間和空間的理解超出一般人。」
林默看了她一眼。白雨薇很少對人發表評價,尤其是正面的評價。
攝影棚在活動中心四樓,是一間經過隔音處理的大房間,平時用來拍攝社團作品和練習。走廊的燈全亮著,電影社的幾個社員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其中一個女生正在低聲啜泣。
張懷德站在攝影棚的門口,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口捲到肩膀,露出結實的手臂。他的臉部線條剛硬而端正,但此刻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沉穩的、幾乎令人安心的平靜。看到林默走過來,他微微點頭。
「你來了。」
「裡面什麼情況?」
「死者是電影社的副社長,陳冠中,高三。大約在今晚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死亡。死因看起來是頭部遭到重擊,現場有一尊銅製的獎盃,上面有血跡,應該是凶器。」張懷德的語氣平穩,像在口述一份報告,「攝影棚的門從內側用門閂鎖住,窗戶全部緊閉——二樓,外面沒有陽台或任何可以攀爬的立足點。我破門進去的。」
「你為什麼會在凌晨兩點來攝影棚?」
「今天下午社團活動結束後,冠中說要留下來整理器材。他叫我晚上來找他,說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談。我十一點半左右傳訊息給他,沒有回應。十二點再傳,還是沒有。一點半我打電話,關機。我覺得不對,就過來了。」
「門鎖著,你怎麼進去的?」
張懷德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電影社的社員每個人都有攝影棚的鑰匙。但我打不開——門從內側用門閂鎖上了。我撞了三下才把門撞開。」
林默看了他一眼。門閂是鐵製的,插入門框的深度至少兩公分。要撞開這樣的門閂,需要的力量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但張懷德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打開了一扇普通的門」。
「有其他人進出過嗎?」
「沒有。我叫社員們都不要進去,保持現場。」
「你做得很對。」
林默走進攝影棚。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灰塵、電纜的橡膠味、血鏽味,以及某種淡淡的、像是古龍水的香氣。攝影棚的空間大約三十坪,挑高約三公尺,天花板上有燈光架和滑軌。地面是黑色的吸音地板,角落堆著各種攝影器材——腳架、反光板、燈具、電纜盤。東側的背景牆前擺著一張黑色的導演椅,西側是控制台和監視器。
死者陳冠中倒在導演椅旁邊,頭朝控制台,腳朝背景牆。他的右側太陽穴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液從傷口流出,在地板上形成一灘直徑約五十公分的血泊。他的右手握著一支手機,螢幕朝下,已經碎裂。
凶器是一尊銅製獎盃——「全國高中聯合電影展最佳劇情片」,那是電影社去年得到的榮譽。獎盃被扔在死者身邊大約一公尺處,底座上沾滿了血跡和幾根頭髮。
林默蹲下來,保持距離觀察那支手機。螢幕雖然碎裂,但仍然隱約可以看到一個畫面——是攝影棚的監視器畫面。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鏡頭——紅燈亮著,表示正在錄影。
「監視器有錄到什麼嗎?」他問張懷德。
「我還沒看。監視器的主機在控制台下面,但我沒有動任何東西。」
林默走到控制台前,蹲下來檢查監視器主機。主機的電源燈亮著,硬碟指示燈在規律地閃爍——表示正在錄影。他按下播放鍵,螢幕上出現了監視器畫面。
畫面中,攝影棚的門在今晚十點五十八分被打開,陳冠中走了進來。他穿著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他走到導演椅旁邊坐下,將文件袋放在腳邊,然後拿出手機開始滑。
畫面繼續播放。十一點零三分,陳冠中抬起頭,看向攝影棚的入口方向——有人進來了。但監視器的角度只拍到門口的邊緣,無法看到進來的人是誰。
陳冠中和那個人開始對話。監視器沒有收音功能,無法聽到談話內容。陳冠中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嚴肅,然後變成憤怒。他站起來,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爭論。那個人始終沒有進入監視器的畫面範圍。
十一點十一分,陳冠中的身體突然僵住了。他的眼睛睜大,嘴巴張開——那是驚訝或恐懼的表情。然後他的身體向前傾倒,摔在地板上。監視器畫面中可以看到一隻手短暫地出現在畫面邊緣——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然後畫面中只剩下倒在地上的陳冠中。
之後的畫面沒有任何動靜,直到凌晨一點五十八分,攝影棚的門被從外面撞開,張懷德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
林默將畫面倒回到十一點十一分,定格在那隻手出現的瞬間。那隻手的輪廓很大——比一般成年男性的手還要大,手指粗壯,虎口處有明顯的繭。
「這隻手,」他轉頭看向張懷德,「你有什麼想法?」
張懷德走過來,低頭看著螢幕。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一隻慣於用力的人的手,」他說,「那些繭的位置——在虎口和食指根部——是長期握持某種物品留下的痕跡。可能是攝影機的握把,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八極拳的訓練器具,」林默接話。
張懷德沉默了一秒。「對。」
白雅恩和白雨薇這時候也走了進來。白雅恩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現場,然後停在監視器畫面上。
「兇手從頭到尾都沒有進入監視器的範圍,」她說,「他對這個攝影棚非常熟悉——知道監視器的死角在哪裡。」
「不只如此,」白雨薇說,她的目光落在控制台的鍵盤上,「監視器系統的設定被改過。正常情況下,監視器應該會拍到整個攝影棚的畫面,但這台監視器的角度被刻意調整過了——它只拍到門口的一小塊區域,其餘大部分空間都是死角。」
林默檢查了監視器的設定選單。白雨薇說得對——監視器的角度和縮放設定被人為修改過,修改的時間記錄是今天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那個時間,」張懷德說,「電影社的社團活動在五點就結束了。九點四十七分的時候,攝影棚應該沒有人。」
「但有人進來了,」林默說,「修改了監視器的角度,然後離開。之後在十一點零三分,陳冠中進入攝影棚,兇手再次出現——也許他一直沒有離開,而是躲在某個監視器拍不到的地方。」
他站起來,重新審視整個攝影棚的空間。監視器的位置在天花板東南角,鏡頭朝向西北方,覆蓋範圍大約是攝影棚三分之一的面積——正好是門口和導演椅周圍的區域。其餘三分之二的空間——包括控制台後方、背景牆側面、以及器材堆放區——都是監視器的死角。
「兇手在九點四十七分進入攝影棚,調整了監視器角度,然後躲在死角裡,」林默說,「十一點零三分,陳冠中到達。兇手走出來和他談話——但刻意避開監視器的範圍。十一點十一分,兇手行兇,然後——」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從攝影棚消失了。」
## 第二章、無形的身影
陳國棟在半小時後到達現場。他走進攝影棚的時候,看到林默、白雅恩、白雨薇和一個他沒見過的高大少年圍在監視器前,不由得嘆了口氣。
「林同學,你是不是把我的電話號碼設成了快速撥號?」
「陳隊長,這次的情況很特殊,」林默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密室殺人,監視器拍到了兇手的行兇過程——但沒有拍到兇手的臉。」
陳國棟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他看了監視器畫面,聽完林默的簡報,臉色越來越凝重。
「監視器角度被修改過,」他說,「這表示兇手是有預謀的。」
「而且兇手對攝影棚非常熟悉——可能是電影社的成員,」林默說,「門是從內側用門閂鎖上的。行兇之後,兇手是怎麼離開的?」
他重新檢查了門。門是實木製的,表面刷著深灰色的漆,門框是金屬的。門閂是橫向滑動的鐵製插銷,長約十公分,插入門框上的金屬扣環中。門閂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不對,不是灰塵,是松香粉。這個攝影棚偶爾也會被音樂班借用來拍攝演奏影片,空氣中有松香粉殘留並不奇怪。
但林默注意到,門閂上的松香粉分布很不均勻——靠近門閂頭部的位置松香粉較少,靠近根部的位置較多。這表示門閂在最近被拉動過——而且是從頭部被拉動的。
如果門閂是從內側用手拉開的,整個門閂表面的松香粉都會被擦拭掉,不會出現這種漸層式的分布。但如果是用某種工具從外側撥動門閂——比如說,一根細長的鐵絲——工具接觸的只有門閂頭部,所以只有頭部的松香粉被擦掉。
「門閂是從外側被撥開的,」林默說,「但門閂和門框之間的縫隙不到一公釐——不可能有任何工具塞得進去。」
「除非——」白雨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正蹲在門邊,觀察門框的側面,「除非門框本身是可以移動的。」
林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白雨薇指著門框內側的一條細微的接縫——那條接縫的位置和方向都不尋常。一般的門框是固定在牆壁上的,但這個門框的側面有一道垂直的接縫,表示它可能是一個獨立的結構。
林默用手機的手電筒照向那條接縫,發現門框的內側有幾個螺絲孔——但螺絲不見了。
「這個門框是可以拆卸的,」他說,「張懷德,你知道這件事嗎?」
張懷德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這個攝影棚原本是儲藏室,去年才改建成攝影棚。門框是在改建的時候裝的——我記得當時是社團指導老師王老師找人來施工的。他提過這個門框是活動式的,方便以後更換大型器材進出。」
「所以這個門框可以被整個拆下來——從內側還是外側?」
張懷德想了想。「從內側。門框的固定螺絲在內側,外側看不到。」
林默檢查了門框內側的螺絲孔。孔內有新鮮的金屬刮痕——表示最近有人用螺絲起子轉動過螺絲。但螺絲本身不見了。
「有人拆下了固定螺絲,」他說,「行兇之後,從內側拆下整個門框,走出去,然後從外側將門框裝回去,再從外側用工具撥動門閂——」
「不對,」白雨薇打斷了他,「如果門框可以從內側拆下來,那就不需要從外側撥門閂了。兇手可以直接從內側拆下門框走出去,然後在外面把門框裝回去——門閂的狀態會保持原樣,也就是鎖上的狀態。不需要從外面再動門閂。」
林默沉默了三秒。
「對,」他說,「兇手拆下門框離開,然後在外面將門框裝回原位。門閂從頭到尾都沒有被動過——它一直是在鎖上的狀態。這就是為什麼門閂上的松香粉分布是漸層式的——因為沒有人碰過它。那個痕跡是施工安裝時留下的,不是最近造成的。」
他站起來,重新檢查門框與牆壁的接縫處。在門框的底部,他發現了一小塊被壓扁的塑膠——那是一塊絕緣膠帶的殘留,被壓在門框和地板之間。
「有人用膠帶固定過門框,」他說,「在重新安裝的時候,為了讓門框暫時穩定,用膠帶做了臨時固定。但膠帶沒有被完全移除,有一部分被壓在門框下面了。」
陳國棟走過來看了看。「所以兇手是先拆下門框,進入攝影棚,調整監視器角度,躲在死角裡,等陳冠中到達,行兇,然後拆下門框離開,再從外面把門框裝回去?」
「對,」林默說,「這就是密室的真相。」
「但還有一個問題,」白雅恩說,她正蹲在導演椅旁邊,觀察地板上的血泊,「如果門框可以拆下來,為什麼兇手要費這麼大的功夫?他完全可以在行兇之後直接拆下門框走出去,不需要再裝回去——那樣就不會有密室了。」
「因為他想讓現場看起來像自殺,」白雨薇說,「或者像一個不可能犯罪的密室。如果他直接開門離開,警方會立刻判斷是他殺。但一個從內側鎖上的密室——」
「會讓警方傾向於自殺的判斷,」林默接話,「或者至少會浪費大量的時間在破解密室上,給兇手爭取逃逸的時間。」
他走到控制台前,重新播放監視器畫面。這一次他仔細觀察了時間戳記——從十一點十一分行兇到凌晨一點五十八分張懷德破門,中間有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兇手有充足的時間拆卸門框、清理現場、從容離開。
「但還有一件事困擾著我,」林默說,「監視器畫面上那隻手。兇手明明可以完全避開監視器的範圍——他從頭到尾都做得很好,為什麼在行兇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會出現在畫面邊緣?」
「可能是意外,」白雅恩說,「他可能沒注意到自己的手超出了死角的範圍。」
「或者——」白雨薇的聲音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緩慢,「他是故意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她。
白雨薇站在監視器下方,仰頭看著那個鏡頭。她的長髮在螢幕的藍光中泛著冷色調的光澤,側臉的線條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格外清晰。
「如果他是一個熟悉監視器系統的人——比如說,電影社的成員——他應該非常清楚監視器的死角範圍。他不可能『意外』讓自己的手出現在畫面中。所以那隻手出現在畫面裡——」
「是他想讓我們看到的,」林默說。
「對。他在向我們傳遞某個訊息。」
林默重新審視那隻手的定格畫面。粗壯的手指,虎口和食指根部的厚繭,手腕處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一道舊傷,已經癒合很久了,但疤痕的形狀很特別,像是一個小小的「X」。
「張懷德,」他轉頭看向那個高大的少年,「電影社裡有誰的手上有這種繭?長期握持攝影機的那種。」
張懷德沉默了幾秒。「電影社的攝影師都有。但虎口繭這麼厚的——通常是經常使用重型攝影機的人。社團裡只有兩個人有這種程度的繭:一個是攝影組長,另一個——」
「另一個是誰?」
「陳冠中。」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死者?」白雅恩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你是說,那隻手可能是死者自己的?」
「那隻手出現在行兇的瞬間,」林默說,「但行兇的瞬間,死者已經倒在地上了。那隻手不可能同時是死者的手——除非——」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一個新的可能性正在他的腦中成形。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他重新播放監視器畫面,從頭到尾仔細觀察陳冠中的每一個動作。
十點五十八分,陳冠中走進攝影棚。他的步伐穩定,沒有異常。
十一點零三分,他抬起頭看向門口——有人進來了。
十一點十一分,他的身體僵住,睜大眼睛,張開嘴巴——然後向前傾倒。
但林默注意到一件事——陳冠中倒下去的時候,他的右手是空的。手機不在手上。
但當他倒在地上的時候,他的右手握著手機。
「有人在他倒下之後,把手機放進了他的手裡,」林默說,「而且手機的螢幕是碎裂的——但那不是摔碎的。如果是從他手中滑落摔到地上,裂痕應該是放射狀的。但這支手機的螢幕裂痕是同心圓狀——那是被人用力敲擊或踩踏造成的。」
「有人故意破壞了手機,」白雅恩說。
「對。而且——」林默將手機翻過來,檢查背面。手機殼是透明的塑膠材質,裡面夾著一張紙條。他小心翼翼地將紙條抽出來。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用印刷體寫著:
「密室是假的。門框可以拆。」
陳國棟看到那張紙條,臉色變得非常難看。「這是兇手留下來的?他在挑釁我們?」
「或者——」林默將紙條翻到背面。背面還有一行字,字跡完全不同——娟秀而工整,像是女生的筆跡:
「他不是兇手。他是下一個目標。」
## 第三章、第二個受害者
紙條上的訊息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是下一個目標」,這句話只有一個合理的解釋——陳冠中不是兇手,他也是受害者。真正的兇手在利用這個現場傳遞某種訊息,或者——在進行某種遊戲。
「張懷德,」林默轉頭看向那個高大的少年,「陳冠中今天晚上找你,說有重要的事要談。他有沒有透露任何關於這件事的內容?」
張懷德搖了搖頭。「他只說『很重要,跟社團有關,我需要你的意見』。我以為是關於下學期的影展計劃。」
「他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和誰發生過衝突?」
張懷德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想。「最近兩個禮拜,他和攝影組長——趙明軒——吵過幾次架。關於器材使用的事情。還有就是——他最近收到過幾次匿名信。」
「匿名信?」
「他沒有給我看內容,但他說那些信『很噁心』,說有人在跟蹤他、監視他。他以為是惡作劇,沒有報警。」
林默轉頭看向白雨薇。「妳怎麼看?」
白雨薇正在觀察那張紙條,用手機的手電筒從側面照射紙張的表面。「紙條是從普通的A4影印紙上撕下來的,邊緣不規則——是用手撕的,不是用刀裁的。正面和反面的字跡明顯不同——正面的印刷體是用雷射印表機列印的,反面的手寫字用的是油性筆,筆觸流暢,沒有停頓或顫抖,表示書寫者的情緒非常穩定。」
「妳從筆跡可以看出情緒?」
「不能完全確定,但可以推測。人在緊張或恐懼的時候寫字,筆畫會出現細微的顫抖或停頓——尤其是轉折處。這張紙條上的筆跡完全沒有這種現象。書寫者在寫這行字的時候非常冷靜,甚至——有點冷。」
林默接過紙條,在燈光下仔細觀察。那些娟秀的字跡讓他聯想到某個人——但他不確定。
「陳隊長,」他說,「我需要你查幾件事。第一,攝影棚門框上的指紋。兇手拆卸和重新安裝門框的時候很可能留下了痕跡。第二,監視器主機的遠端登入記錄——監視器的角度可能不是現場修改的,而是透過網路遠端控制的。第三,陳冠中最近的通聯記錄和行蹤。」
陳國棟點了點頭。「我立刻安排。」
林默走出攝影棚,站在走廊上。凌晨三點多的校園安靜得像一座沉睡的墳場,只有遠處的路燈在夜色中發出昏黃的光。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白雅恩傳來的訊息。
「我去查趙明軒。雨薇去查匿名信的事。你休息一下,你看起來很累。」
林默沒有回覆。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讓那些碎片在他的腦中重新排列。
門框密室——監視器死角——那隻手——紙條上的兩個訊息——匿名信——跟蹤——社團衝突——
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湊成一個圖案。但還有一個關鍵的碎片沒有出現。
那隻手。那隻粗壯的、帶著厚繭和X形疤痕的手。
那隻手屬於誰?
他睜開眼睛,拿出手機,撥了張懷德的號碼。
「你還在攝影棚嗎?」
「在。」
「陳冠中的右手虎口——他有繭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有。他是電影社最資深的攝影師之一,長期使用重型攝影機。他的虎口繭很厚,而且——他右手手腕內側有一道疤痕,是小時候被玻璃割傷留下的,形狀像一個X。」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
「那隻手——監視器上的那隻手——」
「我知道,」張懷德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比平時更低了一些,「那隻手和陳冠中的手非常相似。虎口繭的位置、厚度,還有那道X形的疤痕——一模一樣。」
「但陳冠中已經死了。」
「對。」
「所以那隻手——」
「要嘛是他的手在死後被某種方式操縱了,要嘛——」
「要嘛那不是他的手,而是另一個人的手——一個和陳冠中有著完全相同手部特徵的人。」
林默掛斷電話,重新走進攝影棚。他蹲在陳冠中的屍體旁邊,仔細觀察他的右手。虎口的厚繭,食指根部的繭,手腕內側那道X形的疤痕——和監視器畫面中的那隻手完全一致。
但陳冠中的右手此刻正握著那支碎裂的手機。他的手指是鬆開的——不是緊緊握住的狀態。如果是他自己握住手機,手指應該會微微彎曲,形成一個握持的弧度。但他的手指是伸直的,只是被動地搭在手機上。
手機是被放進他手裡的,而且是在他死亡之後。
林默輕輕地將手機從陳冠中的手中拿出來——戴著手套,這是鑑識人員給他的。他檢查了手機的側面和背面,發現了一個微小的細節:手機背面有一個不明顯的凹痕,大小和形狀與某種金屬工具的尖端吻合。
有人用某種工具——也許是一支筆或一把小螺絲起子——將手機塞進了死者的手中,製造出「死者臨死前握著手機」的假象。
但為什麼?為什麼要製造這種假象?
林默站起來,走到控制台前,再次播放監視器畫面。這次他注意的不是那隻手,而是陳冠中倒地之後的畫面。
在十一點十一分三十秒到十一點十一分四十五秒之間,監視器畫面中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變化——地板上血泊的邊緣,有一小塊區域的形狀改變了。不是血在流動——血液在十五秒內不會流動那麼多——而是有人踩到了血泊的邊緣,鞋底沾了血,然後離開。
那個人穿的是軟底鞋,因為腳步聲沒有被錄到——但血跡的改變證明了那個人確實存在。
而且那個人,在行兇之後,在現場停留了至少十五秒。
那十五秒裡,他在做什麼?
林默將畫面放大到最大,一格一格地播放。在十一點十一分三十八秒,畫面中出現了一個極其模糊的影子——不是人的影子,而是某個物體的影子,投射在血泊旁邊的地板上。那個影子的形狀不規則,但隱約可以看出是一個長方形的物體,大約十五公分長、五公分寬。
那是一個手機。或者——一個錄音筆。或者——一個隨身碟。
有人在現場取走了某個東西。
林默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轉頭看向張懷德。
「陳冠中今天晚上找你的時候,說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談。他有沒有說那是關於什麼的?」
「沒有明確說,但他提過一個詞——『證據』。」
「證據?」
「他說他找到了某些『證據』,可以證明一些事情。他沒有說證明什麼,但他說『這件事比我們想像的嚴重很多』。」
林默沉默了幾秒。
「陳冠中在死之前找到了某個證據——關於某件事的證據。他約你見面,想把證據交給你。但兇手先一步找到了他。兇手取走了那個證據——就是監視器畫面上那個長方形的影子——然後製造了這個密室,讓我們以為這是一起自殺或意外。」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凌晨的涼風吹進來,帶著六月的潮濕和溫暖。窗戶外面是活動中心的中庭,距離地面大約六公尺,沒有任何可以攀爬的立足點。
「還有一個問題,」白雨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走進攝影棚,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我去了陳冠中的教室,在他的抽屜裡找到了這個。」
林默接過牛皮紙袋,打開。裡面是一疊照片和幾張手寫的筆記。
照片的內容讓他愣住了。
那是學校活動中心不同角度的照片——從外面拍的,從裡面拍的,從走廊拍的,從通風口拍的。照片上用紅筆圈出了幾個位置:攝影棚的門框、活動中心的機房、頂樓的水塔、地下室的老舊儲藏室。
筆記上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而急促:
「他從機房進入管道間,可以到達任何一層樓。他熟悉所有的監視器死角。他不是一個人——他有一個團隊。下一個目標是——」
最後一句話沒有寫完。筆跡在這裡中斷了,而且中斷的方式非常突然——最後一個字的筆畫被拖長,然後消失,像是有人在寫到一半的時候被強行打斷。
林默看著那幾張照片和筆記,沉默了很久。
「陳冠中在調查某個人,」他終於說,「或者某個團體。他已經掌握了相當多的證據——包括這個人的作案手法、移動路線、甚至還有共犯。他約張懷德見面,可能是想把這些證據交給他。」
「但兇手先下手了,」白雅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走進攝影棚,手裡拿著手機,「我問過趙明軒了。他說陳冠中最近確實很反常——上課不專心,下課就一個人待在教室裡寫東西,不准任何人靠近他的座位。而且——」她頓了一下,「趙明軒說陳冠中上週跟他說過一句很奇怪的話。」
「什麼話?」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麼事,去問電影社的指導老師。』」
## 第四章、指導老師
電影社的指導老師叫王國華,四十多歲,在學校教美術,同時也是攝影和電影製作的愛好者。林默對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一個溫和的中年人,總是穿格子襯衫,說話慢條斯理」——這樣的人,很難與「兇手」兩個字聯想在一起。
但陳冠中的遺言指向了他。
凌晨五點,天色微亮。林默和白雅恩、白雨薇、張懷德四個人站在王國華的教師宿舍門口——他單身,住在學校後門的教職員宿舍裡。張懷德按了門鈴,等了將近一分鐘,門才被打開。
王國華穿著睡衣,頭髮凌亂,臉上帶著剛被吵醒的茫然。他看到門口的四個人,尤其是張懷德那將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明顯愣了一下。
「懷德?發生什麼事了?」
「王老師,陳冠中死了。」
王國華的臉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們在客廳裡坐下來。王國華給每個人倒了一杯水,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水壺的壺嘴好幾次都沒有對準杯口。
「冠中……怎麼死的?」他問,聲音沙啞。
「被殺,」林默說,「在攝影棚裡。您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王國華閉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憶。「昨天下午。社團活動結束後,他來找我,說有事要跟我談。」
「談了什麼?」
「他說他發現了一些事情——關於活動中心的安全隱患。他說有人利用活動中心的管道間在半夜進出各個樓層,可能是在偷東西。他拍了照片,做了記錄,想讓我跟學校反應。」
「您有沒有看那些照片和記錄?」
「有。他給我看了一些照片——都是管道間入口和通風口的照片。我問他為什麼要調查這個,他說他注意到攝影棚的門框最近被人動過,覺得不對勁,就開始追查。」
「您當時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他可能想太多了,」王國華嘆了口氣,「但我也沒有完全否定他。我叫他把資料整理好,我會幫他約總務主任談。」
「那些照片和記錄呢?」
「他帶走了。他說要再補充一些內容。」
林默看著王國華的眼睛。他的眼神沒有閃爍,瞳孔大小正常,呼吸頻率穩定——不像是在說謊。但有一個細節讓林默在意——王國華的左手指尖有一些細小的黑色污漬,像是墨水或碳粉。
「王老師,您昨天晚上在哪裡?」
王國華愣了一下。「我在家。大概九點就睡了。」
「有人可以證明嗎?」
「沒有。我一個人住。」
「您的手機呢?可以讓我看看嗎?」
王國華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給林默。林默檢查了通聯記錄和定位記錄——昨天晚上九點之後,手機的定位一直在這個宿舍區,沒有移動過。但這只能證明手機在這裡,不能證明人在這裡。
林默將手機還給他。「王老師,還有一件事。陳冠中死前曾經對趙明軒說——『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麼事,去問電影社的指導老師。』您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王國華的臉色又白了一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廳裡的空氣幾乎凝固。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說這種話,」他終於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他的事。」
白雨薇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的角落,觀察著王國華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她的目光像一台高解析度的攝影機,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走出宿舍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亮了。清晨的陽光灑在校園的樹梢上,鳥叫聲此起彼落。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停止運轉。
「你們覺得是他嗎?」白雅恩問。
「不是,」林默和白雨薇幾乎同時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白雨薇微微點頭,示意林默先說。
「王國華的手機定位沒有問題,但他的手指上有碳粉——可能是從印表機或影印機來的。那張紙條正面的印刷體是用雷射印表機列印的,碳粉的型號如果比對得出來——」
「但紙條是在現場發現的,」白雅恩說,「如果他是兇手,他不會傻到把帶有自己碳粉的紙條留在現場吧?」
「所以他不是兇手,」白雨薇說,「或者——他是在無意間接觸到那張紙條的。比如說,有人在他的辦公室裡用了他的印表機列印那張紙條。」
「嫁禍,」張懷德說,「有人在嫁禍給王老師。」
林默點了點頭。「陳冠中在調查某個人,而那個人知道陳冠中在調查他。他殺了陳冠中,然後故意留下線索——紙條上的手寫字跡、指向王老師的遺言——讓我們以為兇手是王老師。」
「那隻手呢?」白雅恩問,「那隻和陳冠中的手幾乎一模一樣的手?」
「那是最關鍵的線索,」林默說,「也是最矛盾的地方。那隻手出現在監視器畫面中——無論是故意還是意外——它都在告訴我們一件事:兇手的手和陳冠中的手非常相似。相似到有同樣位置的繭、同樣形狀的疤痕。」
「所以兇手可能是——陳冠中的雙胞胎兄弟?」白雅恩試探地問。
「陳冠中是獨生子,沒有兄弟,」張懷德說,「我認識他三年,從來沒聽他說過有兄弟。」
「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了,」白雨薇的聲音平靜而篤定,「那隻手不是人的手。」
所有人轉頭看她。
白雨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滑到一張照片——那是她在攝影棚裡拍的,監視器畫面的定格照。她放大了那隻手的區域。
「你們看這裡,」她指著手腕和袖子之間的交界處,「手腕和袖子之間有一條非常細的接縫。這不是皮膚和布料之間的自然過渡——這是一條筆直的、幾乎完美的直線。」
林默湊近看。那條接縫確實存在,而且太直了,太完美了,不可能是人體的自然輪廓。
「那不是一隻真正的手,」白雨薇說,「那是一隻假手——一隻按照陳冠中的手精確複製的假手。矽膠製成,膚色、繭、疤痕全部仿製。兇手把這隻假手套在自己的手上,故意讓它出現在監視器畫面中。」
「目的呢?」白雅恩問。
「製造混亂,」林默說,「讓我們以為兇手和陳冠中有某種特殊的關聯——雙胞胎、複製人、或者某種詭異的巧合。當我們把時間花在追查這個虛假的關聯上時,真正的兇手就有時間銷毀證據、建立不在場證明、甚至——」
他停頓了一下。
「甚至完成他的下一個目標。」
## 第五章、管道之間
林默重新打開陳冠中留下的那個牛皮紙袋,將裡面的照片和筆記全部攤在桌上。白雅恩、白雨薇和張懷德圍在桌旁,四個人像是臨時組成的專案小組——雖然他們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是清醒而專注的。
「陳冠中在調查的對象,對活動中心的管道系統非常熟悉,」林默說,手指在照片上移動,「他從機房進入管道間,可以到達任何一層樓。這表示他可能是學校的教職員、工友、或者是曾經參與過活動中心施工或維修的人。」
「或者是經常使用活動中心的人,」白雨薇說,「比如說——社團的指導老師、經常留校練習的學生。」
「電影社的社員每個人都有攝影棚的鑰匙,但管道間不是一般人會知道的地方,」張懷德說,「我來這間學校三年,從來不知道活動中心有管道間。」
「陳冠中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林默說,「他在筆記裡寫著『他從機房進入管道間』——這個『他』,陳冠中知道是誰。但他沒有寫出名字。」
「因為他怕筆記被發現,」白雅恩說,「所以他用『他』來代替。」
「或者——他還沒有百分之百確定,」白雨薇說,「他不想誣賴一個無辜的人。」
林默站起來。「我們去活動中心的機房看看。」
活動中心的地下室是一個很少人會來的地方。走廊上的日光燈有一半是壞的,忽明忽暗的光線讓整個空間充滿了一種詭異的氣氛。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機油的氣味,牆壁上的油漆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機房的門在走廊的最深處,是一扇厚重的鐵門,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高壓電設備,非授權人員禁止進入」。門沒有鎖——鎖頭壞了,用一條鐵絲綁著。
林默推開門,一股熱風撲面而來。機房裡面比走廊溫暖很多——各種機器運轉時散發的熱量聚集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讓溫度比外面高了至少五度。牆上掛滿了電錶和開關箱,地上鋪著橡膠絕緣墊,角落裡有一個通往天花板的鐵製爬梯。
爬梯的頂端是一個方形的檢修口,檢修口的蓋子是打開的。
「就是這裡,」張懷德說,他的身高讓他一伸手就可以碰到檢修口的邊緣,「管道間。」
林默爬上爬梯,將上半身探進檢修口。管道間是一個大約一公尺寬、一公尺高的長方形通道,沿著建築物的結構延伸向各個方向。通道內部佈滿了各種管線——電纜、水管、空調風管——交織成一個複雜的網路。牆壁上偶爾可以看到用噴漆寫的編號和箭頭,指示方向。
他用手機的手電筒照向通道內部,在離檢修口大約三公尺的地方,他看到了腳印——不是清晰的腳印,而是灰塵被蹭掉的痕跡。痕跡的大小大約是二十六到二十七公分,推測是男性,身高大約一百七十五到一百八十公分。
「有人經常在這裡活動,」林默說,「而且不是維修人員——維修人員不會在灰塵上留下這種連續的、有方向性的痕跡。這是一個在尋找某種路徑的人。」
他沿著爬梯下來,回到機房。白雨薇正蹲在橡膠絕緣墊的邊緣,用手機的手電筒照射地面。
「這裡,」她說,「絕緣墊的邊緣被翻起來過。下面有東西。」
林默走過去,輕輕翻開絕緣墊。墊子的下面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凹槽裡放著一個透明的夾鏈袋,袋子裡裝著幾張照片和一支錄音筆。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夾鏈袋,打開。照片的內容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攝影棚內部的照片——從不同的角度拍攝的,每一張照片上都用紅筆圈出了監視器的死角範圍。還有一張照片是門框的細部特寫,用箭頭標示了固定螺絲的位置。
錄音筆的電池還有電。林默按下播放鍵,裡面只有一段錄音,長度大約兩分鐘。
錄音的內容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在描述一個計劃:
「十一月十五日,晚上十一點,目標會單獨進入攝影棚。監視器已經調整完畢,門框的螺絲已經鬆開。我會從管道間進入,躲在器材區。目標到達後,我會走出來和他談話——確保我的臉不在監視器範圍內。然後我會用獎盃攻擊他的右側頭部。一次就夠。」
「死亡後,我將假手戴在右手上,故意讓它出現在監視器畫面邊緣。然後我將手機放入目標的右手中,破壞手機螢幕。紙條放入手機殼內。然後從內側拆下門框,離開攝影棚,從外面將門框裝回。最後從管道間返回機房,取走我藏在此處的備用物品。」
錄音在這裡結束。
林默將錄音筆放回夾鏈袋,抬頭看向其他三個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震驚,但同時也有一種「終於找到了」的釋然。
「這是他自己錄的,」白雅恩說,「兇手錄下了自己的作案計劃。為什麼?」
「自戀,」白雨薇說,「或者——這是他整個計劃的一部分。他希望有人能找到這段錄音。」
「但這段錄音沒有揭露他的身份,」張懷德說,「他只描述了計劃,沒有說自己是誰。」
「對,」林默說,「但他留下了一條線索——一個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解讀的線索。」
他再次檢查了夾鏈袋。在袋子的底部,有一張比名片還小的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
「給找到這裡的人:這個袋子裡的所有東西都是真的。但你們還需要最後一片拼圖。那一片拼圖在——」
後面的字被塗掉了。
林默將紙條翻過來。背面畫著一個簡單的圖案:一個圓圈,裡面有一個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央有一個點。
「這是什麼?」白雅恩問。
沒有人回答。四個人盯著那個圖案看了很久,但沒有人認出它的意義。
林默將紙條放回夾鏈袋,站起來。「我們先把這些東西交給陳隊長。然後——」
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陳國棟。
「林同學,我們在門框上找到了一組指紋,」陳國棟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不是陳冠中的,也不是張懷德的。是另一個人的。」
「誰?」
「資料庫裡沒有建檔——這個人沒有犯罪紀錄。但我們在學校的教職員資料庫裡比對到了。」
「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美術老師,電影社指導老師,王國華。」
林默的手機差點從手中滑落。
「不可能,」他說,「我們剛從王老師家出來。他的手上有碳粉,但那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一個新的可能性正在他的腦中成形——一個他不想面對的可能性。
王國華可能是被嫁禍的。但如果指紋是真的——如果王國華真的碰過那個門框——那麼他就不僅僅是被嫁禍的對象。他是共犯。或者——
他根本就是兇手。
## 第六章、最後的剪輯
林默再次來到王國華的宿舍時,門是開著的。
他推門進去,客廳裡沒有人,但茶几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沙發的坐墊上有一個淺淺的凹陷——有人剛剛坐在這裡。他快步走進臥室,沒有人。浴室,沒有人。廚房,沒有人。
王國華不見了。
但他的手機還放在茶几上,螢幕亮著,停留在一個訊息畫面上。訊息是發給陳國棟的,內容只有一行字:
「我在活動中心屋頂。我沒有殺人。但我有責任。」
林默轉身衝出宿舍,白雅恩、白雨薇和張懷德緊跟在後面。四個人跑過操場,跑進活動中心,爬上樓梯——一層、兩層、三層、四層——通往屋頂的鐵門是開著的。
清晨的陽光照在屋頂的水泥地面上,將整個空間染成金黃色。王國華站在屋頂的邊緣,背對著他們,雙手扶著矮牆。他的格子襯衫在風中輕輕飄動,頭髮被吹得凌亂。
「王老師!」張懷德的聲音在空曠的屋頂上迴盪。
王國華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令人心碎的疲憊。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
「你們來了,」他說,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站在屋頂邊緣的人,「我知道你們會來。」
「王老師,下來,」林默說,語氣冷靜而堅定,「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可以談。」
王國華搖了搖頭。「你不明白。我不值得你們救。」
「指紋是你的,但你不是兇手,」林默說,「對不對?你在門框上留下了指紋,因為你曾經檢查過那個門框——陳冠中告訴你門框有問題之後,你去檢查了。你的指紋留在那裡,是因為你關心學生,不是因為你殺人。」
王國華的眼眶紅了。
「但我知道是誰做的,」他說,聲音開始顫抖,「我一直都知道。我沒有報警。我保護了他——因為他是我——」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林默已經明白了。
「他是你的兒子,」林默說,「對不對?」
王國華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他沒有否認。
「我年輕的時候……有過一段婚姻。很短。離婚後,前妻帶著兒子離開,不讓我和他見面。幾年前,他考上這間學校——我不知道他來了。直到去年,他才告訴我,他是我的兒子。」
「他叫什麼名字?」白雨薇問。
「你們不會找到他的,」王國華說,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他比我聰明太多了。他計劃了這一切——從頭到尾。他利用了我的指紋,利用了我的身份,讓你們以為我是兇手。但他沒有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他沒有想到,我會選擇站在這裡。」
王國華轉過身,面向屋頂的邊緣。
「王老師!」張懷德大喊,跨步向前。
但有人比他更快。
白雨薇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她的動作優雅而迅捷,長髮在風中飛揚。她不是用跑的,而是用一種接近舞蹈的步伐——三步併作兩步,身體的重心壓得很低,右手向前伸出。
在王國華的身體開始向前傾斜的那一瞬間,白雨薇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身體因為慣性被往前帶了一步,幾乎要跟著翻過矮牆——但一隻強而有力的手從後面抓住了她的肩膀。張懷德穩穩地站在她身後,雙腳像釘子一樣釘在地面上,一隻手抓住白雨薇的肩膀,另一隻手越過她,牢牢地扣住了王國華的手臂。
白雅恩也衝了上來,從另一側抓住了王國華的襯衫。
四個人連成一條鏈條——白雨薇在最前面,張懷德在她身後穩住重心,白雅恩從側面輔助,林默最後趕到,抓住張懷德的手臂。
他們一起將王國華從屋頂的邊緣拉了回來。
王國華跌坐在水泥地上,雙手摀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他沒有發出聲音——那種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張懷德蹲下來,一隻手放在王國華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很大,幾乎覆蓋了王國華整個肩胛骨。
「王老師,」他說,聲音低沉而穩定,「你的兒子做了錯事。但你不是他。你不必替他承擔。」
王國華抬起頭,滿臉淚水。「但我沒有阻止他。我知道他要做什麼——他告訴過我他的計劃。我以為他只是在開玩笑。我以為——」
「你以為他不會真的動手,」林默說,「你希望他不會。你選擇了相信一個父親對兒子的信任——而不是面對一個你不願意面對的真相。這不是罪。這是人性。」
王國華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
白雨薇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面紙,抽出一張,遞給他。王國華接過面紙,用力地擦了擦臉,但眼淚還是不停地流下來。
「他叫什麼名字?」林默再次問。
王國華沉默了很久。
「王宇翔,」他終於說,聲音幾乎是耳語,「高二,普通班。」
林默轉頭看向白雅恩。白雅恩已經拿出手機,開始撥號。
「陳隊長,我們需要找一個人——王宇翔,高二普通班。他不是王國華的兒子——他是王國華的學生。王國華沒有兒子。那是一個謊言。」
林默愣住了。「妳說什麼?」
白雅恩掛斷電話,看著他。「我剛才在來的路上查了王國華的戶籍資料。他沒有結過婚,沒有孩子。王宇翔不是他的兒子——王宇翔是他的學生,但他對王宇翔的感情,已經超過了師生的界線。」
王國華的身體僵住了。
「王老師,」白雅恩的聲音平靜但銳利,「你愛他,對不對?不是父親對兒子的愛——是另一種。」
王國華沒有回答。他低下頭,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指節泛白。
「所以你選擇了保護他,」林默說,所有的碎片終於在他的腦中完整地拼合在一起,「你知道他計劃殺人,你沒有報警。你去攝影棚檢查過門框——所以留下了指紋。你甚至可能幫他準備了某些東西——那隻假手,那張紙條。你以為你可以控制局面,以為他不會真的動手。但當他真的動手之後——」
「我崩潰了,」王國華的聲音從手掌後面傳來,悶悶的,「我看到冠中倒在地上的時候——我站在屋頂上,看著活動中心的窗戶——我想跳下去。但我沒有勇氣。」
「所以你在現場留下了那張紙條——『他是下一個目標』——你想讓我們以為還有另一個受害者,讓我們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王國華抬起頭,淚水模糊了他的臉,「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他。」
沉默。長久的、沉重的沉默。
白雨薇站在旁邊,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那種悲傷不是為了王國華,也不是為了陳冠中,而是為了某種更普遍的東西。那種當愛變成盲目、當保護變成共犯時,人所陷入的深淵。
張懷德仍然蹲在王國華身邊,那隻大手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肩膀。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責備,只有一種沉穩的、幾乎像山一樣的包容。
「王老師,」他終於說,「你沒有失去他。你從來沒有擁有過他。他是一個人——一個獨立的、有自由意志的人。他選擇了殺人。那不是你的錯。但你選擇了沉默——那是你的錯。而現在,你可以選擇另一件事。」
王國華抬起頭,看著這個比他高整整一個頭的少年。
「你可以選擇說出真相,」張懷德說,「不是為了贖罪——贖罪太簡單了。是為了阻止他再做一次。」
王國華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再做一次?」
「『他是下一個目標』——那張紙條上的話,」林默說,「不是假的。王宇翔還有下一個目標。陳冠中不是他唯一要殺的人。你心裡一直知道這一點——這就是為什麼你寫下了那句話。你不是在誤導我們——你是在求救。」
王國華的臉上最後一道防線崩塌了。他彎下腰,將額頭抵在膝蓋上,像一個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下一個目標是誰?」林默問。
沉默。
「王老師,」白雅恩的聲音難得地溫柔,「你已經沒有退路了。但你還可以選擇站在正確的那一邊。」
王國華緩緩地抬起頭。他的眼睛紅腫,但眼神比剛才清晰了一些。
「趙明軒,」他說,「攝影組長。他是下一個。」
「為什麼?」
「因為他也發現了。他和陳冠中一起在調查。冠中死後,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林默拿出手機,撥了陳國棟的號碼。「陳隊長,你需要立刻派人保護一個學生——趙明軒,高三,電影社攝影組長。他的生命有危險。」
掛斷電話後,他轉頭看向白雨薇。
「妳早就知道王國華在說謊,對不對?」
白雨薇沉默了一秒。「從他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我年輕的時候有過一段婚姻』——他的眼球向右上方移動,那是大腦在構建虛假記憶的典型表現。他沒有結過婚,沒有兒子。他編造了那個故事,是為了讓我們相信他保護王宇翔的動機是『父愛』——一個比真相更容易被接受的理由。」
「妳為什麼不當場拆穿他?」
「因為我需要確認他到底是共犯還是另一個受害者,」白雨薇說,「現在我確定了。他是後者。」
林默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妳比我更早看到真相,」他說。
白雨薇沒有回應。她轉身走向屋頂的門口,長髮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不是更早,」她說,聲音輕得像風,「只是看到了不同的角度。」
她走了出去。
白雅恩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門口,嘴角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她喜歡你,」她低聲說。
「什麼?」林默的眉頭皺了起來。
「沒什麼,」白雅恩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跟著白雨薇走了出去。
張懷德站起來,輕輕地拍了拍王國華的肩膀,然後轉頭看向林默。
「接下來呢?」他問。
林默站在屋頂的中央,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著王國華蜷縮在地上的身影,看著遠處正在升起的太陽,看著這座還在沉睡中的城市。
「接下來,我們要找到王宇翔,」他說,「在他殺死下一個人之前。」
他走向門口,經過張懷德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你的八極拳,」他說,「今天用上了。」
張懷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剛才同時抓住了白雨薇和王國華的手。「師父說過,八極拳不是用來傷人的。是用來保護人的。」
林默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三個人走出屋頂的鐵門,留下王國華一個人坐在晨光中。他的影子在地面上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個正在融化的雪人。
遠處,警笛聲由遠而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