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骨》是2025年吳濁流文學獎散文首獎。散文記述薇光塵來台灣前,在香港的跨性別生活紀錄。

《聲骨》2025年吳濁流文學獎 散文首獎
深夜的浴室,鏡面爬滿霧氣,這場聲體分離的序曲在氤氳中悄然揭幕。
我的指尖抵住喉結,像按住一個不願屈服的按鈕。熱水早已停歇,但空氣仍滯留著潮濕的重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隱形的紗。
「閉上眼睛——」YouTube教學影片裡的導師說。黑暗中,聲帶成為唯一的座標。我嘗試推開那道從未開啟的門,讓氣流繞過多年來習慣的低沉共鳴,在更纖細的通道上顫動。
第一次成功時,它像一隻受驚的鳥,只在喉頭短暫停留便逃逸無蹤。鏡中的唇形無聲開合,彷彿在演默劇。
霧氣凝結成水珠滑落,劃出透明的裂痕。裂痕後方,鄭先生的臉與鄭小姐的唇疊印在一起。我以為自己在學習發聲,後來才明白是在搜尋被綁架的聲帶。那些被中學體育老師稱讚「夠響亮」的喊口令聲、被同事說「有磁性」的會議發言聲,全是典當給世界的贗品。真正的聲音藏在哪裡?會不會早在變聲期前,就已像乳牙般被拔除丟棄?
熱水器突然發出嗡鳴,我驚醒般睜眼。鏡中人的嘴角有一道水痕,不知是凝結的蒸氣還是別的什麼。食指再度按上喉結,這次施加壓力,像要鎮壓一場微型叛亂。當我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早晨(早安)」,那音調懸在男女聲交界處,像走鋼索的人。
窗外傳來深宵巴士(公車)駛過的轟隆。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玩過的傳聲筒遊戲——兩個鐵罐之間繃直的線,總會在最重要時刻鬆脫。此刻我身體裡的聲線,一端被社會用鋼釘固定,另一端掙扎著從血肉深處破土而出。喉嚨交戰時的震顫,讓刷牙杯裡的水泛起細紋。
超商的自動門「唰」地向兩側滑開,冷氣混著關東煮的鹹香撲面而來。我取出一盒檸檬茶,指尖在冷藏櫃的霧面玻璃上劃出短暫的劃痕。
「唔該(謝謝)。」話音墜地的瞬間,聲音露餡了——男聲。
那道沉鈍的聲音像不合時宜的雜訊。
收銀員瞳孔發生了一次微型地震,視線如探針般從我的長髮、女裝襯衫,疾速刺向喉結又彈回臉頰。短短0.3秒,他已完成社會植入的性別鑑定程式:
視覺判讀(女性)→聽覺反饋(男性)→結論(異常)→修正(系統重置)
「盛惠十二蚊(十二元謝謝)。」
他的語氣沒變,但嘴角肌肉抽動了一下,像咬到隱形的檸檬籽。零錢在我掌心發燙,玻璃門倒影中的長髮裙裝身影,被一道無聲的裂縫貫穿。身後壓低的粵語訕笑追來:「頂!頭先果個男人黎架!(靠!剛才那個是男的!)」
裂縫在蜿蜒,這道違和音程,終將在我的聲帶上刻下更深的溝壑。那時我還不知道,某種聲波驗證的間奏正悄然啟動。
原來聲帶本是自由的飛鳥。
後來我翻查研究報告才驚覺,人類嗓音本可橫跨四個八度,Voice and Gender Studies的數據冷冽如刀:男性生物平均音域實為65至260赫茲的廣袤平原,社會卻築起85至180赫茲的圍牆;女性平均的140至500赫茲天空,亦被削去羽翼限縮在165至255赫茲的牢籠。男人壓抑高頻怕沾「娘氣」,女人閹割胸腔共鳴避「雄化」,而我的聲帶卡在流亡地帶——既叛離原生性別的音頻,又達不到認同性別的標準。
偽聲訓練,就是一場聲帶越獄,我開始《自廢陽剛聲脈三十日》的儀式。
首日對著浴室鏡掐緊喉結,如武林高手點穴自廢武功。看到教學影片裡的女聲指引:「放鬆喉部肌肉。」我才驚覺所謂「男聲」不過是經年累月的肌肉記憶枷鎖:舌根後縮、胸腔發力、聲門緊閉。當我逆向操作抬軟顎、送氣聲,讓共鳴點滑向鼻腔,卻擠出類似唐老鴨的怪叫。
第七日轉戰公園長椅練習女聲呼吸法,路過大叔斜眼瞪視,大概以為我在學貓叫春。在砂紙摩擦喉嚨的灼痛中,我頓悟關鍵:女性說話時聲門留有縫隙,任氣流滲漏,形成羽毛般的氣聲感;而男性發音如打樁,字字夯實聲帶。
第十五日重返超商慘遭潰敗,回家反覆播放《金枝玉葉》袁詠儀女扮男裝片段。她不用改聲線卻被所有人信為少年,原來「通過(Passing)*1」的密碼不在聲帶,而在別人願意相信什麼。
第二十三日出現突破——我偶然發現「假聲帶邊緣振動」技巧。當我把聲帶想像成兩片蘆葦,不再蠻力閉合,而是讓氣流輕輕擦過,那句「我係鄭小姐(我是鄭小姐)」竟如摻蜜溫水滑出唇齒,連自己都震顫。
第三十日再臨同一家超商,「唔該(謝謝)」二字墜地時,收銀員頭也沒抬。檸檬茶滾入塑膠袋的窸窣,恍若一串小小的掌聲。
捏扁空飲料盒的剎那,鋁箔「啪」地炸響像某種微型起義信號彈。我忽然徹悟:當我說「偽聲讓我自由」時,其實是在承認社會用聲音給性別簽發護照。男聲是陸路關卡的戳記,女聲是航空口岸的通行證,而我的聲帶成了偷渡船——時而成功靠岸,時而被海防探射燈照得無所遁形。
當那部標題閃著螢光粉的偽娘紀錄片《一秒切換男女聲》出現在「推薦觀看」欄位時,我對著屏幕瞠目:「這未免太巧?」YouTube演算法像過分熱心的皮條客,它早從我的搜索歷史嗅出端倪——變聲技巧、跨性別化妝教程、玫瑰少年歌詞分析——這些關鍵詞在數據後台偷偷牽手,最終匯聚成這支影片的推送。原來宇宙自有其演算法:當你凝望深淵時,深淵吐出萬千線索回望你。
這種玄妙法則在疫情稍緩的2021年秋得到驗證。當香港街頭的口罩令仍如鐵幕籠罩,深水埗舊樓裡卻迸發微型叛亂。電梯當眼處貼著「限乘四人」的告示,我推開七樓NGO教室的門,消毒水氣味中,八名跨性別者正練習解放被囚禁的聲帶。
「實體課報名人數是疫情前三倍」,老師遞來麥克風,「都憋壞了啊。」口罩封印我們的下半張臉,反令聲音成為唯一的身份聖杯。
當我首次以淬煉成蜜糖的女聲說出「早晨(早安)」,鄰座的跨男同學突然吹響口哨——那高亢明亮的音調,是他耗費半年才擺脫的「女性遺產」。
哨音在密閉空間震盪,仿佛某種聲波的加密認證。
某夜颱風捶打窗櫺時,我進入夢鄉變成一台老式收音機。AM頻道傳來鄭先生帶雜訊的訓誡:「你該穩重些……」FM頻道旋即蕩起鄭小姐的輕笑:「可我想穿這條裙子啊。」兩種頻率互相撕扯,沙沙噪音中驀地炸響廣告:「厭倦了單調聲線?馬上報名偽聲課程,首堂半價!」
驟醒時暴雨初歇,手機屏幕幽然亮起——演藝學院的戲劇素人招募郵件靜靜泊在收件箱,像一粒被聲波引來的宇宙微塵。
當夢的雙頻餘音仍在耳際,第二聲部的通過儀式已悄然啟幕:紅Van小巴(香港特有的小型公車)成為我的移動審訊室。
學習偽聲前,我如會呼吸的傢俱蜷縮末排,每逢到站前三百米便幽靈般挪至前排門邊,祈求剛好有其他乘客喊出:「有落(下車)!」然後緊隨下車。若不幸獨乘,便只得在司機急刹的怒視中,憋出一聲模糊的「唔該前面(前方下車謝謝)……」聲帶像被砂紙裹住,尾音尚未成形就已夭折。
學習偽聲一個月後首度實驗,聲帶卻背叛了我。「上洋三有落(在上洋三下車)」不慎音調拔得太高,像卡通片裡被踩尾巴的貓——全車死寂——後座中學生噗嗤竊笑,後視鏡裡司機眼神如飛刀:「阿生,你玩嘢啊(先生,你在搞什麼鬼)?」聲譜分析顯示:頻率飆破300赫茲,但共振峰混亂如地震波形。
直至某個雨日,車窗蒙霧如毛玻璃。「有落(下車)」二字忽然奶油般融化滑出——240赫茲音高,尾音自然垂落0.3秒氣聲,司機嚼著口香糖毫無反應。
成 功 了,原來「通過」的最高境界,是根本沒人注意你。
聲學煉金術在演藝學院之夜迎來試煉。
舞台燈刺亮時,第三排的弟弟正襟危坐,手中場刊「鄭小姐」三字被指尖摩挲得油墨暈散。當我說出台詞「我叫Vicky(我是Vicky)」,他右手指關節猝然發白扣緊扶手,謝幕時他對同行女友說的那句「我的……」驟然轉到「……演得不錯」。那個卡在喉間被吞嚥掉的「哥」或「姊」,如沒能破繭的蝶。
直到散場後,弟弟在後台遞來熱檸蜜,保溫杯貼著他手寫的「Vicky」——筆劃歪斜,像剛學會寫自己名字的小孩。
「Vicky」墨蹟在蒸汽裡泅開翅脈。
真正的破繭發生在歌唱比賽賽場。
練習時聲樂老師以琴鍵敲出指令:「《玫瑰少年》副歌再甜些!葉永鋕的故事需要美聲包裝。」我盯著樂譜恍神:MV裡蔡依林蕾絲西裝雌雄同體,為何偏要囚禁歌聲於「標準女聲」?
我的排練筆記潦草記錄著荒謬:「第38小節『控訴沒有聲音』,老師要求加入顫音,說這樣『更淒美』。」可葉永鋕何曾獲得「淒美」權利?他被嘲笑的聲音,正是「像女生」的童聲。我的偽聲越完美,是否離他越遠?
比賽當晚,聚光燈下我忽然變調。當唱到「你是你或是妳都行」那句,我故意讓聲線塌垮,露出原本的沙啞。觀眾席驟起抽氣聲,但前排彩虹手環的女孩,哭了。
或許,她聽見的,是某只蝴蝶終於撞破繭壁的爆響。
記憶溯回2003年安第斯山脈的黎明。
我蜷在義工宿舍的毛毯裡,窗外安第斯神鷹(Cóndor)的巨影正切開霧氣——當地志工室友指向天空:「¡Escucha! Sus alas escriben canciones en el viento.(聽!牠們的翅膀在風裡寫歌。)」那靜默的滑翔,竟是肉身與天籟的合奏:翅尖剖開風幕的嘶嘶,羽骨承托氣流的震顫,所有未被喉舌轉化的聲波,在峽谷間譜成氣流交響曲。
十八年後,當語言治療師引導我「校準身體的樂器」時,神鷹振翅的軌跡倏然刺穿迷霧。原來我淬煉聲帶所追求的,從來不是某種「女人的音高」,而是以整個身體,共振那不被任何音域束縛的自由頻率。
這種自由頻率在2023年高雄同志大遊行的人潮中轟鳴。
彩虹旗翻湧的聲浪裡,我左手喇叭震顫著鄭先生185赫茲的「性別平等!」,右唇卻旋出鄭小姐240赫茲的「同志驕傲!」,尾音故意翹起嬌嗔的鉤。
「你這根本是立體環繞聲啊!」跨男夥伴的笑語被《玫瑰少年》的旋律吞沒。當音樂炸響「別讓誰去改變了你」,整條自由二路突然爆裂出參差的合唱:有男聲、女聲、變聲期的少年聲,還有如我這般不被身體束縛、拒絕被歸類的自由頻率。
萬千聲波在豔陽下碰撞,織就真正的複調存在。
某個宿醉的清晨,浴室鏡面爬滿霧氣。
我伸手抹開水珠,指尖竟觸到一片平滑的肌膚——喉結消失了。
幻覺僅維持三秒,卻足夠讓霧氣凝成「鄭小姐」三字,筆劃邊緣垂落的水痕,像是誰剛哭過。
窗外,一隻鴿子在空調外機上咕咕啼鳴,它既非雄聲,也非雌調。
只是活著的聲音。
*1 指跨性別者成功「通過」為順性別者(即性別認同與其出生時指定的性別相同,就是通常所稱的「生理性別」和「心理性別」一致的人)設定的社會認可,在日常社會互動中被視為其認同的性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