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後第七天,也是山區搜救與採證進入尾聲的日子。
清晨四點半,天際還是一片深沉的靛藍,像是被打翻的墨水瓶,暈染在遠處的山稜線上。
宋語湘維持著一貫雷打不動的規律,脖子上掛著一條純白色的毛巾,在旅館外的山路上緩步慢跑。
山區的空氣依然帶著濕冷的泥土味,但比起前幾天那種令人窒息的屍臭與絕望,今天的風似乎輕盈了些,帶著一絲雨過天晴的清冽。
最後一天的支援任務結束後,她就能回到市中心那間恆溫、乾淨且充滿化學藥水味的實驗室,不必再與無止盡的泥濘和廢墟為伍。
想到這裡,她調整了呼吸,每分鐘固定 160 下的心跳頻率,精準得如同實驗室裡的自動計時器。
路口那台熟悉的改裝小貨車早餐餐車已經亮起燈光,在濃霧中像是一座孤獨的小小燈塔,散發著微弱但溫暖的黃光。
「老闆,一份鮪魚蛋吐司、一杯溫豆漿。」
宋語湘在餐車前停下,胸口因為長距離運動而輕微起伏,幾縷褐色的捲髮從汗濕的頸間滑落。
她習慣性地抬起左手,撥開運動外套的袖口,露出了那只純黑色的戰術錶。指針顯示時間還很充裕,她腦中甚至已經排好了待會回去洗個熱水澡、徹底沖掉這身山區塵垢的精確時程。
「來,小姐,妳的……」
遞過紙袋的手,在觸及冷空氣的半途中突兀地僵住了。
宋語湘疑惑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帶著明顯驚愕的眼睛。她微微瞇起眼,大腦高速檢索著過去七天的視覺數據。
眼前的男人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灰色連帽衫,洗淨臉孔後顯得清秀,卻透著深深的疲憊,與那天趴跪在泥地裡、滿臉髒汙且靈魂破碎的身影漸漸重疊在一起。
「妳……妳是那天在學校工作的鑑識科宋小姐?」
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顫抖,原本拎在半空中的紙袋被他緩緩放下,臉上的歉意迅速擴散。
「原來妳真的是來這邊做鑑識工作的……那天非常抱歉,我一時情緒失控,違規越過封鎖線打擾妳工作,真的對不起。」
宋語湘接過紙袋,感受到指尖傳來的熱度。她遞上兩張平整的紙鈔,琥珀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職業性的冷淡。
「你是那天……想撿走證物的陌生人?你認識我?不對,你怎麼會知道我姓什麼?」
她確信自己從未向他自我介紹過。在災區,她只是那個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護目鏡,冷得像台機器、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鑑識員」。
「那一天妳在證物袋上貼封條的時候……上面不是有簽名嗎?」
男人有些靦腆地抓了抓頭,解釋道:
「我有注意到,因為妳的字……雖然很有力道,但老實說寫得有點潦草,所以我當時只勉強認得出來第一個字是『宋』。」
「那怎麼就確定那個人是我?」
宋語湘挑了挑眉,語氣依舊平淡。
「科內的女同仁不只我一個,跟我同姓的也有四、五個。老闆,你多找錢了。」
她邊說邊接過零錢,習慣性地在掌心數了數,眉頭微蹙。
「老闆,你多找了五十元。」
「因為妳的眼睛……」
年輕老闆停頓了一下,視線在她那雙清冷且充滿神采的琥珀色眼眸上停留了一秒,隨即又飛快地看向她撥開袖口露出的那只黑色腕錶。
「還有這只錶,我記得它的樣子。前幾天妳來買早餐跑得太急,五十元的零錢連拿都沒拿就跑進霧裡了。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會不會再碰到妳,把錢還給妳。」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從保溫桶裡裝了一杯冒著熱氣的奶茶遞了過來。
「那天真的很不好意思,這杯請妳,算是我的一點賠禮。」
「不用了,小生意賺錢不容易。」
宋語湘拒絕得乾脆利落,甚至帶點職人的硬氣。
「辛苦你要當學校老師,這陣子幫忙救災,清晨還要出來代班賣早餐。」
她伸出一根食指,輕輕將那杯奶茶推還了回去。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客氣,是她多年來保護自己「秩序感」的方式。
「宋小姐誤會了。」
年輕老闆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山區人特有的感性與無奈。
「這餐車是我雙親的,兩老平日都在山下市區做生意。近期兩老因為災後的壓力身體抱恙,我才讓他們在附近的旅館休息。
等這陣子收尾工作做完了,我再把小貨車開回去。這一杯,真的請妳收下,不然我這筆『欠債』在心裡總結不了案。」
看著那杯在晨霧中冒著熱氣、奶香味撲鼻的奶茶,宋語湘那道防禦嚴密的「心理防線」似乎被某種溫暖的東西輕輕叩了一下。
她沒再推辭,伸出纖長的手接過杯子,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熱度。
「謝謝。」
她輕聲說道,語氣雖然依舊冷靜,但少了幾分銳利。
「對了,我叫江彥珩。」
男人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專注。
「希望下次見面,是在封鎖線之外的地方。」
宋語湘對他點了點頭,沒有回應關於「下次見面」的約定,轉身踩著規律的步伐離去。
江彥珩站在餐車後,看著那抹纖細卻堅韌的背影消失在尚未散去的晨霧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遞過奶茶的手指,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她那雙琥珀色眼睛掃過時的餘溫。
在這一片剛經歷過浩劫、滿目瘡痍的山區,這場清晨的邂逅,安靜得像是從未發生過,卻又深刻得讓江彥珩徹底忘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