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台馬輪,在無星的黑夜海上,吃一碗溫暖心胃的泡麵。(圖片為AI生成)
2009年夏天的某個午後,雨後的天空特別的藍,想出去玩的念頭突然湧了上來。我坐在電腦前,手指點開MSN,指標點向那個有一頭烏黑長髮的女孩頭像,輸入一行字:
「要找時間出去玩嗎?」
「去哪裡?」
「馬祖。如何?」
「要玩什麼?有什麼特別嗎?」
我在遠方的一端,隨著音樂旋律哼著歌,手指不停地在鍵盤上敲打:「可以晚上坐船,在大海上看著滿天星斗,想想就很浪漫。」
「我跟你兩個女的是要浪漫到哪裡去。」
「體驗一下嘛!反正也沒去過,也沒搭過台馬輪。」
雖然這樣傳訊,但我心裡清楚,哪有什麼浪漫幻想,不過是沒坐過,找個理由出門玩。
星光約會,我來了。
星星呢?
當我們一走出基隆火車站,便立刻感受到海港獨有的特殊氣息,夾雜著潮濕與淡淡的鹹味。前方視野廣闊,黑鳶於昏黃的空中低飛盤旋,偶而傳來陣陣的嘶鳴聲。不遠處的郵輪和渡輪,彷若巨獸般蟄伏於深藍的海面上,像在夜色中緊盯著、引誘我們一步步靠近。
友人從粉色包包裡掏出相機,丟到我手上:「我要跟那台白色郵輪拍照。」
我拿起相機,視線穿過小小觀景窗:「頭髮遮住臉了,再往前一點,不然人太小了。」
「好,但我要拍到整艘船。」
視窗裡,手忙腳亂的小人兒,又是抓亂髮又是比YA,忙著留下最美好的樣子。可呈現出來的,卻是如此地狼狽不堪。這樣的照片,真的需要特別留存嗎?
當我將相機還給友人,拒絕留下任何醜照後,直接走到一旁吹著海風。她卻滿意地看著相片,口中念叨著:「真的不要拍照嗎?」
她似乎理解到我的彆扭,突兀地冒出一段話:「不管醜的、狼狽的,這都是當下的我,過了就真的過了,時間絕不會再重來一遍。」
多年後再回頭看,我才理解到,自己拒絕了什麼,又錯過了什麼。
燈火灑落的港邊,周遭人們的嘻笑聲、起重機的金屬碰撞聲和船隻低沉的鳴笛聲交織在一起,讓這本該靜謐的夜晚增添了幾分熱鬧的氛圍。我們駐足在岸邊,看著遠方的船影慢慢隱沒在黑夜中。海風吹過,浪聲拍打著岸邊,空氣裡混著魚腥味與柴油味,有點浪漫,也有點不那麼美好。這些混雜的聲響與氣味,正悄悄提醒著我們——旅程即將開始了。

2009年的基隆港邊,巨獸般的渡輪正等待啟航。
當我們一走進候船室時,有種迷糊小白兔誤入叢林的錯覺。這也太誇張了,穿著軍裝的阿兵哥多到每走幾步,就會撞到一大群。
幸好,萬綠叢中還有其他顏色。我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向一個短捲髮的樸實阿姨:「請問是在這邊取票等上船嗎?」
「對呀,就在這裡。你們是要去懇親的嗎?」
正當我內心嘀咕著熟悉而陌生的「懇親」時,耳邊傳來友人禮貌地回答著只是去玩個幾天。和阿姨聊著聊著才發現,單純到馬祖玩的人不多,通常都是回家探親或離鄉背井的阿兵哥。
一盞又一盞白色日光燈管下,盡是一個又一個的黃埔包,有三五成群一起聊天,也有獨自一人盯著某處。等待啟航前,有熱情旅客的歡聲笑語,也有即將去探親的迫不及待,更有一種淡淡的哀愁感。眼前的場景,混雜著多種思緒,就像我們站在一群阿兵哥之間,卻有各自要去的目的。
踏上斑駁生鏽的鐵梯,進入船艙後,我們直奔臥鋪區。一排排像是圖書館的書架般,每一排分上下舖,就像周期循環一樣重複出現。為了增加隱密性,僅僅只以一塊黃色窗簾布阻隔外界,真的就只是個睡覺的地方。

像書架般排列的臥鋪,米黃色的床墊是那晚唯一的棲身之所。
一屁股坐上米黃色的床墊,頭頂差點撞到上層木板。空間小到連背脊都無法完全挺直,幸好我的個頭不高,躺下後雙腳還可以勉強伸直,不至於頂到邊緣。要是我再長高一點,應該會崩潰吧,可能會直接在甲板上吹一整晚海風,或在船艙內隨便找個位置度過長夜。
將床幔放下後,我緩緩閉上眼睛,五感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外面不遠不近地交談聲傳進耳膜裡,淡淡的消毒水味瀰漫在鼻腔內,身體有規律地輕微晃動,腦袋思緒越漂越遠,最終,消散在平緩的呼吸聲中。
身體被一雙無情的手搖晃得厲害:「起來了,不是要去外面看星星嗎?」
「我可以放棄嗎?」
「不行。」
我認命地坐起身,揉著有點痠脹的眼睛,下意識地看向手錶:「才經過半個小時。」
邊打著哈欠,邊走上甲板,迎面撲來一陣強風,寒意像是從頭澆了一盆冷水般,身體不自覺哆嗦了幾下。我縮了縮脖子,抓緊外套,看著周遭三三兩兩的人或坐或站,偶有小朋友奔跑嬉鬧,心想這些人這麼晚還不睡嗎?可能跟我一樣來享受這海上光陰。
突然,鼻腔被灌入嗆人的菸味,我揉了揉鼻子,緊皺眉頭,示意友人往別處走。等尋到無人處,海風吹拂過臉面,才驅散些許不適感。
迎風倚在濕涼的欄杆處,看向水面上黑白交錯的浪花,腦袋短暫的放空。耳邊傳來呼呼風聲及低沉的轟鳴聲,交織出不成調的曲目,在寂靜黑夜中格外醒目。仰頭在廣闊的夜色中搜尋,想像中的漫天星斗完全沒出現,猶如被巨大的黑洞吞噬掉,什麼都沒留下。
在茫茫大海中間,以為的沒有光害?以為的星星呢?
友人的頭都快仰成90度角,像雷達一般在空中搜索:「你說的海上看星星呢?」
「呃......可能害羞,躲起來了。」
「其實台馬輪就像是一艘孤船,是黑夜中唯一的光點,是漫天星斗中唯一的一顆。所以,還是有星星的。」
「你在裝文青嗎?」感覺有道鄙視的眼神殺向脖頸。
我立刻縮了縮脖子,趕緊轉移話題:「為什麼一堆阿兵哥在吃泡麵?船上吃泡麵是有比較厲害嗎?有比較香嗎?」
「吃泡麵本身不厲害,厲害的是在哪裡吃?」她一本正經地說著,頓了頓後又道:「要吃嗎?」
「好呀。」
我們坐在甲板上吹著海風、聽著引擎轟隆轟隆的聲音,吃著熱呼呼的泡麵。那感覺就像是在胃裡放個暖爐,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我伸了伸懶腰,呼出一口氣:「吃飽了,該回去睡覺囉。」
一艘黑夜中航行的船承載了不同的心情,卻駛向同樣的地方——馬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