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秋決:自古逢秋悲寂寥
W.E. 3319年/ 起衡 118 年/深秋 秋宅-後廊深處(零區事件6年後)
深秋午後,陽光斜斜穿過庭院,斑駁地灑在木質長廊上。遠處的枯山水造景因久未打理,長出幾株倔強的雜草,顯得有些荒涼,卻也多了幾分真實的野趣。
35歲的秋冽泉穿著休閒夾克,懶散地倚在木欄上,手裡把玩著一張燙金的大紅喜帖。喜帖的設計極簡,沒有秋家慣用的繁複家徽,只有兩座山峰交疊的素雅線條。
「這帖子設計得不錯。」他抬起頭,「恭喜啊,終於把自己銷出去了。」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問:
「義父居然恩准了?沒逼你簽什麼『血脈留存協議』?還是那堆死人骨頭般的秋家協議?」
36歲的秋冽海佇立在一旁,今天穿了一件花色過分活潑的羊毛衫,鏡片反射著午後的微光。
「嗯,批准了。條件是徹底切割。不碰任何和『秋』有關的產業與人脈,物理與社會關係上完全隔離。」
他頓了頓,淡然得不像在說人生大事:
「宴客名單只有女方親友,還有我轉職公務員後的幾個同事。她不知道我是秋家人。當年零區事件後,網路上關於我們的舊資料和照片,早跟著那座城一起清乾淨了。」
秋冽泉挑了挑眉:「她該不會以為你是什麼孤兒吧?無父無母那種?」
「唔……我沒特別提。她自己腦補我是父母雙亡,靠苦讀考上公務員的勵志青年。」秋冽海無奈地笑了笑,眼神裡卻揉進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寵溺,「我也沒否認。」
秋冽泉剛想噗哧一笑,對方接下來輕描淡寫補上的一句話,卻讓他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而且,」秋冽海望向遠處的雲,「將來的孩子,會跟她姓。」
秋冽泉手裡那罐蜜桃氣泡水差點捏扁。他猛地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秋冽海,彷彿今天才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你……你沒開玩笑?」
「沒有。」
秋冽泉沉默了一秒。
在秋家這種病態般重視傳承與血統的四百年古老家族裡,讓長子長孫從母姓,等於親手把那孩子從那本寫滿罪業的族譜上抹除。
義父居然答應了這件事。
秋冽泉心底閃過「補償」兩個字,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氣泡水,把那份沉重感硬生生壓回肚子裡。
他想起自己當年的婚事——盲簽那份逐條列明的協議,那個最終死在他手裡的女人。
指節不自覺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不是……」他清了清嗓子,強裝隨意地問,「既然你老婆以為你是個普通的孤兒『秋先生』,那你怎麼跟她解釋,你不想讓小孩跟你姓?」
秋冽海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雙手插在褲袋裡。午後的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我跟她說,『岳』這個姓,就比『秋』好。」
「你看,山岳。」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勾勒著山的輪廓,「山脈能容納風雨雲霧,能涵養森林河流。它穩重、厚實,象徵一種野性而強韌的生命力,與不屈服的意志。」
說到這裡,他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彷彿那上面還殘留著洗不掉的血跡。
「而秋呢?」
「自古逢秋悲寂寥。」
他抬眼看著秋冽泉,眼底翻湧著一絲極深的蒼涼:
「蕭瑟、凋零、肅殺。萬物在此時走向終結。多哀愁啊。」
秋冽泉沉默了幾秒。他受不了這種沉重的氣氛,試圖打破僵局:「你這文青病是不是太嚴重了?怎麼不跟她說『秋高氣爽』、『秋收』?秋天也有好的一面啊。」
秋冽海苦笑了一下,笑容裡透著一種詭異的解脫感:
「你忘了,還有一個詞,最像我們。」
「秋決。」
「噗——咳咳咳!」
秋冽泉剛喝進嘴的氣泡水直接嗆了出來。他彎著腰,肩膀劇烈抖動,隨即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秋決……對!太哀愁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指著秋冽海,上氣不接下氣:「你真行!把『劊子手』的家業說得這麼有文化底蘊!」
「洗不乾淨的詛咒。」秋冽海不置可否。
「不過啊,」秋冽泉好不容易喘過氣,抹掉眼角笑出的淚水,「你為了讓孩子逃離家族詛咒,把理由說得這麼清新脫俗……一本正經說瞎話,世界上大概也只有你做得到了。」
「瞎話也好,真話也罷。」秋冽海的聲音輕得像風,卻重重砸在人心上,「只要我的孩子以後看到落葉,不會想到殺人;看到山,只想著去爬山……那就夠了。」
秋冽泉慢慢收斂了笑意。
他舉起手裡那罐蜜桃氣泡水,對著遠處連綿的青山遙遙一敬,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下頭,嘀咕了一句:
「岳……山岳啊。」他瞥了秋冽海一眼,「你怎麼又搭上一個姓岳的。」
秋冽海沒回應,只是微微一笑。
秋冽泉也沒有繼續說下去。有些事說出口就壞了,岳晴嵐那個名字,兩個人都心知肚明,誰也不必提。
「不過,挺好的。」秋冽泉仰頭喝了一口,咧嘴一笑,「確實比秋好。」
「以後要是生了姪子姪女,記得帶去爬山。別帶回來這裡看落葉了。」
「嗯。」秋冽海輕聲答,「一定。」
風吹過後廊,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飄向高高的圍牆外。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就這樣看著落葉消失在視野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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